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典農都尉·至剛至烈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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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天使抵達巨鹿郡治廮陶那日,已是十月末,秋風蕭瑟,漳水兩岸的官田中降卒們正忙著刈收最後一茬菽豆。

  詔書是隨皇甫嵩的捷報一同發還的——皇甫嵩將河北平叛之功盡數歸於盧植方略、劉備鋒刃,天子覽奏大悅,特命尚書台從優議賞。

  天使在廮陶郡府中宣讀了詔書。皇甫嵩以平黃巾之功,拜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戶。

  曹操以潁川、河北戰功,遷濟南相。

  北軍諸將各賞賜有差,或遷都尉,或拜郎中。

  劉備以行武猛都尉之職,本應遷為某大縣縣令或郡丞、郡尉,卻因皇甫嵩在奏章中特意附了一筆——「佐軍司馬劉備,本有大功,然自請以所積軍功盡數為師盧植贖罪。臣嵩以為,忠義如此,不宜以常例限之。」

  故天子特詔:准其忠義之節,免盧植之罪,遷為尚書,掌吏曹事。吏曹乃尚書台最重要的一曹,天下官吏的升遷黜陟皆出其手。

  這讓堂內諸人皆興奮不已。這證明天子亦清楚,當初盧植乃是蒙冤在身,故有所補償。

  而被圍於無數將校之中的張飛,被天使特意點名表彰:「漳水之戰,親擒張梁,功冠全軍,特授虎賁右僕射,秩比六百石。」

  天使合上詔書,對張飛笑道:「張虎賁,天子聞你漳水生擒張梁、下曲陽親斬張寶,贊曰『燕趙猛士,萬人之敵』。這虎賁僕射乃護衛天子之親軍,主虎賁郎習射,非勇冠三軍者不授。足下雖暫未入京就職,然此名已足以威震天下了。」

  「更天子對君欣賞不已,賜百金、帛千匹、駿馬五匹、強弓一張,以彰驍勇。」

  張飛聞賞豪邁大笑,這官職他可以不在意,但這萬人敵的美名,勇冠三軍的評價,卻是令他歡喜的很。

  今日往後,他就是天子親自認可的當世猛將了,雄壯虎烈,無人能敵呀!

  而除了張飛,就連劉備麾下許多將校也得了軍功封賞,這便是占了主將嫡系的好處。

  當初盧植上奏捷報之時,為劉備及麾下著重請功。

  皇甫嵩雖未及盧植那般濃墨重彩,但他為人正直,亦是有功皆奏,未曾偏頗。

  故而,劉備麾下將校之功都得以直達蘭台。

  其中關羽因功封安熹長,執掌一縣之地,軍功封賞甚至還要高於劉備歷史上的安溪縣尉。

  田豫被封為高陽尉、張南被封為黎陽尉。

  另有王同等十餘人,或任縣丞、或任亭長等職。

  到最後,只有劉備這位從黃巾之亂前便開始謀劃的豪傑,一通操作下來,卻是跟歷史上一樣,一無所有,終歸白身。

  但!

  這是不可能的!

  《論語》有云:「不患無位,患所以立。」

  劉備雖軍功盡去,但他如今名聲、氣節卻是得以立世,名動天下!

  待封賞結束,皇甫嵩便走到劉備面前,有幾分感慨,問道:「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怨尤?」

  劉備連忙拱手,語氣慷慨:「皇甫車騎言重。備欣喜尚且不及,豈敢有怨。恩師得以昭雪,諸將各得封賞,備雖暫居白身,然此心甚安。」

  皇甫嵩點了點頭,面露幾分讚賞之色,說道:「老夫戎馬半生,見過無數豪傑起落浮沉。有戰功赫赫而終不得志者,有一時受挫而終成大業者。你可知其間差別,在於何處?」

  說完不等劉備回答,他便斷然說道:「不在軍功多寡,而在志節高下!你能看得透徹,老夫便放心了,莫負了這身氣節。」

  劉備拱手應諾,心中銳氣不減。因為他很清楚,他最大的優勢,就是成名很早!

  他今年才二十四歲,便已名動天下!

  與這相比,些許微末之功,何足掛齒?

