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燈火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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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天光還沒完全亮透。

  張尋從沙發上坐起來,脖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揉了揉後頸,輕手輕腳走到一樓店鋪區,第一時間看向捲簾門。

  前一晚那陣瘋狂的撞擊聲,像根拔不掉的刺,在他腦子裡扎了整整一天一夜。頭天白天他不是沒想著修,可外頭感染者遊蕩的動靜沒斷,貿然開修無異於送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變形的門,懸著一顆心熬了一整個白天,連閉眼都沒法徹底踏實。

  門還在。凹陷還在。但晨光讓他看清了更多細節。

  他走過去,蹲下來,手指沿著捲簾門的鋁合金導軌滑動。那場撞擊在左下角撕開了一道裂縫,約莫三指寬。他蹲得更低,眼睛貼近縫隙——外面的街道灰濛濛的,能看到一雙腳在遠處遊蕩,褲腿上沾著乾涸的黑色痕跡。透過窗簾掃過整條街,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街上的感染者,明顯比頭一天少了太多。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薇從二樓下來,穿了件深灰色的戶外衝鋒衣,頭髮紮成馬尾,眼下有青黑的痕跡——她也沒睡好。

  他站起來,「導軌變形了,「張尋壓低聲音,手指敲了敲凹陷處,「再來一次那種衝擊,門會脫軌。「

  秦薇蹲下來檢查。她的手指沿著裂縫邊緣滑動,觸感冰涼。「縫隙能塞進成年人的拳頭,「她說,聲音壓得比張尋更低,「它們如果學會趴下來看……「

  「它們不會。「張尋說。但他也不確定。

  他站起來,走向倉庫。秦薇跟在後面。

  張尋在角落翻找,拖出一個生鏽的工具箱——角鐵、自攻螺絲、幾塊從舊貨架上拆下來的木板。還有一捆戶外用的便攜鉚釘槍,沒有電焊,但足夠在金屬上打眼固定。

  「幫我。「他說。

  秦薇接過工具,兩人開始無聲地配合。張尋測量導軌的變形角度,秦薇遞角鐵;張尋用鉚釘槍固定,秦薇扶住木板。他們的動作很輕,鉚釘槍的「咔嗒「聲在空曠的店鋪里顯得格外響,每一次都讓他們同時停住,傾聽外面的反應。

  沒有反應。嘶吼聲依舊遙遠。

  加固持續了一個小時。他們在捲簾門內側貼了兩層木板,用角鐵和鉚釘呈十字形固定,門腳又堆了6個沙袋,每個約二十斤,形成緩衝坡。

  完成後,張尋後退幾步,用手機打字給秦薇看:「能再扛兩三次昨晚那個級別。但不能更多了。」

  秦薇點頭。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需要第二道防線。如果門破,退到二樓,樓梯口設障礙。」

  張尋看著她。晨光從捲簾門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的側臉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想起三天前她凌晨敲門時的樣子,白大褂上全是血,但手很穩。現在她的手依舊很穩,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恐懼,是某種正在凝固的、堅硬的東西。

  「先吃早飯。「他打字。

  二樓傳來輕微的響動。林小糖在用酒精爐煮粥,壓縮餅乾掰碎泡進去,形成一種介於粥和糊之間的質地。

  三人圍坐在客廳的小茶几旁,用塑料勺吃粥。沒有人說話。粥很燙,他們吹得很輕。

  林小糖突然放下勺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字:「我剛才在窗戶邊看到,對面樓有人在揮手。」

  張尋和秦薇同時停住。

  「幾樓?」張尋打字。

  「五樓。左邊數第三個窗戶。」林小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是個老人。一直在揮手,好像想讓我們過去。」

  張尋走到窗邊,用窗簾的縫隙觀察。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小糖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

  「不在了。」他打字,「可能是你看錯了。或者……」

  他沒有打完。或者什麼?或者老人放棄了,或者老人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或者老人只是太累了,放下了手臂。在這座城市裡,「或者「意味著太多東西,而他們沒有能力去驗證任何一種。

