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兩檔鎧與弓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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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安坐於「的盧」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如無頭蠅蟻亂竄的人群,多是些面有菜色的流民與本地貧戶,眼中只剩恐慌,凶戾盡散。

  其中也混雜著數十個衣著略整、眼神閃爍的精壯漢子,正試圖裹挾人潮,或向深巷遁去。

  他再次自背負的胡祿中抽出一箭。

  「嗡——!」

  弓弦再震!利箭離弦,帶悽厲尖嘯,划過一道弧線,「奪」的一聲,自人群頭頂掠過,深深釘入貨棧對面一間夯土為牆、覆以茅草頂的民舍門楣,箭尾「嗡嗡」顫動不止。

  這突如其來的一箭,讓前沖人群驟然一滯。

  許多人下意識止步,驚恐回望箭矢來處,又看向馬上雄傑過人的青年。

  「都站住!」

  劉備的聲音洪亮,瞬間壓過了剩餘的嘈雜。

  他收起弓,一手控韁,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面孔。

  「爾等聚眾持械,圍困邸舍,劫掠行賈,形同謀逆。」他聲音冷冽。

  「依《漢律》,『謀反大逆無道』者,罪在不赦,誅及三族。今首惡伏誅,余者莫非欲遁走,遺禍於父母妻孥?」

  誅三族!所有人都只感覺身體裡血都要涼透了。

  他們大多只是活不下去,尋個精神寄託的普通教眾,何曾想過「謀反」這般潑天的大罪?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嗚咽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劉備馬鞭一指地上鄧、李屍身,聲音轉厲:「放下手中棍棒器械,蹲伏於地!敢有隱匿、私藏、逃竄者——」

  他頓了頓,目光鎖定了人群中一個正悄悄將一把短刀往懷裡塞的精壯漢子。

  那漢子接觸到劉備冰冷的目光,動作一僵,臉上血色盡褪。

  劉備沒有廢話,張弓搭箭。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啊!」那漢子只來得及短促慘呼一聲,便被一箭射穿胸膛,慘嚎著撲倒在地,懷中的短刀「噹啷」掉落。

  「——便如此獠!」劉備收弓,聲音斬釘截鐵。

  最後的抵抗意志,在這一箭下徹底崩潰。

  「鐺啷!」「哐當!」「噗通……」

  木棍、耒耜、柴刀、短棒……各式簡陋「兵杖」被紛紛棄擲於地。更多人腿軟,直接跪倒或抱頭蹲伏,不敢再覷馬上劉備,亦不敢看地上那三具漸冷之屍。

  連那些欲溜走的精壯漢子,亦面色慘白地止步,乖乖自懷中、腰間摸出藏匿的利刃,棄之於地,而後抱頭蹲下。

  不過片刻,方才洶湧如潮的數百人,如今黑壓壓伏跪一地,若被刈之麥。

  張飛見狀,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大哥威武!一群豚犬之輩,也敢在此狺狺!」

  他一揮丈八長矛,對身後躍躍欲試的徒附少年吼道:「還愣著作甚?去,將那些破爛盡數收來!仔細些,莫漏過好物!」

  關羽則對劉備低聲道:「大哥,謹防有人鋌而走險,或暗挾弓弩。」

  劉備微頷首:「二弟,汝領數人,持弓警戒高處與巷口。」

  「諾。」關羽應聲,點五名攜弓遊俠,各據牆頭、屋頂等利處,張弓搭箭,銳目如隼,掃視全場。

  張飛已興沖沖領十餘遊俠,開始收繳滿地狼藉的「獲物」。他們以長矛撥弄,將棍棒、農具粗略歸至一側,將那些顯是兵刃的環首刀、短刀、匕首等歸至另一側。

  初時,張飛尚滿臉不屑,口中罵詈:「儘是些破耒耜爛柴刀,也敢拿出來劫道?呸!」

  然很快,其罵聲漸低,豹眼中露出驚疑。

  因為自那些蹲伏的太平道信眾身上,尤是自先前欲逃的數十精壯漢子身畔,搜檢所得之物,漸次超出了「流民亂黨」之範疇。

  除十數柄品相不一的環首刀、二十餘把長短匕首短刀外,竟還起出三把保養尚可的臂張弩!弩乃漢軍嚴格管制之制式兵器,《漢律》有「禁民私挾弩弓」之條,私藏乃重罪。

  更令人心驚的是自鄧阿虎屍身上搜出之物。

  在其衣袍下竟內藏一副保養頗佳的鎧甲!

  並非簡陋皮甲,而是一副由前胸、後背兩片主要鐵製甲片構成的「兩當鎧」!甲片以皮革繩絛綴連,雖有磨損,然關鍵部位鐵片厚實,在春日稀薄陽光下泛著幽冷金屬光澤。


  兩當鎧乃此時漢軍中級軍官或精銳之裝備,價值不菲,絕非尋常豪強部曲能有,遑論一群「饑民」!

  張飛提起那副沉甸甸的兩當鎧,瞪圓眼,轉頭視劉備:「大哥!看此物!」

  關羽亦見,丹鳳眼驟眯,手已按上刀柄。

  私藏弩箭,已是非同小可。私藏軍官制式鎧甲……此直是形同謀逆之鐵證!

  蹲伏於地的那些太平道信眾,大多茫然,然其中有少數,見那鎧甲被翻出時,身軀明顯劇顫,將首埋得更低。

  牆頭張世平、蘇雙聞聽,駭然更甚。

  他們二人久經行旅,自然清楚其中厲害。民間私藏弓弩、甲冑,歷來是夷族重罪!

  而太平道信徒中,竟混有如許違禁軍械……

  「好一個『太平道』。」劉備冷哂一聲,令近處幾個蹲伏教眾渾身一顫。

  他目光再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面孔,聲音提高,確保每人皆能聽清:

  「爾等聽著!鄧仲、李石聚眾倡亂,私藏甲兵,其行已同謀逆!今日伏誅,乃其自取!爾等多為脅從,受其誑惑,現首惡既除,本當將爾等盡數械送縣寺,依律論處!」

  此言一出,蹲伏人群頓時騷動,許多人面上露絕望色。送官?私藏甲冑弓弩,參與圍攻,縱是脅從,亦少不了一場牢獄,甚或性命難保。

  劉備話鋒一轉:「然,備有好生之德,念爾等多是貧苦無依,一時昧心。今日可貸爾等一死。」

  人群瞬間又寂靜下來,無數目光帶著難以置信的希冀,望向馬上的葛衣青年。

  「然,罪責可免,亦需長長記性!」劉備聲音轉厲。

  「自今日始,爾等散歸鄉里,力田守分,不得再與太平道妖言惑眾者往來!更不得復聚眾生事!若再為備所聞,或為官府所擒,數罪併罰,定斬不赦!」

  「此刻,報上爾等名諱、鄉貫,由我麾下錄之於冊!而後散去!」

  最後一聲「去」字吐出,蹲伏數百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起身,在張飛呵斥與簡雍匆忙尋來的一方素帛記錄下,胡亂報上姓名籍貫,而後頭不敢回地拼命逃散,唯恨爹娘少生兩腿。

  至於那些被收繳的軍械,哪敢多看一眼?

  不過一刻,方才人聲鼎沸、殺氣蒸騰的貨棧門前,便只餘一地狼藉、三具漸冷之屍,及那一小堆閃爍著寒光的違禁軍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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