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程普的心思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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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普這幾日,一直心思浮動,甚至有些茶飯不思。

  他人雖坐在州署東廂的逼仄吏舍之中,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地。

  這吏舍太小,裝不下他一腔大志氣節。

  但這吏舍又太大,承托著他和一家妻小的謀生所需。

  若是平日,此刻正是州署最忙碌的時辰。

  各曹掾屬進進出出,捧簡牘、持筆墨,或議刑獄,或核賦稅,或擬文書。

  院中時有郡吏馳馬而來,呈報郡中政務。時有鮮卑、烏桓的使者被引至大堂,以胡語交涉邊塞糾紛。

  程普有容貌計略,善於應對,常代為應答,或筆錄要務。

  但如今刺史已死,州署近廢,各曹吏員早已做鳥獸散,自尋出路去了。

  他程普如今也正當壯年,一腔雄心壯志,欲以武藝自達,早已受夠這日復一日,千篇一律的案牘之勞形。

  他本欲棄州吏之職,南下投奔豪傑,參與討伐黃巾,建功立業。

  此前都已經打定了主意,將懸印而走時,劉備威震幽州之名,如仲夏驚雷,驟然傳遍州郡,也傳到了程普耳中。

  其以區區地方豪強之身份,洞燭奸邪於月前,一舉於黃巾叛亂,州郡板蕩之時,名揚於斯時。

  後以區區義兵數百,平難戡亂,旬月之間,十餘戰,連戰皆捷,斬首萬餘,一舉蕩平黃巾主力,遂威震幽州。

  這般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壯舉,卻令程普此前下定的決斷,再度猶豫,輾轉思量了數日,茶飯不思。

  程普亦欲以武力自達,然直到見劉備這番氣蓋萬夫之舉,方知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以往自己亦曾自矜於智略武力,但與劉備這般雄才相比,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自己這點才能,與之相比,不過是螢燭之火妄圖與皓月爭輝!

  他若掛印棄職,果真能以武力自達,建功立業?果真有劉備這般才能,以白身而旬月定一州叛亂?

  還不如舍遠取近,乾脆投效劉備,受其蔭蔽,為其羽翼。

  當今亂世,若無英雄之能,擇一明主而事之,亦不失為一智舉。

  他正思量著,同舍一名州吏,走到他案前,用力拍了拍桌上案牘:「德謀!德謀!在想何事?我已喚你數聲,都絲毫未聞。」

  程普這才恍然回神,抬頭看去,正是自己同僚,王炯,字守和,與他共事多年。其年過四旬,早已沒有程普這些雄心壯志。

  但性情隨和,在州署中混了大半輩子,最善察言觀色,他見程普魂不守舍,便笑著打趣道:「德謀這是被哪個婦人所魅?這幾日茶不思,飯不想。連日裡,話都沒幾句了。」

  程普苦笑,自己的確是被人所魅惑了,但不是婦人啊!

