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山川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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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植說完公孫瓚,目光再次轉向劉全。

  「元固,」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以及好奇,「如今洛陽城中,對幽州『玉郎君』的談論可是頗多。便是東觀中為師的幾位同僚,也對你興趣盎然。」

  昨日盧植和蔡邕聊到一半,馬日磾、楊彪、韓說三人也結伴而至。

  這三位同樣聽說了「幽州玉郎君」的傳聞,當三人知道這位最近在洛陽名聲鵲起的「玉郎君」是盧植弟子後,也興致勃勃地加入了談論。

  大佬們也是喜歡八卦的。

  馬日磾尤其感興趣。

  因為真要論起來,「玉郎君」還是他的師弟呢。

  馬日磾是大儒馬融的族孫,盧植是馬融的弟子,馬日磾是盧植的師侄輩,可不就是劉全的師兄嗎。

  看看,關係網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

  而且馬日磾對劉全好奇的點,與其他幾位大不一樣。

  如楊彪、韓說都是問家世、學問、能力。

  馬日磾則問,「我那小師弟的容貌真如傳聞中那麼美?」

  別誤會,人家不好龍陽。

  只是馬家基因極佳,馬融少年時便以「美貌」聞名鄉里,馬日磾也是美男子一個,馬家子弟大多樣貌出眾,因此對容貌也特別關注了點。

  此時盧植看著劉全,想起昨日馬日磾的問題,暗道:

  「翁叔向來自負容貌,昨日我說元固容貌與他在伯仲之間,卻是違心了。輪容貌,我這弟子當得起一句舉世無雙……難怪那日蹴鞠賽後,元固展現了遠超常人的蹴鞠技藝,流傳最廣的卻是他的美貌……」

  心中如是想,盧植口中卻問道:「為師聽了你的傳聞,元固你在蹴鞠賽中是刻意展示自己吧,那曹孟德一夥倒是成了你的踏腳石?為師有些好奇,你這孩子在幽州時一向沉穩低調。怎麼一來到洛陽左近,忽然就高調起來了?」

  劉全心想:「誰說我在涿縣不高調,我只是不自己吹捧自己罷了,因為有阿備、阿飛他們吹捧我,否則我在涿縣的名氣是怎麼來的!」

  但嘴上卻不能這麼說。

  他思索了片刻後,方才說道:「《孟子·萬章下》有言: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學生竊以為,一個人何時低調、何時高調,當因時制宜、因地制宜。」

  「在涿縣時,學生不過是一介寒士,無人脈無靠山,高調又能怎樣呢,那孝廉名額怎麼也不會落在學生頭上。」

  「如今到了洛陽,到了天子腳下,且又頂著盧師的名頭,學生代表的便不只是一己之名,更是幽州子弟、盧氏門生的臉面。若是再一味藏拙,反倒讓人看輕了幽州、看輕了盧師。」

  盧植的眉頭微微一挑,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位當世大儒不愛財,對權勢也不怎麼在意,但對名聲卻是極其重視的。

  劉備則一臉恍然,自以為理解了阿全的思路。

  劉全繼續說道:「況且,學生以為,所謂『高調』與『低調』,並非截然對立的兩種姿態,有時候……『低調』也是一種『高調』。」

  盧植一愣,再次打量這個弟子,心中原本「沉靜有禮,胸有丘壑」的評價,瞬間變成了「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

  他餘光一掃,見劉備似懂非懂,劉德然一臉木然,那個黑炭頭小子在發呆,只有公孫瓚若有所思,於是問道:

  「伯圭,可明白元固所言?」

  公孫瓚看了劉全一眼,說道:「有一些淺見,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盧植道:「你說來聽聽。」

  公孫瓚道:「聽元固之言,瓚想到一則典故,昔年楚莊王蒞政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國人皆以為其荒淫無道。然三年之後,王一鳴驚人,問鼎中原。此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說到這兒,公孫瓚頓了頓,餘光偷瞄劉全。

  見其微微點頭,這才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楚莊王三年韜晦,不是因為他不能高調,而是因為時機未到。如今阿全還有學生等到了洛陽,此處世家高門雲集,距離權力也比涿縣近了萬倍。若再像在涿縣時那般藏拙,便是辜負了盧師的栽培、辜負了上天賜予的時機。」

  說到這兒,公孫瓚露出慚愧之色,對著盧植深深一揖,「盧師,弟子知錯了。」


  「哦,錯在哪兒?」盧植道。

  「弟子不該為一個歌姬與人爭風吃醋,不該將大好時光荒廢在聲色犬馬之上。」

  直起身時,公孫瓚的臉上已經換了一種神情。

  那種骨子裡的倨傲還在,可那上頭蒙著的一層浮躁之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擦拭過了一樣,露出了底下更堅硬的東西。

  「從今往後,弟子再不踏入來鶯樓半步。聲色犬馬之事,當一概杜絕。」他朗聲道,「潛心讀書,磨礪本領,爭取有朝一日……一鳴驚人。」

  院中靜了片刻。

  然後盧植笑了,對公孫瓚道:「孺子可教。」

  公孫瓚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臉上的表情卻反而平靜了下來。

  劉全也笑道:「伯圭師兄一朝醒悟,可喜可賀。」

  劉備、劉德然跟著道:「可喜可賀。」

  院落中響起笑聲。

  盧植看著自己的幾個弟子,撫著鬍鬚,心中在想:「如此優秀的弟子,自己或許不該埋頭在故紙堆里,也該多來緱氏山幾趟,多教他們一些東西,可不能耽誤了……」

  又想:「過幾日休沐,正巧伯喈準備在家中組織一場清談,或許可將門下幾個優秀弟子帶去,一來長長見識,二來也看看有無機會露臉……」

  目光掃了眼劉全,「正好,讓伯喈也見識見識我家這『玉郎君』的風采,免得總認為我在吹噓。萬一伯喈看順眼了,或許還能成就一場秦晉之好……」

  一想到或許能成就一段好姻緣,這個中年男人竟有些情緒上頭,面上浮現出姨母般的笑容。

  「老師!老師?」

  「盧師?」

  「老師你咋了?」

  盧植驚醒過來,忙將臉上笑容收起,板著臉問:「什麼事?」

  「阿全問我們可要留下來用飯?」

  盧植看了看天色,已經中午了。

  遂一擺袖子道:「好,為師就留下蹭你們一頓飯,順便考校考校你們的學問,若是誰讓為師滿意,三日後或許有一場機緣。」

  劉全幾人大奇,忙追問。

  盧植笑而不答,賣起了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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