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玄德真忠厚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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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七年漢廷這道詔書許州郡修理攻守,簡練器械,自募義兵,其影響之深遠,恐怕是漢室朝廷這些公卿所始料未及的。

  這使得地方豪強迅速壯大,開始合法擁有自己的私人武裝,並最終割據州郡。

  但在當下,對劉備而言,這道詔書的重要意義便是為他提供了一個關鍵契機,讓他能夠名正言順地徵召涿縣本地豪族,共赴國難。

  比如劉備最為關注的——涿縣盧氏。

  若只說涿縣盧氏,可能常人難有印象。

  但他們還有另一個赫赫有名、震動天下的名字——范陽盧氏,魏晉以降鼎鼎有名的五姓七家之一。

  范陽盧氏,作為海內冠族,經學世家,數百年來簪纓不絕,與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等並稱,其門第清貴,堪稱士林翹楚。

  據史所載,范陽盧氏,源出姜姓,為齊國公族後裔,秦時博士盧敖子孫遷居涿水之畔,遂以涿縣為根基,成為本地郡望。

  後曹魏改涿郡為范陽郡,由是涿郡盧氏始稱范陽盧氏,名動天下。

  奠定盧氏成為「五姓七家」顯赫地位的關鍵人物便是盧毓,其人仕曹魏,官至司空,掌選舉,清貞有名,乃魏晉高門典範。

  而盧毓,正是劉備如今恩師、海內大儒、北中郎將盧植的幼子。

  同時盧植也是當下平定黃巾之亂的三位中郎將之一,與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並列,受命持節,專督冀州戰事,負責剿滅張角兄弟的主力。其人文武兼資,剛毅有節,名重天下。

  所以,劉備如果將來想進一步平定黃巾,建功立業,博取軍功,最佳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便是加入恩師盧植的麾下。

  不過想法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劉備雖曾拜入盧植門下求學,但那已經是占了同鄉之誼。

  而且當時年少,不甚樂讀書,喜狗馬、音樂、美衣服。或許在好經學、重禮法、性剛直的盧植眼中,劉備這個弟子未必有多少好印象。

  想要單憑昔日師生名分便輕易躋身盧植軍幕核心,是幾乎毫無可能的事情。

  劉備想要順利加入平叛王師,並進入核心高層,最佳之選自然是與盧氏子弟一同南下。

  漢廷此次選任的三位中郎將,皆出身地方名門、豪強大族,這本身也反映了朝廷對世家大族動員能力的依賴。

  其中,右中郎將朱儁最為典型。

  朱儁,字公偉,會稽郡上虞縣人。其家並非累世公卿的經學世家,而是「以販繒為業」的地方豪強。

  光和元年,交州發生梁龍等叛亂,眾至數萬,攻沒郡縣。朝廷任命朱儁為交州刺史,前往平叛。

  朱儁受命後,朝廷卻無力調撥軍隊助其平叛,於是朱儁便是直接回到家鄉,利用家族財富和地方聲望,「簡募家兵」,又「調發宗族」,迅速集結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隊。

  朱儁即率領這支私兵南下,旬月之間便平定交州叛亂,因功封都亭侯,遷諫議大夫。

  涿縣盧氏財富或許不及朱氏的商業積累,但作為經學世家,盧氏族人眾多,弟子遍布天下,徒附、賓客數以千計。

  每逢佳節,就是劉備這種豪俠亦會登門拜訪。

  如今蛾賊蜂起,朝廷詔令地方自募義兵,盧氏這種大族自然是州郡拉攏的對象。

  如今盧植出征在外,留守祖地、安撫宗族、維繫家業的便是盧植長子盧紹,字子承。

  劉備與其數有交集,其人通曉經史,品行端正,在鄉里頗有賢名。

  要不是他剛加冠便已被郡里舉為孝廉,今年這舉方正、詣公車的人選,必然是他,根本輪不到劉備。

  在劉郃依劉備建言,於郡中廣發檄文,召募豪傑共討國賊之後,劉備便輕車簡從,親赴盧氏拜會盧紹。

  聽聞劉備來訪,盧紹親出相迎。他一身皂色深衣,頭戴進賢冠,面容清雅,舉止有度,確有名門子弟風範。

  二人分賓主坐定後,劉備開門見山,拱手道:「子承兄,今日冒昧來訪,實為天下之事。」

  盧紹還禮:「玄德兄客氣,君親冒白刃,赴國難,平黃巾,威名著於郡縣,太守所嘉。紹雖閉門讀書,亦常聞鄉里稱頌,實心嚮往焉。不知玄德兄所言何事,但盧氏力所能及,某必全力相助。」

  劉備當即肅然說道:「今蛾賊洶洶,非一州一郡之患。盧師受命於危難,持節冀州,直面張角兄弟主力,雖有皇甫、朱二公為犄角,然賊眾我寡,形勢必艱。朝廷詔許州郡自募義兵,正是天下忠義之士奮起,助王師戡亂之時。」


