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朕，愧為天子！
當所有人都在憂心戰事、局勢時。
唯有郭宗訓問出了那句，「今歲，河北百姓，該怎麼活？」
百官無言以答亦無顏以對。
可郭宗訓，卻是想實實在在的，為河北百姓謀個生路。
而這條生路，在各軍八百里急奏送來時，他便已經想好了。
...
承德元年五月丁酉，帝以北鄙未寧，詔宮中減膳，躬御素服，悉罷常珍。
凡燕享、器服、用度之屬，皆從省約，以見與河北軍民共甘苦之意。
同日，高懷德與韓通依旨分營布防，將京中剩餘的殿前司、侍衛司兵馬拆為四營，三日一輪換分守汴京四門。
二人行事極為謹慎，既未敢借整肅防務之名大肆安插親信，也未對京中張、李二人的心腹舊部大動干戈，只將幾名為首的將校明升暗降，調去了城外巡防營。
每日的防務調度，二人皆聯名簽字畫押，一式兩份，一份留營備案，一份直送崇元殿御案前，半分不敢逾矩。
郭宗訓看著每日送來的防務文冊，只硃筆圈閱，不置一詞。
他要的本就不是二人立刻清洗異己，而是借著這道旨意，將二人徹底綁在自己的這艘小船上。
如今的結果，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內。
「范師，高、韓二人此番調遷的將校名單里，有兩個人值得留意。」
「一個是石守信，此人既是趙匡胤的結義兄弟，也是張永德在殿前司的心腹干將；」
「還有一個湛敬，是李重進的親衛統領，咱們這位李太尉把他留在京中，擺明了就是要盯著朝廷動向。」
「如今倒好，這二人竟都被高懷德、李繼勛一併打發去了閒散虛職上。」
崇元殿內，郭宗訓將各營調任名單遞給范質。
後者匆匆掃了一眼，不見其面露喜色，反而一臉擔憂道：
「如今來看，官家的目的已經達成。」
「可是官家有無想過，真若將張、李二人逼急了，反倒適得其反？」
郭宗訓笑道：「若朕是張、李，此刻絕不該想著如何補救京中局勢，而是應在前方多立戰功。」
「唯有如此，才能在他二人回京時，擁有足夠多的話語權，向朕討價還價，藉此整肅軍紀，再將自己的心腹安排上去。」
「倘若他們就在這時折返回京或是乾脆起事、割據一方，反而會引起天下諸藩不滿。」
范質皺眉道：「官家難道就不擔心，杜重威之事重現？」
郭宗訓搖了搖頭，「他們若真敢效仿石敬瑭、杜重威，將契丹引入中原，必為千古罪人。」
「再說，四路大軍並舉，還有一個符彥卿扼守各路要道，他們哪來的兵？」
「滿打滿算不過五六萬甲士，縱使振臂高呼，又有幾個藩鎮願跟著他們與契丹為伍？」
此計之妙，就在於當初決定的四路大軍並舉。
倘若讓張永德與杜重威二人統領整個戰局，那麼他們頃刻間便可凝聚十萬甲士，屆時，杜重威之事可不就能再現了？
而今，主戰場在雄、霸二州，此次投入到戰場的禁軍主要兵力也在這二州。
且先不說韓令坤願不願跟著張、李二人起事，就算願意跟，還有一個符彥卿。
符彥卿若是放他們入中原，郭宗訓鐵定完蛋。
但關鍵就在於，憑什麼扼守著各路要道的符彥卿，要讓他們入主中原？
難道他們能給符彥卿的權貴與地位，郭宗訓給不了？要知道，郭榮娶了兩名符家女，將來郭宗訓也要娶符家女了。
而且，符彥卿與契丹之間有仇。
當初耶律德光在北撤途中病死於欒城殺胡林，契丹內部大亂，殘部向北潰逃。
符彥卿二話沒說，當即就率軍牢牢守住河陽黃河渡口，一面阻擊契丹北撤殘部，一面平定周邊亂兵。
再說，當年杜重威迎耶律德光入主中原時，曾當眾羞辱過符彥卿，
「陽城之戰，卿何以死命搏我？」
意思是說，當初陽城之戰，你符彥卿將我打得很慘，而今我入主中原，你乃我的臣子，臣子打君主，以下犯上，何以打我？
就沖這個，符彥卿就絕不可能與契丹苟合，更何況，去歲八月的那場天壽節朝議之爭，符彥卿就已經與張、李二人生出間隙了。
而若張、李二人不與契丹苟合，僅憑他們的兵力，又豈會使天下諸藩心甘情願地臣服在他們的『兵威』之下？
除非張、李二人認符彥卿為主。
可話說回來了，他們辛辛苦苦起事，又憑什麼認符彥卿為主？
符彥卿一旦上位，既得利益者是大名府的一些宿將，而不是張、李二人。
