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斷柄沉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四聲絞盤收緊。鏈條咔噠咬合,齒輪碾磨。捲簾門底縫離地擴大,灰塵從門楣簌簌落下。

  貨架原本斜抵在門板內側,此刻失去支撐,整體向門外滑去。金屬輪子刮著水泥地,發出刺耳的銳響。張尋肩抵層板,雙腳蹬地,身體後仰,用體重往屋裡墜。秦薇手抓立柱,指節發白,往反方向扳。

  「抵住!」張尋嘶聲。

  沈野從貨架底層抽出帳篷地釘、冰鎬。三棱地釘尖頭朝外,斜插進貨架立柱孔洞。冰鎬木柄裂了半道縫,鎬尖衝下,卡在層板縫隙里,設成尖刺陣。她焊槍點火,焊第三根斜撐——鋼管抵住貨架與地面的三角。焊槍火焰驟然萎縮,從藍白變橘黃。氣瓶余壓告警,壓力表指針跌入紅區,嘶嘶聲變調。她強行點了最後兩下,火星濺在褲腿,燙出小孔。焊點只夠單面固定。

  第五聲絞盤收緊。電機發出過載嗡鳴。門板被拉拽離地,底縫擴到半人高。街面灰光灌進來,像一道傾斜的刃。

  感染者從底縫湧入。最先探進來的那隻肚皮貼地,指甲摳著水泥縫,頭先擠進來,被冰鎬掛住,尖刺扎進鎖骨下沿。它還在往前拱,木柄彎成弧。張尋從側面一棍砸下,擊中後腦,悶響,顱骨陷下半寸。又是一棍,砸頸椎,咔嚓,頭歪向一邊。球棍反震,虎口舊傷裂開,血滲進橡膠握把。

  縫隙還在擴大。門板被拉起更高。後面的感染者踩著第一具屍體翻進來。張尋一棍掃中耳廓,又一隻撲來,他抬膝頂開,棍頭下砸天靈蓋。第三隻抓住他小腿,他甩不脫,跪下去,用膝蓋壓住對方喉骨,棍柄撞擊下頜,直到不動。

  那根單面固定的鋼管斜撐崩脫。鋼管彈到地面,哐啷滾動。地釘飛射,帶血,擦過秦薇耳側釘入牆板半寸,尾端還在顫。秦薇僵住。林小糖驚呼。

  更多感染者從半人高的縫隙里爬入。一隻咬住球棍,牙齒啃進橡膠包裹,拖著張尋往縫隙滑。他膝蓋撞地,骨頭髮出脆響,右手死攥不松。秦薇抄起戶外刀,劈進頸側,卡進頸椎間隙,拔了一下才出來,血噴在貨架立柱上。

  張尋拽翻左側第二個貨架。雙手抓立柱,腰一擰,貨架轟然倒地,層板上的帆布包散落。橫倒形成斜面障礙。感染者翻越減慢,被帆布纏住腳,後面的踩著前面的,疊在一起翻過來。張尋一棍一個,砸太陽穴,血從下巴滴到胸口,浸透前襟。工裝襯衫貼在皮膚上,溫熱發黏。

  他的手不再抖了。指節發白,但穩定。

  屍體在斜板上堆疊,腸子從破口淌出來,壓住帆布。入口外側被屍牆封住。後面的感染者被屍體絆住,爪子從縫隙伸進來,還在抓撓。貨架上的血順著層板邊緣滴下來,滴答,滴答。張尋盯著那滴血,忽然想起三天前這上面擺的還是登山繩和防潮墊。秦薇拽他胳膊,他才回神。

