第五十一章 河北百萬叛眾與吉日新婚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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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河北百萬叛眾與吉日新婚洞房

  雖然去歲大破黃巾後,朝廷十二月便下詔改元中平,取其「天下中興、四海平定」之意。以期新年號能一掃晦氣,重振漢家天威。

  但「中平」這年號似乎從一開始便取號不祥,於國有殃。

  改元之後,春正月,大疫便起。自潁川、南陽兩郡始,沿汝水、淮水蔓延,旬月間席捲司隸、

  豫、充、荊、徐五州。

  疫氣所至,闔村斃絕,屍骸相枕於道,便是名醫張仲景家族亦不能倖免,族中父兄子弟多亡於疫病。

  故此次大疫真可謂是,家家有殭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

  二月,又洛陽南宮大火。火起於靈台殿,延及樂成殿、嘉德殿、和歡殿,半月乃滅。雕樑畫棟化為焦炭,累世珍藏的典籍圖冊灰飛煙滅。

  天子昏庸,不恤民情,非但沒有輕徭薄賦,反而為自己享樂,下詔稅天下田,畝十錢,以修宮室。

  此令一下,天下騷然。黃巾之亂剛剛平定,州郡瘡痍未復,百姓掙扎求生之際,卻哪裡拿得出錢?

  故賣兒鬻女,累累成行。

  各郡縣催科急迫,胥吏如虎,哭聲遍野。

  而更令朝野震動的是來自涼州的噩耗。

  自去歲北宮伯玉、先零羌反叛以來,涼州局勢糜爛,已非一州一地之叛。

  叛軍聯結十萬,聲勢浩大,進寇三輔,長安告急。

  天子急召皇甫嵩回京,督師西鎮長安,以衛祖宗陵寢。

  皇甫嵩一走,冀州便失去了主心骨!那威震在群寇、叛賊頭頂的一座大山被移開,所有人皆開始蠢蠢欲動。

  之所以還有顧忌,便是因為劉備還在!

  劉備以典農都尉之職,統帥十七萬屯卒,尤在冀州。

  但大廈將傾之際,獨木難支。

  最惡劣的情況還是被當初甄氏所言中!

  新任刺史王芬非實幹之才,他是黨錮名士,有大名於天下。

  去歲黃巾亂起,天子解除黨,王芬得以復出,接替皇甫嵩擔任冀州刺史。

  他素以剛勇而聞名,此番出任河北,朝野皆寄予厚望。

  傳車驂駕,垂赤帷裳,抵達魏郡州界之日,州郡屬吏皆奉舊典迎於界上。

  劉備以典農都尉之職,亦在迎接之列。

  他立於隊列之中,遠遠望見那輛三馬驂駕的赤帷傳車自官道緩緩而來。

  馬車被赤帷遮蔽四面,這是漢時風俗,刺史垂帷之制。

  漢家刺史監察屬縣時為保持威儀與公正所設一刺史初至任所,若不垂帷,沿途吏民盡窺其面,豪強便可揣其性情而有所備,則監察之效大打折扣。

  王芬依制,端坐赤帷車中,一路不掀帷幕,直到州界方才停車露面。

  那赤帷遮得嚴嚴實實,沿途吏民莫能窺其面容,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儀,這便是故意要顯示他剛正不阿、不近情面的形象。

  而接風宴上,王芬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當眾便宣布了朝廷的德政。

  分別是:一核查冀州各郡田畝,為天子計田徵稅。

  二則是各地義兵、郡兵調度之權,皆收歸州府。州府將收天下之兵,以鑄銅人。

  三是精兵簡政,他聞冀州養屯卒十七萬,每月耗糧數萬石,郡縣不堪其負,將裁撤典農都尉之職,令屯卒自尋生路。

  這三條政令雖然都是天子的態度,天子恐豪強做大、群寇叛亂,欲收天下之兵。

  但最受影響的顯然皆是劉備!

  沮授聞訊,連夜從下曲陽趕至陶,在劉備營帳中與諸將密議。

  他料此情勢,對劉備分析道:「主公,王芬此舉,必是欲以主公立威。主公手握十餘萬降卒、

  數千精銳義兵,在冀州聲望卓著,王芬便是欲奪主公之權,以威震州郡。」

  劉備輕嘆一聲,道:「這便是首當其衝啊。」

  「樹欲靜,而風不止。如今當為之奈何?」

  沮授冷靜說道:「主公,王芬此舉,雖為禍事,卻也正是主公鞏固人心、聯結豪強的天賜良機」


  口劉備目光一凝:「公與此言何意?」

  沮授從容道:「王芬以為斷絕屯卒糧草,便能令主公束手。然如今屯田之業,已借糧十餘萬石,其中有巨鹿太守郭典所撥官糧,亦有中山甄氏傾族相助。僅此兩家,王芬便不得不有所顧忌。」