  林小糖低下頭,繼續吃粥。似乎又想起了奶奶,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

  上午十點,張尋在二樓後平台觀察街道。

  他用望遠鏡仔細掃了一遍——感染者比昨天更多了,他數到二十三隻。它們分散在街道各處,有的蹲在路邊啃食什麼,有的靠在牆角一動不動,像是在打盹。遠處偶爾傳來嘶吼聲,不知道是同類之間的衝突,還是發現了什麼獵物。


  他正準備收起望遠鏡,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嘶吼。不是撞擊。

  是人聲。

  從隔壁那棟六層居民樓的方向傳來,很遠,但在這座死寂的城市裡,聲音傳得比平時遠得多。

  「救命——!有沒有人——!求求你們——「

  一個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張尋的手僵在望遠鏡上。

  然後他聽到了第二個聲音——更細,更尖,更刺耳——

  是一個孩子的哭聲。

  平台下方,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小糖沖了上來,臉色煞白,嘴唇發抖。

  「你也聽到了?「她用氣聲說。

  秦薇也跟了上來,站在樓梯口,手裡還攥著那把戶外刀。

  三人用手機打字。

  林小糖:「是隔壁那棟樓!三樓還是四樓——」

  張尋:「我知道。」

  林小糖:「我們去救她們!」

  張尋沒有立刻回復。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三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兩個字又刪掉。

  秦薇拿過手機,打字:

  「外面至少二十隻。我們出去,必死。」

  林小糖盯著那行字,眼眶瞬間紅了。她搶過手機,手指發抖地打:

  「那我們就在這聽著她們死?!」

  秦薇沒有打字。

  她看著林小糖,眼底有張尋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是某種經歷過太多死亡之後的、被磨平的痛苦。她在醫院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走廊里的哭喊,家屬的哀求,然後是無聲的接受。她知道那條邊界在哪裡,也知道跨越它的代價。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某種破音的嘶啞:「她們在門口——我堵不住了——求求你們——有沒有人——「

  然後是撞擊聲。不是捲簾門那種金屬的悶響,是木頭的、碎裂的、帶著纖維撕裂的聲音。門被撞開了。

  尖叫——

  孩子的哭聲——

  然後,一種張尋無法描述的聲音。不是人類的,也不是動物的,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濕膩的、帶著氣泡的……

  一切戛然而止。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林小糖蹲下去,雙手捂著嘴,無聲地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防潮墊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她的肩膀在發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抽泣都被壓在喉嚨里。

  秦薇靠著牆,閉著眼,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攥著戶外刀的刀柄,指節發白。

  張尋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指甲嵌進掌心。他看著那個窗戶,白色的手已經不見了,窗簾被拉上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扯下來了。窗戶現在是一個黑色的方框,像一張閉上的嘴。

  沒有人說「我們應該去救她們「。

  因為答案他們都知道。

  也沒有人說「我們做對了「。

  因為答案他們也都知道。

  過了很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張尋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

  他刪掉了。

  又打了一遍。

  最後遞給兩人:

  「從現在起,不管外面發生什麼,我們不能出聲。不能暴露。這不是冷血——是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可能幫到更多的人。」

  林小糖看了很久。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慢慢地、顫抖著,打了一個字:

  「好。」

  秦薇沒有打字。

  她走到林小糖身邊,蹲下來,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沒有說話。林小糖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她轉過頭,把臉埋進秦薇的肩膀里,哭得渾身發抖。

  秦薇沒有動,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張尋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的手一直握著望遠鏡,指節發白,像是要把它捏碎。