  「前門守不住。」張尋聲音從齒縫擠出,「準備轉後門。」

  空氣里浮著一層厚重的腥甜——血、燃燒的植物油和感染者內臟的腐臭攪在一起,糊在鼻腔里,洗不掉。

  蘇念單腿從一樓角落撐起來。左手撐地,右膝懸空,弓柄當拐,想往前門挪。膝蓋腫得發亮,每一步都在顫。她挪了兩步,被留在半途,距離前門三米,沒到戰鬥位置。

  「秦薇!捆好醫藥箱!蘇念,白墨,能走嗎?林小糖,幫沈野!」

  沈野聲音短促:「後門能開。但巷口那輛SUV燒塌了,殘骸堵著路,溫度還燙,結構不穩,要時間清。」

  ---

  凌晨五點二十六分。

  後門內側。鐵門緊閉。上下鉸鏈螺栓鏽蝕,螺紋糊著紅褐色鐵屑。沈野把斷焊槍槍管插進鉸鏈縫隙。槍管彎了三十度,黃銅表面有磕痕。她硬撬。螺栓發出澀響,螺紋崩脫,紅褐色鐵屑簌簌落下。林小糖雙手扶住門扇,指節抵著冰涼鐵皮。第一顆螺栓崩脫,彈到牆上,叮。第二顆撬到一半,槍管又彎了五度。沈野肩頂槍管尾端,全身重量壓上去。螺栓連帶著鏽渣一起拔出,門扇向外鬆動,轟然倒下。林小糖和沈野把脫落的鐵門推到一旁,金屬擦地,發出刺耳的銳響。

  門移開了。餘熱撲面而來。空氣悶燙。汗珠剛滲出就蒸發。

  門外SUV殘骸斜堵後門。車架漆皮起泡剝落,露出底下氧化發白的金屬。底盤梁橫在門檻上,後輪陷進排水溝,車身堵住通道。靠近時皮膚感受到輻射熱,不能碰。底盤梁和門檻有新鮮焊痕——胡九兒的人提前封死後門。

  沈野端起焊槍,試圖用餘氣切斷焊點。她擰開閥門。一絲火焰都噴不出。氣瓶徹底耗盡。閥門擰到底,只有嘶嘶的漏氣聲,越來越輕,停了。

  前門方向,屍牆後傳來感染者抓撓貨架帆布的沙沙聲,鏈條還在呻吟。


  沈野轉身從貨架拆下一根鋼管。螺紋口還帶著層板木屑。她把鋼管一端插入SUV前輪下方,抵住轉向節。林小糖蹲下來,扶住鋼管中段。秦薇拖過一把木椅,墊在車A柱,雙手抵住椅子背,肩下沉。

  「撬。「沈野氣音。

  三人合力。鋼管下壓,轉向節受力,發出金屬吱呀聲。車輪從排水溝邊緣滾出一寸,車身側移。地面碎石被碾碎,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林小糖右手食指和中指墊在鋼管與地面之間。車身下沉的瞬間,鋼管壓下來。指甲下瞬間湧出紫黑色的血。她沒叫。牙關咬緊,腮幫鼓起。手抽出來時抖得厲害,沒法握拳。她把手背在身後,用左手去扶門框,指節發白。

  車身又側移一尺。通道清出來了。

  沈野鋼管還攥在手裡,管身燙得灼手。秦薇把椅子扔到一邊。林小糖靠在門框上,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顫。

  ---

  絞盤繼續拉拽。捲簾門缺口擴大至一米寬。貨架地釘冰鎬被屍體堆填滿,後面的感染者踩著屍體湧入。踩上去時骨骼斷裂,發出脆響。血從屍體堆側面被擠出來,噴濺。

  張尋把左側第三個貨架拽翻,橫倒在自己與缺口之間。感染者翻越或繞過的速度減慢。他站在貨架側面,球棍砸向翻越過來的後腦。一隻。又一隻。他進入機械節奏,眼神發直,沒有焦點。球棍木柄出現一道裂紋,他沒在意。每次擊中後手腕翻轉,棍頭帶出血珠。

  白墨從櫃檯上提起那桶植物油。把油桶滾到張尋腳邊。張尋停手,提起油桶,把油潑向屍體堆、倒下貨架的層板、缺口前地面。油漫開,混著血,滲入屍體衣物,遇到金屬貨架時分流。

  他劃著名後腰的火柴盒。磷面摩擦,發出澀響。火苗在潮濕空氣中掙扎,拋向油麵。

  火舌舔過油麵,竄起來,又矮下去。油太少,只夠燒一層。黑煙滾滾,從缺口灌入。感染者穿過煙幕,速度減慢,身影在濃煙里晃動。

  白墨嗆咳,壓不住,一聲接一聲,從肺里擠出來。暴露位置。

  一隻感染者繞過火牆側翼撲來。

  張尋回身一棍。左腳踩到血泊,黏度拽住鞋底,重心偏移,滑倒。左小腿划過貨架斷裂的金屬邊緣,劃開一道深口。出血。他咬牙站起,血順褲管流進鞋裡,溫熱。

  「通了!「後門傳來沈野的喊聲。

  白墨拄鐵管拐杖先走。林小糖背背包跟上,右手傷使不上力,背包帶勾在門框釘子上一瞬,她左手去解,拽了一下才脫開。蘇念單腿拄弓挪向後門,膝蓋腫得發亮,每跳一步都震痛。拄弓不穩,落地時晃。她落在最後。秦薇過來架她,兩人配合笨拙,挪得慢。沈野在門邊接應。