所以，這就是一個死結。
「而今高、韓二人將事情一做，今後也絕難得張、李二人信任，有他們牽制張、李，朕這個位置，才能坐得愈發穩妥。」
郭宗訓的意思是說。
高韓二人雖只是將幾名為首的將校明升暗降，看似是既給了郭宗訓答覆，又不至於太得罪張、李二人。
也就是說，他們想要兩頭討好。
但他們越是如此，越容易兩頭討不著便宜。
郭宗訓有這個氣量可以不計前嫌，但張、李二人能行嗎？
即使行，誰敢保證張、李二人一上位，就不會翻起今日舊帳？
若張、李不去起事而去擁兵割據一方的話，那麼郭宗訓只能說，就憑張、李二人這點魄力，不配成為他的對手。
屆時，郭宗訓號召天下諸藩共討張、李，便也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綜上所述，對於張、李二人來說，當前最好的破局之法，就是打個狠仗，最好能打出一個潑天的功勞。
當范質聽到郭宗訓解釋到這裡，忽然神色一愣，而後又鄭重作揖道：
「先帝將天下託付於官家，可慰矣。」
他不是沒有想到整件事情的連鎖反應。
他只是想讓郭宗訓親口解釋出來。
年紀輕輕，唯有此等心思，方可成亂世聖主。
這時，郭宗訓突然無奈笑道：
「朕做此安排，絕非只是想在戰時削弱張、李二人在京的影響，更多的是想讓張、李二人速速出兵，以圖解決河北之患。」
「倘若因張、李二人遲疑不定，使契丹入寇河北，屆時偌大一個河北大地，便真要十室九空了。」
一味固城防守，可擋不住契丹的鐵騎，人家又不去攻城拔寨，只是劫掠而已。
僅憑這個，只去固防的張、李二人，絕攔不住契丹鐵騎，除非是尋覓敵軍主力，與之展開決戰。
郭宗訓相信，張李二人不是傻子，他們越是遲疑不定，不與敵軍展開決戰，那麼他們在京中的地位與威望便越容易被高、韓二將徹底取代。
所以，對張、李二人而言，最好的解決法子就是立戰功。
當功勞高到足以『功高震朝廷』的地步時，他們便也有了足夠的名義去『整肅禁軍』，而非去行兵諫險招。
雖說這樣做，會使得郭宗訓自身堪憂，但即使不這樣去做，郭宗訓就高枕無憂了嗎？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再則，郭宗訓是天子，一日是天子，便要有天子的氣魄與胸襟。
天子心胸，即家國天下，而非朝堂權謀。
待郭宗訓話音落下。
范質再次一愣。
他原以為，郭宗訓這般計較，無非是權謀所趨，別無他法。
然而，他終究還是小覷當今天子的格局了。
若張、李二人一日不主動出擊，分擔雄霸二州乃至整個河北地域的壓力。
那麼河北大地的百姓，便會多死一些人。
郭宗訓心中最大的憂慮，一直都是這個。
所以，身為天子的郭宗訓，必須得給今歲的河北百姓謀條活路。
張、李主動出擊，雄霸二州之危可解，屆時，契丹退兵不再入寇中原，便難行打草谷之事。
這，就是河北百姓的生計。
「范師，有筆帳，你們可能沒算過，但朕卻是算過的。」
他在范質愣神間，繼續道：
「自石敬瑭割燕雲、引契丹入中原，邊州百姓死於虜騎之下者，不可勝計。」
「開運年間，契丹連年大舉南侵，後來杜重威舉全軍降敵，契丹由此入主中原，縱兵打草谷，河北大地東西二三千裡間，丁壯死於鋒刃，老弱斃於溝壑。」
「相州一戰，契丹屠城，遺民僅存七百餘人，王繼弘收斂城中骷髏，竟得十餘萬具...此番浩劫，使河北百姓死者不知幾十萬計。」
「到了前朝，鄴都之亂，契丹再度入寇，又是多少百姓成了路邊白骨？」
「便是到了我大周，先帝守邊安民，可去年的河北大水，一場天災，又是多少百姓葬身魚腹？」
「兵禍加天災，這二十餘年，河北大地上，累年相加，恐近兩百萬乃至更多百姓沒了性命。」
說到這裡，郭宗訓目視范質，由衷正色道：
「范師，朕所言，恐有差錯，但朕知道，河北...真的不能再死人了。」
「若使河北再添白骨，朕，愧為天子。」
唯有郭宗訓問出了那句，「今歲，河北百姓，該怎麼活？」
百官無言以答亦無顏以對。
可郭宗訓，卻是想實實在在的，為河北百姓謀個生路。
而這條生路，在各軍八百里急奏送來時，他便已經想好了。
...