  「然若主公借糧的對象不止此二家呢?冀州八郡國,豪強林立。安平崔氏、清河張氏、常山趙氏、魏郡審氏,哪一家不是田連阡陌、儲谷萬斛?」

  「主公正可趁此良機,向更多豪族借糧。今夏麥收在即,屯田所獲可償舊債,若此時斷了糧草,屯卒潰散,舊債盡成壞帳。」

  「這些豪強既已借糧於主公,便與屯田之業休戚與共。屆時十餘家大族同聲相應,王芬便是刺史之尊,又豈敢一舉得罪整個冀州豪強?」

  隨後沮授面色肅穆,道:「況且,王芬此番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核查田畝、催徵稅賦一得罪的可不只是主公一人。冀州豪強早已對他心存不滿,只是尚無人敢率先發難。」

  「如今主公為冀州之先,各族必欣然借糧,以此對抗刺史之威。王芬一事不成,則事事皆廢!」

  劉備頓時大喜過望,道:「我有先生,真如魚得水也。」

  他本就為皇甫嵩走後,屯卒補給發愁,畢竟皇甫嵩當初說屯田之務,還需劉備自行籌措。

  但他畢竟心存漢室,公忠體國。見屯田有效,又怎麼真會坐視這些屯子自生自滅?

  其亦從各郡縣籌措糧食數百千斛不等,前後資助屯田之業糧草兩萬餘解。

  在這冀州殘破,州郡饑饉之時,能籌集兩萬餘解糧草相助,著實是不易。

  可王芬此來,恐會助劉備得糧不下四萬斛!

  劉備當即大喜,向各豪族去信。

  他這邊還沒得到各個大族的回信,卻先收到了一封意外來信。

  田豐手捧書信,對劉備說道:「主公,盧尚書來信。」

  恩師盧植的來信?

  劉備當即打開,迅速瀏覽一遍,原來是恩師知皇甫車騎離去之後,他典農都尉之職,恐便無以為繼,受新刺史刁難。已舉他為議郎,入朝參贊軍事,助皇甫嵩討平西涼叛匪,亦得以盡展其孫吳之略。

  劉備看完,欣喜不已。

  當初秉持志節,侍奉恩師,如今終得其報矣。

  恩師是吏曹尚書,掌天下升遷默陟。

  這是什麼概念啊!

  雖然只有六百石,但那實打實的是朝廷天官啊!其職責跟後世的吏部尚書幾乎等同,就連名字亦只有一字之差。

  他恩師這就是在給他鋪就一條最快的升遷之路。

  他之前已經在軍中有佐軍司馬、別部司馬等基層職位,這可不是州吏、府吏等官僚私屬,而是實打實的有朝廷詔命認可的大漢官職。

  意味著他已經有了基層經驗。

  如今再有了議郎履歷,別管他去沒去過,哪怕他接受詔命之後,一天議郎也沒幹過,那也是有了朝廷中樞的履歷。

  這就意味著他走完了大漢郡守之前的所有道路—一基層有軍職履歷,中樞有議郎台閣之資,文武兩途兼資完備。

  只要再積功勳,一旦外放,便能名正言順地登上二千石郡守之位。

  只是恩師的心意無疑是好的,可不太適合目前的劉備啊!

  他若現在去往朝廷擔任議郎,這屯田大業就毀於一旦了。

  劉備於是轉頭看向沮授,問道:「先生,此可如何是好?」

  沮授笑道:「此事易耳。婚喪嫁娶,皆人之常情。議郎乃朝廷官職,有告歸、休謁、病假等各數日。主公即將大婚之事,河北皆知。便以婚娶告歸一段時日即可。」

  「以加稅之令,恐無需旬月,就將天下有變!」

  而局勢之變化,比劉備所預料的還要更快。

  皇甫嵩一走,緊接著便傳出,劉備已被新刺史免除典農都尉之職。

  冀州境內頓時人心惶惶。

  無數人都在打探真假,威震河朔的劉玄德果真要離開了?

  而恰在此時,天子詔令抵達河北,劉備已經被任命為議郎。

  冀州名士,皆以為此乃喜事,故未加遮掩,而多有為劉備張目者。


  結果這消息很快便傳到有心人那裡。

  值此動盪之際,朝廷政令苛暴,本欲坐鎮冀州,威懾黃巾餘部的皇甫嵩被調往三輔平叛。威震河朔的劉玄德又被新刺史盡奪其職權。

  那些暗中宵小頓時紛紛揭竿而起!