  「王兄,莫要說笑了。這蛾賊驟起,天下板蕩,州郡更是慘遭荼毒,某何來心思去想那兒女情長?」

  王炯這才笑道:「那便是在想劉玄德之事了?德謀亦想前去投奔?我聽聞那劉玄德雄才蓋世,又志氣恢弘,此番威震幽州之後,又忠義奮發,欲領兵南下,奔赴國難,討平張角。」

  「昨日署中幾個同僚,已經去轅門投了名刺,德謀亦心嚮往之?」

  程普被說中了心事,便不再遮掩,說道:「的確如此,我欲以武功自達,劉玄德智略超世,用兵如神,若能投之,當能遂大志也。」

  王炯大笑,說道:「然也,德謀有武略智謀,為燕趙豪傑,正當攘臂而為其將,以遂己志。你既嚮往,為何不去?」

  程普默然許久,才低聲說道:「王兄,劉玄德今威震幽州,賓客盈門,士民見者,莫不盡心,樂為效死。」

  「其麾下關張更是勇冠三軍,萬夫莫敵。田豫、牽招等,皆少年英傑,文武兼資。」

  「而投附者,不是地方豪傑,部曲數百;便是烏桓銳勇,天下名騎。」

  「我不過一個戶曹小吏,聲名不顯,有何資格前往叩門?豈不被輕視?」

  聽罷,王炯大笑,說道:「哈哈!這便是你多慮了!」

  「劉玄德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 此誠然也。」

  「但我聞劉君,以寬厚弘毅,折節待士而聞名。凡投名刺求見者,劉君無論來人身份高低,皆親自接見,從無怠慢。」


  「有豪強大姓率賓客來投,他以禮相待;有寒門士子獻策論兵,他亦虛心以聽;便是幾名遊俠持弓攜劍請效,他也能叫出對方姓名籍貫,問其家中老小。」

  「此等弘毅寬厚、折節下士之主,豈會因你任職戶曹便輕視於你?」

  程普聞言,略感驚詫,問道:「王兄,怎麼知道的如此之細?莫非那幾個投名刺的同僚中……」

  王炯頓時老臉一紅,略顯窘迫,赧然道:「我……亦是其中之一。但劉君依舊與我相見,其折節下士,寬厚仁義,與我盡肺腑之言!坦誠道我已是近杖家之年。披甲持戈,戎馬征塵,非是良途。若是不以為鄙,可於軍中從事文書。」

  「我思之,若從事文書,還不如留在州中,故而才返回州署。」

  恐怕程普笑他年邁老朽,他又連忙高抬下巴,說道:「我若是再年輕二十載,定在劉君麾下,縱馬馳騁,建功立業,搏個縣丞、尉、令之位,不復為吏矣。」

  說著,他又一臉驕傲的說道:「可王某雖未能投效劉君軍中,但我那族中從子,王野可是順利投效於劉君麾下行伍之中,如今正在別部司馬關雲長麾下,任一隊率之職!督五十精銳勁卒,月俸600錢,三石粟米,前程可期,再不復為斗食小吏矣。」

  程普聞言,神情不禁艷羨,他王炯從子,竟然順利選拔進入劉玄德軍中,且在萬人敵關羽麾下為隊率?

  這才軍旅初創之際,待將來劉玄德討平黃巾,封侯拜將,統帥大軍,王野豈不是亦可擔任曲長、軍候乃至軍中司馬、都尉等職?

  想到這裡,程普又信心復振,王野那小子,他見過數次。

  甚至二人還數次郊遊比試,不論弓馬射術,還是劍戟刺擊,皆弗如自己遠矣。

  他尚且能為玄德公所重,委以隊率之職,自己至少可為都伯、軍侯,武功可期!

  而王炯亦適時勸勵道:「德謀自幼便習文尚武,通律令,練騎射,又容貌有計略,勇武過人,何必妄自菲薄?」

  「劉君為人寬厚仁義,你前往投附,即便未受重用,其亦必是如對我一般,溫言相勸,絕不會讓你難堪。你還有何可顧慮?」

  「大丈夫處亂世,遇明主而遲疑不進,將來豈不抱憾終生?劉君如今就在薊縣,駐馬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你但去一試又何妨?」