  張尋繞過火帶邊緣,球棍砸倒一隻從火焰側面繞過來的感染者。轉身沖向後門。

  他最後一個跨過門檻。

  幾乎同時,身後捲簾門徹底崩開。鋼板向內捲成螺旋,鉚釘彈射在牆壁上叮噹作響。門框焊點全部斷裂,金屬框架扭曲變形。

  ---

  凌晨五點三十四分。

  後巷狹窄。兩側高牆夾著灰白天光。碎石滑動。排水溝泛著臭氣。

  六人剛跨出門檻。空氣里滿是烤糊的橡膠和汽油味,混著沈野焊槍管上殘留的淡淡硫磺氣。一端,感染者距離十五米,拖沓腳步逼近。另一端巷口,轉出兩名打手。右側持自製弩,左側持鋼管。

  弩弦釋放。箭杆擦過張尋左肩,布料撕裂,皮膚灼燒。左肩瞬間火辣,動作滯了半拍。箭釘入身後牆壁,尾羽顫動。

  左側打手撲來。張尋格擋,球棍砸下,被鋼管卡住。金屬咬合,發出澀響。他回抽,阻力扯住手腕,虎口震麻。扭轉手腕,脫困。

  「進夾縫。」張尋嘶聲。

  秦薇架蘇念。蘇念單腿拄弓,跳向右側夾縫。第一跳落地,左掌撐牆,右膝懸空,震痛從關節腔里炸上來,她沒停。第二跳,弓柄底端磕在水泥地,反震順著脛骨爬進膝蓋。第三跳落地時,右膝不慎擦過地面凸起的水泥棱,她猛地一僵,腰杆繃成一條直線,額角冷汗瞬間湧出,順著眉骨滑進眼角。秦薇臂彎里感覺到她的腰在痙攣,像一根突然繃緊的鋼絲繩。蘇念只停了半秒,推開秦薇的手,繼續跳。

  林小糖右手抓白墨手臂。指尖淤血使不上力,從肘部滑到腕部。白墨重心偏移,左膝撞地,悶響。左腳踩實,膿痂裂開,血從紗布邊緣湧出,滲進鞋底。她咬牙站起,腳底黏著地面,每走一步發出濕黏的摩擦聲。


  沈野率先衝進夾縫入口。裡面橫著一根鏽水管,離地三十厘米,兩端壓水泥磚。她沒搬動水管,只把後方斜插的貨架層板往深處推了半尺,板面傾斜,堵窄通道。

  兩名打手衝到入口前。

  張尋從夾縫外一棍掃出,鋼管打手閃身格擋,棍頭擦著他小腿外側掃過,打手踉蹌一步,隨即反手一鋼管劈來。張尋側身,左肩火辣扯了一下,動作慢了半寸,還是反手一棍砸在對方肘關節。鋼管脫手,噹啷落地。

  弩手趁機上弦。張尋抓起半塊水泥磚,砸過去。磚面粗糙,砸中弩手肩膀,悶響。弩手失衡後仰,弩箭射偏,釘入牆縫。

  後巷另一端。感染者追至,距離五米。

  左側打手轉身跑,掏出對講機喊:「九姐!後巷——」話音未落,追來的感染者從後方撲倒他。對講機摔在地上,按鈕觸發,電流雜音斷斷續續。右側打手往後巷深處跑,被感染者抓住腳踝,拖倒。腳踝扭曲,屍群撲上去,指甲抓撓後背,牙齒咬進頸動脈。血噴出一尺高。慘叫被嘶吼蓋住。