承德元年五月丁酉，帝以北鄙未寧，詔宮中減膳，躬御素服，悉罷常珍。
凡燕享、器服、用度之屬，皆從省約，以見與河北軍民共甘苦之意。
同日，高懷德與韓通依旨分營布防，將京中剩餘的殿前司、侍衛司兵馬拆為四營，三日一輪換分守汴京四門。
二人行事極為謹慎，既未敢借整肅防務之名大肆安插親信，也未對京中張、李二人的心腹舊部大動干戈，只將幾名為首的將校明升暗降，調去了城外巡防營。
每日的防務調度，二人皆聯名簽字畫押，一式兩份，一份留營備案，一份直送崇元殿御案前，半分不敢逾矩。
郭宗訓看著每日送來的防務文冊，只硃筆圈閱，不置一詞。
他要的本就不是二人立刻清洗異己，而是借著這道旨意，將二人徹底綁在自己的這艘小船上。
如今的結果，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內。
「范師，高、韓二人此番調遷的將校名單里，有兩個人值得留意。」
「一個是石守信，此人既是趙匡胤的結義兄弟，也是張永德在殿前司的心腹干將；」
「還有一個湛敬，是李重進的親衛統領，咱們這位李太尉把他留在京中，擺明了就是要盯著朝廷動向。」
「如今倒好，這二人竟都被高懷德、李繼勛一併打發去了閒散虛職上。」
崇元殿內，郭宗訓將各營調任名單遞給范質。
後者匆匆掃了一眼，不見其面露喜色，反而一臉擔憂道：
「如今來看，官家的目的已經達成。」
「可是官家有無想過，真若將張、李二人逼急了，反倒適得其反？」
郭宗訓笑道：「若朕是張、李，此刻絕不該想著如何補救京中局勢，而是應在前方多立戰功。」
「唯有如此，才能在他二人回京時，擁有足夠多的話語權，向朕討價還價，藉此整肅軍紀，再將自己的心腹安排上去。」
「倘若他們就在這時折返回京或是乾脆起事、割據一方，反而會引起天下諸藩不滿。」
范質皺眉道：「官家難道就不擔心，杜重威之事重現？」
郭宗訓搖了搖頭，「他們若真敢效仿石敬瑭、杜重威，將契丹引入中原，必為千古罪人。」
「再說，四路大軍並舉，還有一個符彥卿扼守各路要道，他們哪來的兵？」
「滿打滿算不過五六萬甲士，縱使振臂高呼，又有幾個藩鎮願跟著他們與契丹為伍？」
此計之妙，就在於當初決定的四路大軍並舉。
倘若讓張永德與杜重威二人統領整個戰局，那麼他們頃刻間便可凝聚十萬甲士，屆時，杜重威之事可不就能再現了？
而今，主戰場在雄、霸二州，此次投入到戰場的禁軍主要兵力也在這二州。
且先不說韓令坤願不願跟著張、李二人起事，就算願意跟，還有一個符彥卿。
符彥卿若是放他們入中原，郭宗訓鐵定完蛋。
但關鍵就在於，憑什麼扼守著各路要道的符彥卿，要讓他們入主中原？
難道他們能給符彥卿的權貴與地位，郭宗訓給不了？要知道，郭榮娶了兩名符家女，將來郭宗訓也要娶符家女了。
而且，符彥卿與契丹之間有仇。
當初耶律德光在北撤途中病死於欒城殺胡林，契丹內部大亂，殘部向北潰逃。
符彥卿二話沒說，當即就率軍牢牢守住河陽黃河渡口，一面阻擊契丹北撤殘部，一面平定周邊亂兵。
再說，當年杜重威迎耶律德光入主中原時，曾當眾羞辱過符彥卿，
「陽城之戰，卿何以死命搏我？」
意思是說，當初陽城之戰，你符彥卿將我打得很慘，而今我入主中原，你乃我的臣子，臣子打君主，以下犯上，何以打我？
就沖這個，符彥卿就絕不可能與契丹苟合，更何況，去歲八月的那場天壽節朝議之爭，符彥卿就已經與張、李二人生出間隙了。
而若張、李二人不與契丹苟合，僅憑他們的兵力，又豈會使天下諸藩心甘情願地臣服在他們的『兵威』之下？
除非張、李二人認符彥卿為主。
可話說回來了，他們辛辛苦苦起事，又憑什麼認符彥卿為主？
符彥卿一旦上位，既得利益者是大名府的一些宿將，而不是張、李二人。
所以，這就是一個死結。
「而今高、韓二人將事情一做，今後也絕難得張、李二人信任，有他們牽制張、李，朕這個位置，才能坐得愈發穩妥。」