  程普聞言,肅然起身,對王炯鄭重一揖及地:「王兄經驗之談,某受教多矣,聽君一席話,某志向已定,這便去拜見劉君!」

  王炯這才笑道:「去吧,大展宏圖之志!苟富貴,勿相忘也!」

  程普於是便離開州署,準備拜訪之事。

  不過說是要立即去拜見劉備,程普卻未倉促啟程,他素來有謀略,善於應對。

  很清楚若是只是便服空手前往,縱然劉玄德寬厚待士、不會輕慢於他,但也絕對沒有可能在眾多投效者中脫穎而出,一鳴驚人。

  劉備如今威震幽州,賓客盈門,每日持名刺求見者少則數十、多則上百,其中不乏豪強大姓、邊郡猛士。

  他程普必須披掛整齊、氣蓋千夫,方能為其所重。

  主意既定,程普先從縣中子錢商人處貸了一筆金錢。

  所謂「子錢」,即高利貸,漢代子錢家遍布郡縣城邑,如桓譚《新論》所載:「今富商大賈,多放錢貨,中家子弟,為之保役」,程普以州吏身份做保,很快便貸得五萬錢。

  有了這筆錢,他便直奔薊城市肆而去,先給自己添置角弓一張、箭韇一副、箭三十、長矛一桿。

  又花費重金從州署鎧曹同僚那裡賄來一副其往日私藏的兩檔鎧,馬曹那裡賄來一套馬具。

  待一切置辦停當之後,其翌日一早,便在妻子服侍下穿戴整齊。

  此時,他兩檔鎧穿於內,絳紅戰袍罩於外,跨馬持矛,腰帶兩弓,容貌雄偉,英姿颯沓,看得妻子都有些呆了。

  她倚著門框,抬頭看著夫君的英姿,美目當中異彩連連:「夫君今日之姿,可謂是天下英傑。我方知何謂《詩經》所言,君子於役,赳赳武夫,國之干城。」

  「此去必遂平生之志,妾當溫酒,以待夫君凱旋。」

  程普擐甲執兵,豪氣頓生,俯首對妻子說道:「昔年鄉里皆言,你夫君有封侯之相,我今日便去為汝搏個光耀門楣!」

  話畢便一攬韁繩,策馬向著城外劉備軍營疾馳而去。

  程普抵達轅門之時,劉備正在洗漱。

  連日賓客盈門,他自晨至暮接見四方豪傑,片刻不得閒。

  今日難得午後稍有空隙,便在井邊解開發髻,以井水沃面濯發,略洗征塵。

  田豫侍立於側,手中捧著絺布巾帕,正欲遞上。

  便在此時,牽招快步急趨而至,拱手稟道:「主公,州吏程普求見。士卒見其容貌雄偉,氣度不凡,不敢耽誤,立即前來匯報。」

  劉備聞言一愣,程普?程德謀?

  那位與周瑜為左右都督,共破曹操的東吳宿將?

  這可是一個真正的將才啊,雖然不像關羽、張飛、張遼、呂蒙那樣名列武廟,但也是漢末一流的名將了。

  僅在孫策時代,他就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連下二十餘城,獨當一面,未有敵手。

  因功做到了零陵太守,位在諸將之上。

  甚至能代替太史慈守海昏,獨擋荊州劉表寇略。

  更在赤壁之戰,輔佐周瑜擊敗曹操二十萬大軍。

  可以說,只要不獨面曹操、司馬懿、張遼等人,他完全可以獨當一面,分略郡縣,掃蕩敵寇,戰無不勝。

  而且難能可貴的是,他不僅兵法韜略出眾,驍勇武藝亦是一時之選,氣蓋千夫。

  歷史上孫策攻祖郎的時候,被敵軍大舉圍困,程普忠勇奮發,與另一騎兵共蔽捍衛孫策。

  程普驅馬疾呼,以矛突賊,於是賊眾披靡,孫策因隨而出。

  這般勇武,可能僅次於關羽、張飛,劉備麾下就算是田豫、牽招亦未必能勝之。

  但他前來拜見,對劉備而言,最振奮之處,還不在於其才能如何,而是對劉備而言無與倫比的象徵意義。

  歷史上,這位鼎鼎有名的東吳都督,可是絕對未曾加入到蜀漢陣營的。

  而如今,其卻自詣轅門投效。

  這意味著,劉備如今的聲名、威勢和實力,都已經遠超歷史前身。

  雖然劉備內心亦曾有所揣測,但一直不敢妄下定論,畢竟千百餘士卒的變化,可能並不足為道。歷史上,劉備要是有心,亦有可能再招募千餘徒附。

  但這種青史留名的名將前來投奔,就切實意味著,他穿越以來,實力、聲名,皆已大增。

  這種標誌性的事件,自是讓他精神大振,他甚至顧不得將濕發散開晾乾,隨手將頭髮在腦後一挽,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肩頭衣襟上,便已大步向外走去。

  「主公,發尚未乾——」田豫在身後喚道。

  劉備頭也不回:「無妨。」

  昔周公攝政,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

  周公何等人也?那是制禮作樂、奠定周室八百年基業的聖人。

  他尚且如此,劉備不過一個白身宗室,剛剛在亂世中掙得一點微末聲名,有什麼資格在賢士來訪時,慢悠悠地把頭髮洗完?

  程普立於帳前,本內心侷促,蓋因其進入營中之後,但見行伍士卒,無不玄甲紅袍,器械精好,意氣風發。

  他特意整頓的這一身行裝,此刻亦不過泯然而已。

  他正擔憂是否會被劉備所輕,便見劉備大步而出,濕發尤滴,連外罩的深衣都只是倉促披在肩上,顯然是急切來見,唯恐賢士離去。

  他身為州吏迎來送往,閱人無數,最善觀察細節,他幾乎毫不懷疑,對方此刻姿態之急切,乃是發自本能,絕非喬飾。

  劉君竟然對自己看重如此?握髮相迎?

  程普再不敢倨矜,雙手連忙交疊於胸前,鄭重一揖:「右北平程普,字德謀,拜見劉君。」

  劉備終於見到程普,只見其姿容出眾,擐甲執兵,又有一股沉毅果敢之態。

  當即大喜道:「《詩》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今見德謀,備乃知古人誠不欺我。能與德謀共事,備實甚幸啊。」

  程普更是未曾料到劉備會對自己如此重視,當即後退半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慨然道:「普本微末州吏,蒙劉君不棄,以國士相待。願為劉君效犬馬之勞,陷陣摧鋒,死不旋踵!」

  劉備立即雙手將其扶起,執其手,欣然道:「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有德謀相助,我如虎添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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