  張尋趁機跨過水管,進入夾縫內側。

  他低頭看球棍。木柄裂紋從握把裂到中段,纖維翻卷,隨時會斷。

  鏽水管橫在身後,兩端水泥磚壓著。夾縫外側,兩名打手的慘叫被屍群嘶吼蓋住。對講機在地上滾動,雜音斷斷續續。

  ---

  感染者追至夾縫入口。被水管絆倒,腳踝卡住,身體前傾,手撐地面,後腦暴露。

  張尋在夾縫內側回身,球棍砸下。後腦塌陷。

  又一隻翻越水管撲入。張尋一棍砸下,頸椎斷裂,屍體往入口外側堆積。

  第三隻撲來,張尋橫掃太陽穴。棍頭回彈,血在斜板上流向低處。

  第四隻翻過屍體堆,張尋舉棍下砸,顱骨裂縫卡住棍頭,拔了一下,帶出黑血。

  第五隻撲來,張尋側身,棍頭從下頜貫入,屍體甩上斜板,滑落,堆在入口。

  第六隻翻越而來,張尋雙手握棍全力砸下,擊中後腦。

  球棍木柄從中斷裂。纖維撕裂,發出脆響。裂紋瞬間擴展,金屬頭飛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噹啷。張尋虎口突然失力,掌心只剩半截斷柄。

  又一隻撲來。張尋用斷柄捅,木茬尖銳,刺向眼窩。感染者抬手抓住他手腕,冰涼。兩人角力,斷柄停在眼眶前一寸。張尋肩頂,感染者爪摳,僵持。

  夾縫深處,沈野搬起壓在水管上的水泥磚,砸過去。磚塊在狹窄空間內旋轉,砸中感染者太陽穴,悶響,頭歪向一邊。張尋趁機補捅,斷柄木茬刺入眼窩,阻力,澀響。

  後面的屍群推擠,屍體被甩上斜板頂端,壓實。入口外側被屍牆徹底封住。後面的感染者被絆住,爪子從縫隙伸進來,抓撓斜板。

  夾縫內,白墨拄拐側身擠壓通過。夾縫寬度不及肩寬,她吸氣,側身,拐杖與牆壁摩擦,沙沙聲。左腳在擠壓中碾地,血從鞋底滲出來,印在地面。她沒停。

  蘇念單腿被秦薇半扶半推,背包被凸起的水泥勾住,肩帶扯緊。她單腿站立晃了一下,拽了一下,脫開。秦薇手掌在她腋下撐住。

  林小糖在前,兔子玩偶耳朵從側袋滑出一半,晃動。她反手塞回去,右手使不上力,左手笨拙地把耳朵塞進袋口。

  張尋轉身沿夾縫深處撤。左小腿傷口崩裂,血順褲管流下,溫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斷柄,木茬新鮮,像一根被折斷的骨頭。

  夾縫盡頭是一堵圍牆。牆根坍塌,缺口半人高,磚塊散落,碎玻璃嵌在缺口邊緣。牆根滲著濕霉味,混著身後屍牆淌出的內臟腥甜,還有水泥碎塊揚起的粉塵,嗆進肺里,像含著一口生鏽的土。

  張尋抬頭,看見圍牆上方露出一截熟悉的紅十字標誌殘漆——社區醫院西翼的後牆。他認出這堵牆,他翻牆時左膝刮在碎玻璃上的地方。牆那邊就是社區醫院後院,雜草,廢棄擔架。

  張尋站在圍牆缺口前。手裡攥著斷柄,木茬還新鮮。身後夾縫被屍牆封死,身前是那堵牆。同樣的碎玻璃。同樣的磚塊。同樣的後院。他腿上舊疤在褲管下隱隱作痛。

  兜回來了。

  ---

  凌晨五點五十八分。

  六人翻入圍牆。落入社區醫院後院。雜草到膝蓋,葉片邊緣鋸齒,掛著露水,打濕褲管。空氣里浮著一層甜膩的陳腐消毒水味,和地上的血腥味完全不同——這是從地下滲上來的、死了很久的味道。


  沈野先翻,落地無聲,焊槍橫在胸前。秦薇扶白墨過缺口,白墨拄拐側身,左腳不敢蹬,幾乎是滾進來的。林小糖跟著翻,兔子玩偶從背包側袋滑出一半,她左手去塞。蘇念在秦薇協助下翻,單腿蹬牆躍起,右膝在半空被迫彎曲承重,落地時左腿先觸地,右膝還是震了一下。她悶哼一聲,那聲音從鼻腔里擠出來,短促,像骨頭縫裡迸出的碎屑。秦薇扶住她腰側,掌心摸到她右小腿肌肉在劇烈痙攣,硬得像石頭。蘇念推開她的手,單腿撐地,右膝微微打顫。