  「盧氏世受國恩,詩禮傳家,名重海內。盧師更乃國家棟樑,萬民所望。今師遠征在外,子承兄坐鎮桑梓,正可效法前賢朱公偉故事,簡募宗族賓客之健者,整訓部伍,以為義兵。」

  「既可全力保全鄉里,更能助師一臂之力,立不世之功,上報國家,下顯門楣,中全孝道,豈非三全之美?」

  說罷,他志氣奮發,語氣慷慨:「備不才,蒙郡府錯愛,暫統郡兵討賊,略經戰陣。願與子承兄合兵一處,先定幽州餘孽,再南下冀州,與盧師會合,共平黃巾主力。備誠邀君,共襄義舉,匡扶漢室!子承兄意下如何?」

  盧紹亦正是少年意氣之時,面對劉備這個大漢魅魔,發來的匡扶漢室之邀,如何受得了這番激盪?

  他只覺劉備氣度恢弘,有雄傑之姿,心中亦是豪情萬丈,當即離席而起,對劉備鄭重一揖:「玄德兄金玉之言,如撥雲見日!紹雖不才,亦知忠孝大義。國家有難,家父在外苦戰,紹安能坐守家宅,獨善其身?募兵助師,保境安民,正我盧氏子弟分內之事!」

  他當即傳令下去:凡盧氏宗族子弟、門下賓客、徒附佃戶中,有勇力、曉戰陣、自願從軍討賊者,皆可報名。盧氏出糧秣、資器械,有功同賞。

  盧氏在涿郡根基深厚,號召力非凡。號令一出,應者雲集。不過三日,盧紹便募集了族中子弟、精銳賓客、健壯徒附共計三百餘人,皆衣甲整齊,器械精良,更配有數十匹良馬。

  盧紹自任主將,以其族弟盧敏為副,願率此部義兵,共赴國難。

  而有了盧氏這個郡望相助,率先響應,郡府與劉備募兵都極為順利。

  劉備在涿縣城中打出招募義兵旗幟,應者如雲,更有豪強紛紛捐輸錢糧助軍。

  劉備嚴格標準,選募勁勇,亦迅速新增三百餘精銳,而郡府更是短短數日便募得壯勇千餘人。

  劉郃已然是意氣風發,以為平定黃巾之功,唾手可得。

  但就在這形勢一片大好之際,剛轉入四月,一道噩耗便從涿郡北部傳來,如晴天霹靂,讓涿郡上下為之一驚。

  廣陽黃巾攻破幽州州治薊縣,殺幽州刺史郭勛及廣陽太守劉衛!

  官兵戰敗,賊軍勢大,正分兵攻略各縣!

  這形勢急轉直下,使得劉郃這位守成腐朽之臣心中那點微末進取之心,頓時被澆上了一盆冷水,雄心壯志全消。

  暫停出兵的消息傳到劉備營中之時,劉備忍不住怒氣,憤然拍案而起,說道:「此正義武奮揚之時,何故三軍籍籍?諸位且隨我前往郡府。」

  待劉備抵達郡府之時,郡府已經是一片兵荒馬亂情形,府吏皆無所適從,內廷之人更是似在收拾細軟。

  見到劉備到來,劉郃連忙上前一步,握住他雙手,說道:「玄德亦聽聞州兵敗績了?州治失陷,刺史、太守皆歿,賊勢滔天!這般可為之奈何啊?發兵之事,姑且再議吧。」

  「汝當務之急是守備城池,深溝高壘,征伐民壯上城,以保涿郡之萬全。」

  劉備卻膽氣奮發,說道:「明公!稍安勿躁!此正是天賜明公以不世之功,豈可自縛手腳,為天下笑?」

  「啊?此是何意啊?」劉郃被劉備一身氣度所震,訥訥問道。

  劉備拱手朗聲道:「賊人僥倖攻破州治,斬殺封疆,其勢看似攀至頂峰,如日中天,天下震怖。」

  「然其驟得大勝,必生驕狂,部伍劫掠,號令難一,恰是兵力最分散、守備最鬆懈之時!此正所謂『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驕兵必敗!」

  知不知道什麼叫風浪越大,魚越貴啊!

  劉備語氣慷慨,說道:「明公,當此之時,越是疾風板蕩,越顯砥柱中流!越是賊勢猖獗,越顯戡亂之功!」

  「若州兵敗北,賊軍勢大,各地守臣畏敵如虎,逡巡不前之際,獨明公能以疾風迅雷之勢,斬殺賊酋,收復薊縣,一舉挽狂瀾於既倒,定幽州於傾覆之間!則朝廷論功,豈能不以明公為最?」

  「如此,封侯拜卿,乃至三公之位可期啊!」

  「將來青史昭昭,亦必為明公大書特書。」

  劉備這番話志氣奮發,語氣慷慨,自是令劉郃心神動搖,嚮往不已,但他作為老朽之臣,自然又瞻前顧後,怕擔風險,遲疑道:「玄德所言,雖是有理,但賊勢方張,我郡兵微力寡,萬一有失……」

  劉備當然了解他這欲幹大事而惜身的秉性,當即向前一步,慨然道:「若明公仍有疑慮,備有一策,可保明公萬全,而收戡亂全功!」


  「為之奈何啊?」

  「請明公授備以郡府名義、旌節符信,許備權宜行事。備願只率本部兵馬,並盧氏義兵,及郡中自願從征之豪傑部曲,合計約千餘精銳步騎,以為先鋒,代郡府出征,北上討賊!