  如今天下板蕩,正是英雄用武之時。

  他若能持此志節,砥礪不懈,別說三十歲之前,便是二十五歲之前,又何愁不能扶搖而上?

  果然,皇甫嵩見他神情慷慨,毫無怨色,便撫須大笑,道:「玄德今天下名士也,忠義冠世,氣節無雙,可比古之顏曾也。老夫便近水樓台先得月,辟君為治中從事,為我理冀州之事,如何?」

  皇甫嵩聲音落下,堂內諸文武皆將目光投了過來。

  治中從事,乃州牧之下最重要的佐官之一,主州中庶務、文書銓選。


  皇甫嵩剛剛新拜冀州牧之尊,便欲辟劉備為治中從事?

  這與雙方而言,皆可謂是大喜之事。

  對皇甫嵩自然無需多言,劉備今天下名士也,辟其為從事,可極大提升其政治聲望和禮賢下士的形象。

  尤其是他初領州牧,正需一批名望之士為他安撫州郡、收攏人心。

  劉備以忠義冠世、氣節無雙之名動天下,更被鄭玄贊為「孫吳之略,顏曾之節」。

  辟劉備為從事,便是向河北士庶宣告:皇甫車騎識才用賢,連劉玄德這樣天下仰慕的忠義之士都願為其效力。

  州郡豪強聞之,必當翕然從風,爭相歸附。

  當然,對劉備而言,這更是百利而無一害!正是他名節帶來的巨大收益。

  雖然他將軍功盡數用以為恩師贖罪,看似沒有得到任何朝廷封賞。

  但收穫卻遠在軍功之上。

  畢竟朝廷再慷慨,最多也不過給劉備一個守、相之位。

  他劉備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執掌一州之地的。

  但治中從事不同,此乃州牧麾下首席文吏,主州郡文書、奏章、選舉、刑獄諸務。

  雖然地位稍亞於別駕從事。但別架從事,是因為每行部,別乘一車,故謂之別架。是顯威望與資歷之用。

  簡單來說,治中主內,坐鎮州府,理文書、管人事;別駕主外,隨牧巡行,督郡縣、參機要。

  對劉備這種更注重實務的豪傑而言,治中顯然比別駕更合適!

  他現在的地位類似袁紹執掌冀州後沮授的地位,能夠總領州府庶務,兼統內外,威震三軍。

  除了——袁紹那是坐擁大州,有可能一統天下。而皇甫嵩這冀州牧,可能還維持不了三個月……

  皇甫嵩見他沉吟不語,便笑道:「玄德莫非嫌治中職微?那別駕亦無不可。吾只以為,君會更屬意治中之職。」

  劉備立即拱手,語氣慷慨:「明公厚愛,備銘感五內。只是今黃巾雖平,冀州瘡痍未復,流民未歸。備有一事未明,敢問皇甫將軍欲如何處理冀州之務……以及如何處置降卒?」

  這也是劉備最擔憂之事,如今攻破下曲陽已近半旬,城中俘虜皆已被趕出城池,皇甫嵩令人嚴加看管,卻一直未予處置。

  故劉備擔心,他可能是想務盡全功,建起一座奇觀,從而威震天下。

  而能跟這相關的奇觀,自然就是京觀。

  所謂京觀,乃是將敵軍屍首堆積封土,築成高冢,以彰武功、震懾四方。

  春秋時楚莊王敗晉師於邲,曾議築京觀,潘黨曰:「君盍築武軍,而收晉屍以為京觀。臣聞克敵必示子孫,以無忘武功。」

  自此之後,歷代征伐,築京觀以耀武揚威者便不乏其人。

  皇甫嵩在長社大破波才時,曾斬首數萬,築京觀於潁川,朝野為之側目。

  顯然他這些時日就是在準備,在漳水之畔挖掘一座更大坑陷,用十幾萬顆首級,築天下之奇觀。

  皇甫嵩聞言,面色一沉,淡然道:「老夫這些時日,特意下令挖掘坑道之時避著你,便是心知玄德有仁義之心,恐會不忍。」

  「下曲陽乃張角、張寶巢穴,城中降卒,多是積年漢賊,非他郡脅從可比。故老夫已下令,盡坑之,築京觀於漳水之畔,以震懾天下不臣。」

  劉備心中一沉,果然被他所猜中。

  他連忙拱手,勸道:「車騎,我等圍城之際,備曾親登城下,宣諭賊眾:只誅元兇張寶,脅從者降則免死。今張寶已授首,若復屠此十餘萬眾,豈不是背信棄義?備失信於降卒事小,朝廷失信於天下事大!」