  張尋最後翻。他翻過圍牆落地時,左小腿傷口在褲管里猛地一抽,他跪了半秒,掌心撐地,碎玻璃嵌進皮肉。沈野回頭看他,他搖頭,撐著斷柄站起來,回頭瞥了一眼缺口外——夾縫裡屍牆封死,沒有追兵。

  感染者遊蕩。穿保安制服的,穿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穿灰色工服的。聽見翻牆落地的響動,轉頭撲來。

  最先撲來的那隻直取蘇念。蘇念單腿跪地,傷腿懸空,弓柄底端抵進地面裂縫,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借地面反作用力穩住右膝的顫,箭矢破空,射穿那隻眼眶。箭鏃穿透顱骨,尾羽顫動。箭囊剩五支。她順勢靠在秦薇身上,秦薇手臂環住她腰側,撐住她不倒。

  又一隻撲向林小糖。張尋衝出,斷柄砸下,木茬劈進頸椎。咔嚓。屍體栽進雜草堆,草莖彎曲,反彈。

  第三隻轉向沈野。沈野端起斷焊槍,無餘氣,硬金屬槍管捅向面部,捅進口腔。牙齒磕在槍管上,發出脆響。感染者後仰,逼退。張尋從側面補斷柄,砸進太陽穴。

  街面傳來皮卡引擎聲。柴油低頻震動。兩輛。輪胎碾過碎石,繞向社區醫院正門方向。車燈掃過後院圍牆頂部。

  後院西北角,一間低矮平房,紅磚牆,鐵皮屋頂塌了半邊,門朝北,鏽成暗紅色。

  沈野用斷焊槍槍管指向平房,聲音啞:「那間。我住過。底下有門。下面是醫院的人防工程。「

  張尋瞥見她焊槍上的磕痕,忽然懂了——三天前醫院後巷的鋼板、細線、裸線,全是她的手筆。他沒問,把斷柄換到左手,右手虛按腰後匕首,點頭道:「走。「

  六人進入平房。屋內五平米。肩並肩。擁擠。堆著報廢暖氣片,斷成幾截的橡膠管,一隻空煤箱。空氣里有煤渣味,鐵鏽味,還有從地底滲上來的陳腐消毒水味,甜膩,反胃。

  白墨左腳不敢著地,鐵管拐杖承擔全部重量,敲在水泥地上,聲音發空,在屋裡盪開。

  沈野徑直走向屋角,斷焊槍槍管挑開破帆布。帆布撕裂,積灰簌簌落下。煤灰下露出一塊方形水泥輪廓,邊緣嵌著半塊生鏽提手。她用槍管敲了敲,聲音發空。

  林小糖跟過去,左手撥開帆布縫隙,露出更多提手鏽跡:「這裡?「

  張尋撐著牆站起來。他看向那輪廓,又看向門縫外透進的晨光。皮卡引擎聲更近了。

  「下去。快。「

  張尋站在水泥輪廓旁,斷柄還攥在手裡,木茬上沾著腦漿和煤灰。門外皮卡引擎的低頻震動讓地面微微發顫。

  ---

  凌晨六點十七分。

  六人依次爬下角鋼爬梯。林小糖跟在沈野後面。右手去抓角鋼橫撐,指尖淤血,握力發虛,鏽跡蹭過掌心的瞬間,指節打滑。她踩下一級,左手剛松,右手沒吃住勁,身體突然向暗處仰倒。背包帶勒住喉嚨,氣瞬間斷了。她沒叫出聲,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下方伸出一隻手,托住她後腰。沈野的聲音從黑暗裡悶上來:「左手抓死。右手只扶,不承重。」

  林小糖重新踩實。左手五指扣進角鋼凹槽,指節發白;右手虛搭在豎梯側面,不再握撐。她一步一步往下踩,積水沒過腳踝時,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顫,水珠順著指甲邊緣的紫黑色淤血滴進黑暗裡。

  蘇念單腿下豎井,左手抓角鋼,右膝懸空不敢彎。每下一級,左肩把全身重量往下送,右膝在半空輕輕磕碰梯級。每磕一下,她齒縫間漏一絲氣音,極輕,但張尋在她上方聽得清楚。下到第七級,她停住,額頭抵在潮濕的牆壁上,喘了兩秒,才繼續踩進積水。

  鏽跡蹭著掌心,積水濕滑,每一步金屬震顫。下方是黑暗。通道積水到腳踝,牆壁滲水,長黑霉,空氣腥甜。鐵鏽腥氣混著黑霉的潮濕土味從積水裡蒸上來,和地上的血腥味完全不同——這是醫院地下獨有的、死了很久的味道。