  「明公可坐鎮涿郡,調度糧草,鞏固城防,以為後援。如此——」

  劉備聲音鏗鏘,忠義奮發:「進,則備為前驅,若僥倖成功,克復州治,平定幽州,此戡亂定邦之首功,自在明公!明公坐鎮後方,運籌帷幄,功不可沒!」

  「退,則備為屏障,縱使戰事不利,明公穩守涿郡根本,無損威望,仍可保境安民,以待天時。」

  「此乃萬全之策,兩全之法!明公可進可退,立於不敗之地!備一片赤誠,皆為國家,為明公謀。願明公勿復猶疑,當機立斷,則幽州甚幸,漢室甚幸!」

  這番安排,冒白刃、履鋒矢的風險盡在劉備,而功勞全在郡府,劉郃只需跟著分潤功勞,卻無任何禍患,簡直是白撿的功勞。

  哪怕是以劉郃那老朽的內心,亦心生感動,看著劉備那忠義奮發之態,涕淚感慨道:「玄德真寬厚忠義之人也,國士之風,莫過於此。前番……唉,前事已矣,不提也罷。」

  「今即以郡府之名,授君名號,統涿郡義兵,北上討賊!郡中糧秣軍資,任君取用!老夫在涿縣,靜候捷音!」

  這種忠肝義膽之士,不收入麾下嫡系,那豈不是浪費?

  劉郃接著信誓旦旦的說道:「玄德放心,但有捷報傳來,老夫必親擬奏章,為君及麾下將士,具實請功,不使忠義之士鮮血白流一滴!」

  而有了劉郃這番支持,劉備終於可以大展拳腳。

  潛龍在淵久矣,今朝終得風雲際會,可以一展平生抱負!

  他當即雷厲風行,誓師出征。

  此番北上,兵力就再非昔日數百義兵可比了,僅劉備本部精兵就有一千三百餘步騎。

  盧氏亦出兵相隨,盧紹親自為將,合族中子弟、精銳賓客、健壯徒附三百餘人,衣甲整齊,號為盧家部曲。

  另外郡中也有願意北上建功立業的豪強,各派自家賓客、義兵相助,有兩百餘人。

  合計得兵一千九百餘人,合格戰馬四百餘匹,加上隨軍民夫、匠人、醫師等,號曰兩千精銳步騎,押運糧秣器械車輛。

  四月初三,太守劉郃親自在城外三里長亭處為大軍踐行,亭畔旌旗招展,甲士肅立。

  太守劉郃率郡府諸曹掾吏、城中三老、著姓代表,於此設帷帳,備酒饌。

  此乃大將出征的古制,名為「祖道」。亭前已掘坎設壇,陳列太牢,以祭路神,祈求出師吉利。

  玄酒、明水、脯醢、粱盛等祭品羅列,儼然如祀典。

  太祝高聲唱禮,眾人依序而拜。

  劉郃親執玄酒,酹於地上,禱曰:「皇天后土,山川神祇,今遣涿郡義師北上討逆,伏惟佑助,克敵制勝,早奏凱歌,以安社稷,以靖邊方!」

  祭禮畢,鼓號齊鳴,劉備便拜別劉郃,率一千九百餘精銳步騎沿官道疾速北上,一路大張旗鼓,赤旗招展,甲光耀日。

  他治軍嚴厲,大軍開出涿縣,便下嚴令:三軍輕裝疾進,日行六十里。步卒除必要兵甲、三日乾糧飲水,余物盡載於車;

  騎兵兩馬輪換,人不解甲,馬不卸鞍。

  並嚴令各部,不得騷擾沿途鄉亭,違令者斬。

  因此大軍速度極快,只用三日便穿越郡境。而一進入廣陽,沿途景象就變得觸目驚心,有了亂世之態。

  隨處可見廢棄的村落,焦黑的殘垣和荒蕪的田地。

  道旁偶有倒斃的屍骸,多為百姓裝束,間雜頭裹黃巾的賊屍,鴉群盤旋,哀鳴悽厲。

  而劉備來不及感慨,四月初六,大軍甫入廣陽郡界不過二十里,游騎便傳來情報,廣陽縣附近,發現有大隊官軍旗幟,似乎是州兵,正在收攏潰卒,憑城立寨,正與黃巾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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