  黑山賊張牛角等十餘輩並起,所在寇鈔。

  黑山非一山一地,而是整個太行山脈,其縱貫冀州西境,自常山以北,直至黃河沿岸,綿延數百里,山谷萬重,叢棘密布。

  自黃巾亂後,無數潰卒、流民、亡命之徒遁入山中,依山結寨,出則為寇,入則為民。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褚燕,當初他便是被劉備等官軍擊敗,遁入黑山。

  這黑山之中,張牛角、褚燕、於毒、白繞、眭固、郭大賢、於氐根、青牛角、黃龍、左髭丈八等等大小渠帥各據山澤,部眾多者萬餘,少者數千,往來抄掠,互為特角。

  其中最盛者,便是張牛角。

  此人本為博陵黃巾渠帥,去歲張角兄弟敗亡,他率殘部退入太行,據守黑山,收攏散卒,聚眾數萬。

  今聞皇甫嵩西去、劉備被奪職,當即遣使聯絡山中大小渠帥,欲趁冀州空虛,大舉東出。

  旬月之間,黑山諸部聞風而動。

  張牛角自號「將兵從事」,聚眾萬餘,出山攻掠常山、巨鹿諸縣。

  於毒率部出林慮,剽掠魏郡;

  白繞出朝歌,抄掠河內;

  眭固出共城,攻略汲縣。

  十餘部黑山賊同時發難,各擁數千至數萬人不等,所在寇鈔,攻城略地,聲言「百萬之眾」,雖是誇大,然其勢洶洶,河北為之震動。

  那些剛剛在屯田之中看到希望的百姓,還沒來得及收起夏麥的鐮刀,便又聽到了熟悉的戰鼓聲。

  而此時,那個曾在漳水之畔以死保全他們性命的劉都尉,已不再是執掌兵權的典農都尉,而是一介白身,且已不在州府境內,而是身在中山,準備大婚之事。

  王芬焦頭爛額,連發數道急令向朝廷求援。

  然朝廷正專注於涼州戰事,哪裡還有多餘的兵馬、錢糧前來冀州,再平定一支號曰百萬的叛軍?

  王芬急派人向劉備求援,欲復其典農都尉之職。

  但這便是亂急失智了,他一個六百石的刺史,怎麼可能再舉劉備為六百石的典農都尉?

  不過,此時劉備已經全然無心去管外面的風風雨雨,他此時身在中山毋極,正經歷著自己的人生大事。

  三月陽春,己巳,是甄姜出嫁的日子。

  甄氏塢堡內外張燈結彩,朱帷連綿數里,絲竹之聲自清晨便未停歇。

  四方賓客車馬絡繹,中山郡內凡與甄氏有舊者,莫不遣使道賀。便是堡外佃戶,也每人又分得酒一斗、肉二斤,歡呼聲傳遍阡陌。

  便是小兒亦聽聞劉玄德之名,歡喜不已,這劉玄德每次到,自己都能吃到肉。

  童謠里已經有人在唱:「劉郎來,麥苗青,劉郎去,野草生。

  劉郎到我家,阿母煮豆羹;