  張尋最後爬下。

  豎井上方傳來腳步聲。一隻戴工地手套的手掀開蓋板,天光漏下。感染者從打手身後撲來,咬住後頸,牙齒咬合,頸椎暴露。打手慘叫,墜入豎井,身體撞擊角鋼爬梯,磕碰聲,砸入積水。水花濺起,血從頸動脈湧出,在水面暈開。


  感染者順勢掉下來,騎在打手背上,繼續啃咬。張尋用斷柄捅入其眼窩,木茬進入眼眶,阻力,屍體歪進積水。

  打手躺積水裡,頸動脈出血,還在喘氣,手伸向張尋,手指在水面抓撓。秦薇蹲下去,兩指按打手頸側,又翻看瞳孔。手指撐開眼瞼,瞳孔急速擴散,眼白充血。秦薇搖頭,縮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張尋把上方的防水布拉下來,蓋住蓋板邊緣,順勢關上門。鐵門與門框咬合。團隊離開,繼續前進。

  走約五十米,通道變窄,只能單人通過。後方積水傳來嘩啦聲。回頭,打手已站起來,關節扭曲,眼球渾濁,積水從身上滴落,沿通道追來,距離約十五米。

  通道狹窄,無法繞開。張尋迎上去,斷柄捅入其眼窩,眼球破裂,液體飛濺,屍體倒回積水。水面波動。

  秦薇盯著那具漂著的屍體,聲音發緊:「從墜井到轉化……不到兩分鐘。」

  六人停駐。沉默。張尋手僵在原地,盯著屍體。秦薇站在他身側,手指還在褲腿上無意識摩挲,剛才擦過打手血跡的位置。

  張尋返回豎井處,從蓋板邊緣塞回防塵布,蓋死。沉悶迴響。團隊繼續前進。

  前方出現一道鏽蝕的鋼質防護密閉門,門縫被混凝土碎屑卡住。沈野用斷焊槍槍管插入門縫,張尋合力硬撬,肌肉震顫,門軸發出澀響,門開一條縫。積水湧入,流速急促。裡面是更寬敞的人防主通道,積水到小腿肚。

  積水通道里,漂浮油污下有一具泡脹的感染者,皮膚發白,腳踝被管道支架纏住,支架鏽跡斑斑。張尋腳尖差點踩到,迴避。

  更深處,水下有半腐爛感染者抓住林小糖腳踝,力度極大,皮膚半脫落。林小糖尖叫,沈野用斷焊槍砸下去,砸爛其手指,骨裂聲,斷指漂浮在水面。張尋跪進積水,斷柄從眼眶斜插進去,半腐爛的腦漿混著黑水湧出來,他拔了兩下才拔出斷柄。

  前方出現第二道鋼質防護密閉門,推不開。門後是戰時封堵的鋼筋混凝土預製板,從內側澆築封死,水泥沿著門縫邊緣凝固成灰色的瘤,表面粗糙。秦薇摸水泥凝固紋理:「不是老水泥,這瘤子還新鮮。」

  眾人被迫退回連通口,重新選路。張尋左小腿傷口在污水中泡到發白。

  六人停駐喘息。頭頂傳來建築燃燒噼啪聲,悶悶的,隔著厚土傳來,偶爾夾雜金屬坍塌銳響。

  沒有人說話。六個人站在地下積水裡,渾身是血、污水和汗水。六個人的呼吸在通道里疊成不同的頻率:張尋粗重,蘇念帶顫,林小糖極力壓著,白墨幾乎無聲。兔子玩偶耳朵從林小糖背包側袋露出來,被通道里的冷風吹得微微晃動。

  張尋轉身,走向通道深處。前方有微弱應急燈綠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他開口,聲音啞:「走。天亮前出通道。」

  六人依次跟上。身後,只剩水流滴落聲響,遠處樓板坍塌悶響從混凝土縫隙滲下來,震動通過地下水傳到腳底。來路已死。

  張尋走在最前。他低頭,斷柄還攥在手裡,木茬上沾著腦漿、煤灰和積水裡的黑霉。他本想扔掉,手指卻攥得更緊。木茬上的黑水被甩進積水,濺起極輕的響。前面是未知,身後是坍塌。他抬腳走向那片綠光,斷柄的裂口刺進掌心,疼得清醒。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