  皇甫嵩淡然的揮了揮手,道:「詐許而已。兵不厭詐,自古皆然。」

  劉備雙拳緊握,當即便要建言。

  皇甫嵩卻已沉下面容,不怒自威,喝道:「今日四方州郡皆在觀望,若對元兇巢穴之賊亦網開一面,則天下皆謂漢室可欺。我意決矣,玄德勿復多言。莫令今日這大喜之日,生出齟齬!」

  他兩人爭執聲雖不高,卻因為是焦點所在,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那些興高采烈,打算過來賀喜的官僚也停住了腳步,面面相覷。

  周圍高聲攀談,大笑之聲,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皆驚疑不定的望向這裡,怎麼回事?

  方才不是還一副君臣相得,融洽和睦的場景嗎?怎麼轉瞬間就劍拔弩張至此?

  皇甫嵩不愧是威嚴剛毅,威震天下的名將,在其拂袖冷聲之下,北軍將校,無一人敢大喘一口氣。

  只張飛環眼圓睜,若非簡雍死死按住他的臂膀,他早已衝上前去。

  但就在這局勢緊繃,隨時可能引發雷霆之怒的情況下,一向忠厚仁恕的劉備,卻依舊沒有退縮,迎難而上。

  劉備拱手道:「明公之怒,備不敢輕拂。然今日之事,關乎十餘萬生民性命,關乎朝廷信義,更關乎明公身後之名——備雖知此言出口,必觸明公雷霆之威,然為社稷計,為明公計,不得不發。」

  皇甫嵩猛然轉身,目光含怒盯著劉備,聲音低沉:「玄德慎言!你要想清楚,你究竟是大漢之臣,還是黃巾之臣?為了這十幾萬蛾賊,你難道要棄忠義名節於不顧,與老夫當眾爭執嗎?若不殺這十幾萬蛾賊,不用以震懾天下,叛亂蜂擁而起,你擔得起罪責嗎?」

  這話就太重了,已經涉及名節,隱隱指責劉備有負忠義。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兩人,此時他們也能理解皇甫嵩怒氣所在,他剛欲辟劉備為治中從事,劉備就與其針鋒相對。他怎能不怒?

  哪怕以田豐之剛愎,亦有心勸劉備勿要再言。不就是區區十餘萬賊寇嗎?何必如此?

  劉備深呼一口氣,慷慨道:「備所言,正是為了大漢、為了天下!」

  「古人有云,天地之性,唯人為貴!」

  「人生天地之間,以衣食為命。食不足則飢,衣不足則寒。饑寒切體,則欲使民安居樂業,不復未叛者,勢不可得也!」

  「故叛亂與否,在於民是否豐衣足食,豈在屠戮之威?豈不聞民謠有言,小民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輕。」

  「故,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皇甫嵩強忍怒氣,問道:「玄德說到底,還是未言及重點。這十餘萬蛾賊不殺,如何震懾天下,如何確保明年不會有人復叛?」

  劉備膽氣奮發,挺胸道:「備所言,正是為撫民勘亂。先王有雲『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婦不織,天下必有受其寒者』。」

  「今皇甫車騎殺此十萬餘眾,明年必有二十萬人,受此饑寒。」

  「民饑寒交迫,卻欲令其安生樂業,古之未有也!」

  最後,劉備拔劍而出,架於頸前,慨然道:「今若皇甫車騎,必戮生民十萬。請先殺劉備!若明年冀州無二十萬之眾,叛亂復起,攻略郡縣。是備死得其所!」

  「若明年有二十萬賊寇起於冀州,便請殺皇甫將軍!此部之所以為叛,皆因皇甫將軍之故!」

  周圍一時針落可聞,所有人皆雙目圓睜,為之氣奪。

  若無二十萬之眾叛亂,請殺劉備。若有二十萬之眾叛亂,請殺皇甫車騎!