郭宗訓的意思是說。
高韓二人雖只是將幾名為首的將校明升暗降，看似是既給了郭宗訓答覆，又不至於太得罪張、李二人。
也就是說，他們想要兩頭討好。
但他們越是如此，越容易兩頭討不著便宜。
郭宗訓有這個氣量可以不計前嫌，但張、李二人能行嗎？
即使行，誰敢保證張、李二人一上位，就不會翻起今日舊帳？
若張、李不去起事而去擁兵割據一方的話，那麼郭宗訓只能說，就憑張、李二人這點魄力，不配成為他的對手。
屆時，郭宗訓號召天下諸藩共討張、李，便也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綜上所述，對於張、李二人來說，當前最好的破局之法，就是打個狠仗，最好能打出一個潑天的功勞。
當范質聽到郭宗訓解釋到這裡，忽然神色一愣，而後又鄭重作揖道：
「先帝將天下託付於官家，可慰矣。」
他不是沒有想到整件事情的連鎖反應。
他只是想讓郭宗訓親口解釋出來。
年紀輕輕，唯有此等心思，方可成亂世聖主。
這時，郭宗訓突然無奈笑道：
「朕做此安排，絕非只是想在戰時削弱張、李二人在京的影響，更多的是想讓張、李二人速速出兵，以圖解決河北之患。」
「倘若因張、李二人遲疑不定，使契丹入寇河北，屆時偌大一個河北大地，便真要十室九空了。」
一味固城防守，可擋不住契丹的鐵騎，人家又不去攻城拔寨，只是劫掠而已。
僅憑這個，只去固防的張、李二人，絕攔不住契丹鐵騎，除非是尋覓敵軍主力，與之展開決戰。
郭宗訓相信，張李二人不是傻子，他們越是遲疑不定，不與敵軍展開決戰，那麼他們在京中的地位與威望便越容易被高、韓二將徹底取代。
所以，對張、李二人而言，最好的解決法子就是立戰功。
當功勞高到足以『功高震朝廷』的地步時，他們便也有了足夠的名義去『整肅禁軍』，而非去行兵諫險招。
雖說這樣做，會使得郭宗訓自身堪憂，但即使不這樣去做，郭宗訓就高枕無憂了嗎？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再則，郭宗訓是天子，一日是天子，便要有天子的氣魄與胸襟。
天子心胸，即家國天下，而非朝堂權謀。
待郭宗訓話音落下。
范質再次一愣。
他原以為，郭宗訓這般計較，無非是權謀所趨，別無他法。
然而，他終究還是小覷當今天子的格局了。
若張、李二人一日不主動出擊，分擔雄霸二州乃至整個河北地域的壓力。
那麼河北大地的百姓，便會多死一些人。
郭宗訓心中最大的憂慮，一直都是這個。
所以，身為天子的郭宗訓，必須得給今歲的河北百姓謀條活路。
張、李主動出擊，雄霸二州之危可解，屆時，契丹退兵不再入寇中原，便難行打草谷之事。
這，就是河北百姓的生計。
「范師，有筆帳，你們可能沒算過，但朕卻是算過的。」
他在范質愣神間，繼續道：
「自石敬瑭割燕雲、引契丹入中原，邊州百姓死於虜騎之下者，不可勝計。」
「開運年間，契丹連年大舉南侵，後來杜重威舉全軍降敵，契丹由此入主中原，縱兵打草谷，河北大地東西二三千裡間，丁壯死於鋒刃，老弱斃於溝壑。」
「相州一戰，契丹屠城，遺民僅存七百餘人，王繼弘收斂城中骷髏，竟得十餘萬具...此番浩劫，使河北百姓死者不知幾十萬計。」
「到了前朝，鄴都之亂，契丹再度入寇，又是多少百姓成了路邊白骨？」
「便是到了我大周，先帝守邊安民，可去年的河北大水，一場天災，又是多少百姓葬身魚腹？」
「兵禍加天災，這二十餘年，河北大地上，累年相加，恐近兩百萬乃至更多百姓沒了性命。」
說到這裡，郭宗訓目視范質，由衷正色道：
「范師，朕所言，恐有差錯，但朕知道，河北...真的不能再死人了。」
「若使河北再添白骨，朕，愧為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