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樓桑紙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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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梭,轉眼便是熹平五年(176年)。

  樓桑村早已不是五年前那個百來戶人家的尋常村落了。

  拒馬河畔,炊煙裊裊,屋舍鱗次櫛比,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足足要走上小半個時辰。

  村中人口比當年翻了五倍不止,有本地的,有外來的,有投親的,有靠友的,還有從涿縣縣城搬來的商戶,將這一方水土鬧得沸沸揚揚,生機勃勃。

  村中最熱鬧的去處,是三條街。

  一條是豆腐街,沿街全是賣豆腐、豆腐腦、豆花、豆腐乾的鋪子,熱氣騰騰,豆香四溢。

  一條是草織街,專賣草鞋、草蓆、草帽、草籃,劉氏草織作坊便坐落於此,占了半條街的門面,幾百個婦人在裡頭忙碌。

  還有一條是新開的紙坊街,專賣一種叫做「草紙」的新鮮物事。

  這草紙,便是劉全的手筆了。

  五年前,劉全讓劉氏辦起了豆腐坊和草織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可他心裡頭一直惦記著另一件事——造紙。

  這是一門足以改變天下的手藝。

  紙若是普及開來,學問便能走出世家豪強的深宅大院,傳播到尋常百姓手中。

  那是比草鞋和豆腐重要千百倍的大事。

  只是造紙不比磨豆腐,工序多,技術要求高,急不得。

  劉全用了兩年時間,在樓桑村後山建了一座小小的紙坊,又用了一年時間反覆試驗,才造出了第一批能用的紙。

  那紙自然比不上後世的白紙。

  它用的是藤條和竹子做原料,造出來的紙呈淡黃色,質地偏粗,吸墨性也一般,寫起字來筆鋒有些澀。

  可它有一個天大的好處——便宜。

  蔡倫造的「蔡侯紙」,工序多,產量低,價錢還貴,尋常人家用不起,只在洛陽附近流行。

  而劉全造的這草紙,成本不到蔡侯紙的十分之一,家家戶戶都用得起。

  況且,這草紙還有一個意外的妙用。

  這年頭的尋常百姓,上完茅房用什麼?

  用廁籌。

  那是一根削得光溜的竹片或木片,用完洗洗,下次再用。

  講究些的人家,也不過是多備幾根。

  至於豪強權貴,有用絹帛的,有用絲綿的,雖說比廁籌舒服許多,可就是代價未免太大了。

  而劉全造的草紙,質地雖不太適合書寫,卻柔軟吸濕,用來擦拭,比廁籌不知舒心了多少倍。

  第一批草紙問世時,劉全讓劉元起安排人手送了一些給涿縣的幾戶豪強試用。

  消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月,訂貨的帖子便像雪片一樣飛來了。

  需求最為迫切的,是各家各府的後宅女眷。

  那些貴婦人們用過一次草紙,便再也回不去用廁籌的日子了。

  她們私下裡議論紛紛,說這樓桑村的草紙,簡直是天下最貼心的發明,比什麼綾羅綢緞都實在。

  於是乎,劉氏紙坊的名頭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年便傳遍了整個幽州。

  劉氏紙坊日夜趕工,供不應求。

  劉全又讓劉元起在涿縣、范陽、薊縣各設了一個分號,專門售賣草紙,生意好得連門板都快被擠破了。

  樓桑村就這樣一天天地繁華起來。

  如今的樓桑村,說是村,其實已像一個小縣了。

  村中酒樓茶館七八家,南北雜貨鋪十數間,還有藥鋪、布莊、鐵匠鋪、車馬行,應有盡有。

  村口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樓桑市」三個大字,是涿縣縣令親筆題寫的。

  每逢三六九趕集的日子,四面八方的百姓湧來,將幾條街擠得水泄不通,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哭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一般。

  劉家的日子,自然也水漲船高。

  劉氏如今不織席了,也不在食肆掌勺了。

  她成了劉氏幾大作坊的總管事,每日裡坐在家中,聽各坊的管事匯報帳目,偶爾出門應酬,與涿縣、范陽的豪強內眷們來往,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劉元起更不必說,他本是樓桑村的里正,如今這「里正」二字已配不上他的身份了——涿縣縣令見了他,都要客氣地稱一聲「劉公」。


  涿縣劉氏,這個幾百年前或許闊過、卻早已落魄的前漢宗族,如今又重新擠入了幽州豪強的行列。

  這一日,秋高氣爽,天藍得像洗過一般。

  小狼山下,拒馬河畔,一片占地頗廣的馬場靜靜地坐落在草地上。

  馬場的圍牆是用石塊壘的,足有半人高,圍牆內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場,綠草如茵,幾匹駿馬在遠處悠閒地吃草。