  無人能料到,劉備竟剛烈至此。

  這英雄豪氣,簡直震盪寰宇,氣沖斗牛!

  曹操看的雙目異彩連連,內心激盪不已,忍不住內心為之喝彩,好!

  劉玄德果然是英雄之氣,冠於天下!

  時之英傑,唯此一人而已!

  哪怕是他,亦自愧不如。

  皇甫嵩被這剛烈之言,震撼到心神為之失守,堂內沉默良久,他才回過神來。

  然後便上前一步,雙手按住劉備執劍之手,按下長劍,然後大笑道:「哈哈,我向只以為玄德有寬厚弘雅之風,乃忠厚仁義君子。」

  「未曾想,玄德亦竟能剛毅壯烈至此!敢為十餘萬降卒,以命相搏,與老夫頭顱相賭啊。」

  隨後他鬆開手,環視諸人,道:「老夫雖是武夫,亦曾聞《孟子》有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老夫戎馬半生,所見豪傑多矣,然慷慨有節至此者,唯玄德一人耳。」

  「既如此,老夫信你一腔忠義,是為漢室天下。畢竟你此前邊患之言,皆已得證。」

  說著,他笑道:「老夫,可不想在這必輸之局,與你賭這項上人頭。」

  皇甫嵩或許屠戮過差,但他絕對是一心為了漢室。


  聽聞劉備所言「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婦不織,天下必有受其寒者」,便已相信劉備判斷。殺此十餘萬眾,明年必有二十餘萬賊寇復叛。

  此乃他所不願見之事。

  至於不願賭這項上人頭,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劉備見狀,也連忙扔下佩劍,整肅衣冠,對皇甫嵩深深一揖及地,懇切說道:「備一時情急,言辭過激,冒犯將軍虎威。將軍寬仁,不以斧鉞相加,反納愚直之言,備惶恐之餘,唯以死報之。還望明公恕備無狀之罪。」

  皇甫嵩聞言,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扶起劉備,拍著他的臂膀道:「無妨!《論語》有雲,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玄德所爭,公忠體國之謀也,所論,社稷蒼生之計也。老夫雖不及古之賢者,這點雅量還是有的——何罪之有。」

  他說的豪邁,但顯然還是心存芥蒂,沒有再提闢為治中從事之事,轉而語氣肅然,道:「不過玄德既力主仁恕,這十餘萬降卒安置並非易事,便交由你全權處置,如何?」

  「這可是一份重擔啊。士卒一月耗糧一石五斗,這十餘萬降卒,一月便需糧草二十萬斛,一年需谷糧兩百餘萬。玄德可想好如何處置了?」

  「老夫有言在先,即便以冀州之富,亦斷然難以供應糧草兩百萬斛!」

  「且老夫已經打算奏請朝廷,免冀州一年田租,以贍饑民。絕無餘力再照顧十萬降卒。」

  劉備立即拱手,道:「備已有定計。降卒如何能與漢軍士卒相比,能月食糧食五斗,已是假天之幸矣。」

  「且又何須供養這十餘萬降卒一年。但使其得以耕種,其能年消耗谷糧百萬斛,便可種田得其糧倍之。我等只需貸糧至明年春夏即可。」

  「備請率民屯田,循循土田之宜,盡鑿溉之利。待明年秋收,必能粳稻豐積,積穀百萬斛!」

  皇甫嵩聞言,手扶須髯,微微頷首,他在涼州邊境,對屯田之法並不陌生。

  自漢武帝時趙充國於湟中屯田以來,邊郡以屯田養兵便成漢家定製。

  他只是之前未曾想過把這邊軍制度帶到中原。

  於是他頷首說道:「此法甚好。老夫本便不願將蛾賊降卒放歸鄉野,恐其散而復叛。若能將彼輩集結屯墾,以軍法勒之,既可耕作自養,又可便於管束,實乃兩全之策。

  「如此老夫便拜你為典農都尉,主冀州屯田安民之事。廣宗、曲周、下曲陽諸處官田,悉由你調度。但所需糧種、農具、耕牛等,還需你自行籌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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