  劉郎過我家,阿父有肉烹。

  盼得劉郎常駐此,家家倉廩滿,歲歲無哭聲。」

  而在一片喜慶聲中,天色未明,甄姜便在嫂嫂張氏的服侍下起身梳妝。

  漢代婚禮尚玄繅—一天色為玄,地色為繅,取天地交泰、陰陽和合之意。

  她身著玄色深衣,領口袖緣鑲以繅色錦邊,腰間束著五彩組綬,長發梳作垂,簪以銀步搖,耳垂明月璫。

  這玄衣繅裳是甄氏請了鄴城最好的織坊,以蜀錦為底、魯縞為襯,整整繡了三個月方成。

  甄姜端坐於妝檯前,燭光映著她那張國色天香的面容。

  她抬手讓嫂嫂為自己整理衣袖,手指白皙纖長,指尖微微發顫,分不清是緊張還是歡喜。

  張氏將那支趙家舅母親自挑選贈予的赤金鳳鳥銜珠步搖,斜簪入她鬢間。

  步搖輕顫,珠光流轉,映著她頰邊一抹淡淡的紅暈。

  「小姑。」張氏望著銅鏡中那張青春嬌好的面容,笑著說道:「今日終於得償所願,要嫁予良人了。」

  「嫂嫂。」甄姜一臉嬌羞,說道:「我哪有一直想?」


  一旁的劉氏笑著說道:「也不知是誰昨夜向我一直求教那閨中之事。問的我這人妻都羞澀不已了。」

  甄姜臉上徹底布滿了紅霞,連白皙的脖頸上都染了一層細密的紅暈。

  還好,此時外面傳來了一陣喧譁,有人高喊:「迎親車駕已至堡門!」

  整座塢堡都沸騰了起來。

  此時,塢堡外,劉備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身著絳紅深衣,腰佩長劍,英姿颯爽。

  他身後是關羽、張飛、趙雲、文丑四將,個個錦袍重鎧,威儀凜然。

  更後面是一隊車駕,皆以紅綢裝飾,滿載聘禮。甄豫率領合族耆老親自相迎。

  劉備翻身下馬,對甄豫鄭重一揖,雙手奉上婚書與贄禮。

  甄豫雙手接過,還禮如儀,側身讓開堡門。

  「請劉君入中堂。」他朗聲道,「備酒饌,行同牢之禮。」

  所謂同牢,乃夫妻共食一牲,以昭同甘共苦之意。

  中堂內早已設下漆案,案上陳列三牲豚、魚、臘。

  劉備與甄姜相對而坐,執匕割肉,共食一豚。

  同牢之後,便是合卺。

  侍者捧上一隻剖為兩半的匏瓜,以紅線相連,內盛甜酒。劉備與甄姜各執一半,舉至唇邊,同時飲下。

  匏瓜味苦,酒卻甘甜,苦後回甘,取其同甘共苦之意。

  匏瓜本為一體,剖而為二,以紅線系之,便是「合二為一,永不分離」的寓意。

  飲畢,侍者將兩半匏瓜重新合攏,以紅線纏繞,置於案上。

  這便是「合卺之禮」一匏合而為一,象徵夫妻同心。

  隨後新郎從新娘髮髻上取下一縷青絲,新娘亦取新郎一縷鬢髮,二人將兩縷髮絲合館一處,以紅線繫緊,置於錦匣之中。

  這便是「結髮之禮」—一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詩經》所謂「宜言飲酒,與子偕老」,正是此意。

  整個塢堡都沉浸在喜慶之中。賓客們在大堂內外推杯換盞,張飛更是喝得面紅耳赤,趙雲不得不在一旁照顧,以免他生出事端來。

  劉備今日也喝了不少酒。

  他本不善飲,但今日大喜之日,很多貴客登門,著實不得不喝。

  比如他的同窗兄長,如今的涿縣縣令,公孫瓚親至,更送五十匹白馬為賀禮。他怎能不敬酒三杯?

  魏郡大族審配亦親臨酒宴,兩人交情甚多,劉備更欠其糧數萬斛。劉備又怎能不敬?

  於是一直鬧到半夜,他才得以返回洞房。

  此時,洞房內燭火搖曳,映得一室暖紅。甄姜正安靜地坐在榻邊,雙手交疊於膝上,玄繅華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劉備第一次能夠如此近距離地清晰看見自己這位結髮妻子的模樣,這個時代就這點不好,婚前男女見面次數甚少。

  而甄姜果然不愧是絕世美女洛神的親姐姐,其國色天香,膚白勝雪,而最讓劉備喜好的便是那雙靈動的雙眸,清澈而明媚。

  她含羞帶怯的抬頭仰望之時,劉備感覺自己能從那清澈的眼眸里讀懂她的心思,仰慕、喜悅、

  還有一抹期待與羞澀!

  劉備酒意上頭,側身坐在她身旁,直接將她攬入懷中,甚至能感覺到她纖細嬌軀在深衣下的微微顫抖與火熱。

  他笑著說道:「今日見夫人,我才知為何自古皆謂美色是溫柔鄉,亦是英雄家。我本來還一腔心事,但見夫人,便感覺眼前一亮,只有驚艷之感,而心思盡去,煩惱盡銷矣。」

  甄姜仰頭望著劉備,靈動的眼眸里閃過一抹笑意,說道:「妾能解夫君之憂,消夫君愁,是妾善為妻之德。」

  「而夫君能於燕婉之私中不墮其志,志氣奮揚,則是夫君英雄之慨。兩相輝映,方為良配。亦不負妾與君結髮同心、共赴此生之約。」

  劉備大喜過望,果然不愧是文昭皇后長姐,這賢良淑德,蕙質蘭心,亦是冠於一世。

  他當即笑著攬上夫人溫潤美腿,問道:「那夫人慾如何為我分憂啊?」

  甄姜輕咬櫻唇,媚眼如絲,在劉備耳旁輕語一句————此間樂,不足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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