  馬場東側是一排馬廄,青磚黑瓦,收拾得乾乾淨淨。

  馬廄旁邊有幾間屋子,是管事的住處和帳房。

  這便是劉家的養馬場了。

  這個「劉家」並非指整個劉氏一族,而是劉備、劉全家。

  五年前,蘇雙送了八匹馬給劉家兄弟,劉全便在這小狼山下圈了塊地,建了幾間簡陋的馬廄,雇了個老漢來看管。

  誰曾想,不過短短几年,這馬場便發展到了如今這般規模。

  遠遠地便聽見馬蹄聲如悶雷般滾過,間或夾雜著馬兒的嘶鳴,此起彼伏。

  馬場的大門前,站著三個少年。

  當先一人,身量頎長,肩寬腰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袍,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絲絛,頭上戴著一頂竹製小冠。

  氣質英挺,眉目清朗,兩隻大耳垂在兩側,顧盼間自有一股氣度。

  此人正是劉備,今年已有十六歲了。

  昔日的劉三胖,如今已長成了一個英氣勃勃的健壯少年。

  他身旁站著的是一個黑塔般的壯實少年,比他矮了兩寸,卻寬了整整一圈。

  一張黑臉,濃眉環眼,顴骨高聳,渾身肌肉虬結,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這便是張飛了,今年十二歲,可那身板已比許多成年男子還要壯實。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條巴掌寬的牛皮腰帶,上頭掛著一把解腕尖刀,威風凜凜。

  劉全站在最邊上,一身青布袍子,渾身上下沒什麼裝飾,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但他的五官、氣質實在太過驚艷,即便穿著普通,只隨意的往那裡一站,卻令任何人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三個人面前,站著一個青年。

  這青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細長而明亮,透著一股精明強幹之氣。

  這人名叫閻柔。

  三年前,劉全跟著蘇家的商隊出塞,在草原上與一夥匈奴人做買賣。

  那匈奴人的隊伍里,有幾個漢人奴隸,閻柔便是其中之一。

  他那時候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劉全與他交談了幾句,發現這人不但會說匈奴話、鮮卑話、烏桓話,還會說幾句羌話和氐話,幾乎通曉草原上所有部族的語言。

  劉全惜才,便將他買了回來,連同他那個年幼的弟弟閻志,一併帶回樓桑村。

  起初劉全只當閻柔是個翻譯,可以幫著跟草原上的部族做生意。

  可相處久了,他發現這人的本事遠不止於此。

  通曉馬性,懂相馬,會養馬,能馴馬,甚至還能給馬治病。

  做事極有條理,帳目算得清清楚楚,手下的小倌被他管得服服帖帖。

  劉全便讓他做了馬場的管事,將養馬的事全權交給了他。

  閻柔果然不負所托。

  他只用了短短三年,便將馬場從最初的八匹馬,發展到了如今的上百匹。

  這些馬若是運到中原去賣,少說也要二十萬錢一匹。

  整個馬場的馬加起來,價值足夠買一個兩千石的郡守了。

  閻柔朝三人抱拳行了一禮,笑道:「東家,本月馬場的帳目已整理好了。現有一百二十三匹馬,其中成年馬八十七匹,馬駒三十六匹。上個月賣出五匹,收入一百一十萬錢。新買入八匹,支出九十二萬錢。淨收入十八萬錢。」

  劉備聽得頭暈,擺了擺手:「這些帳目你跟我說也沒用,我又聽不懂。你就說賺了還是賠了就行。」

  閻柔微微一笑:「賺了。」

  劉備咧嘴笑了:「那就行!」

  劉全卻沒有笑。


  他接過閻柔遞來的帳冊,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上輩子活了幾百年,讀書無數,深知人心便如心猿意馬,不可鬆了韁繩。

  「閻管事,」劉全合上帳冊,抬起頭來,目光清亮,「上個月你從草原上買回來的那八匹馬,花了九十二萬錢,平均一匹十一萬五千錢。這個價錢,比前幾個月貴了不少。」

  閻柔點了點頭,解釋道:「二東家說得不錯。今年草原上的局勢不太平,鮮卑人似乎在收攏健馬和壯兒,馬匹的價格漲了不少。」

  劉全沉吟片刻,又道:「那咱們自家繁育的馬駒,成本多少?」

  閻柔道:「一匹馬駒從出生到長成,飼料、人工、獸藥加起來,大約三萬錢上下。比從草原上買,便宜了七八萬錢。」

  一旁劉備眼睛一亮:「那咱們何不自己多繁育一些,少從草原上買?」

  劉全解釋道:「因為種馬不夠好。咱們馬場裡的公馬,大多是尋常的挽馬,跑不快,耐力也差。草原上的良種馬,雖然貴,但骨架好,速度快,長途奔襲也不容易倒。要想養出好馬,光靠自己繁育是不夠的,必須不斷從草原上引進優良的血統。」

  閻柔在一旁點頭。

  劉備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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