  遠處,那個窗戶下面,聚集的身影越來越多了。它們被聲音吸引過來,現在還在徘徊,像是聞到了氣味的鯊魚,但找不到血源。張尋數了數,三十六隻。比剛才多了十三隻。


  他記住了這個數字。這是代價的一部分。

  ---

  下午兩點十七分。

  張尋在二樓整理物資,把幾箱壓縮餅乾從角落搬到靠牆的位置——他嫌原來放的地方不好拿。林小糖在一樓擦拭罐頭標籤,她堅持要給每個罐頭貼上手寫的保質期便簽,字跡工整,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秦薇在客廳整理急救包,把酒精棉球按數量重新分裝進密封袋。

  誰都沒注意到那個瞬間。

  燈閃了兩下。

  然後,滅了。

  不是漸暗,是突然的、徹底的、沒有任何預兆的黑暗。冰箱的嗡鳴聲停了,空調外機的聲音停了,遠處街道上的交通噪音——其實早已稀疏——現在徹底歸零。

  所有聲音同時消失,整棟樓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默——不是安靜的沉默,是失去所有背景音之後的、空曠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張尋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眼睛需要時間適應黑暗,而大腦需要更長時間接受這個信息。

  電,沒了。

  他摸索著走下樓梯,腳步在台階上發出輕微的迴響。一樓更黑,捲簾門的縫隙是唯一的光源——那道裂縫,現在像一把橫置的刀,切割著地面。

  林小糖站在貨架旁邊,手還停在一個罐頭標籤上。她的身體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秦薇從客廳快步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她的動作很快,但放下窗簾的動作很慢。

  她轉過身,在手機上打字,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臉:「不是輪停。整片街區都滅了。」

  張尋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外看。街道兩側的居民樓、商鋪,那些平時白天也亮著的招牌燈箱、店鋪LED字——現在全部滅了。像是一幅被突然擦除的素描,只剩下灰色的輪廓。

  遠處,變壓器發出一聲悶響。

  「嘭——「

  不是爆炸,是某種更沉重的、帶著金屬疲勞的聲音,像是巨人嘆了一口氣。然後,徹底寂靜。

  林小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打字:「不會再回來了,對嗎?」

  沒有人回答。答案太明顯了。

  秦薇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攥著剛分裝好的酒精棉球。她的臉色在手機屏幕的反光里顯得格外蒼白,但她的聲音很穩:

  「冰箱裡的東西,今天之內必須吃完。「

  不是安慰,不是擔憂,是一個醫生在面對不可逆損傷時的本能反應——止損。

  張尋點頭。

  他打字:「二次供水泵房需要電力。沒有電,水泵撐不了多久。先把所有能裝水的容器都找出來,水龍頭還能用的時候,儘可能存水。」

  秦薇:「桶裝水還有5桶,120瓶礦泉水。但停水之後,沖廁所、洗漱都成問題。」

  張尋:「後院有雨水收集桶,平時澆花用的。還有貨架上的戶外摺疊水桶,三個,能裝60升。」

  林小糖終於動了。她放下罐頭,摸黑走向倉庫,翻出那兩個摺疊水桶,還有平時露營用的不鏽鋼水壺——所有能裝液體的容器。

  三人摸黑行動,手機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晃動。張尋把廚房的大號湯鍋、燉鍋都接滿水。秦薇找到兩個閒置的塑料收納箱,清洗乾淨,開始接水。林小糖甚至把平時烤蛋糕用的不鏽鋼打蛋盆都拿了出來,在洗手台下接水。

  水龍頭的水流越來越細,像是管道在艱難地喘息。

  張尋壓低聲音:「快,趁還有壓力。「

  水流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突然斷了。不是漸弱,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擰緊了閥門。

  秦薇擰了擰龍頭,只有空氣吸入管道的咕嚕聲,然後是死寂。

  她打字:「自來水停了。」

  五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張尋在心裡快速計算:兩個摺疊水桶約60升,湯鍋燉鍋約15升,收納箱約40升,加上原有的5桶桶裝水(90升)和120瓶礦泉水,總計約270升水。

  三個人。做飯、飲用、最基礎的清潔。

  撐一個月?二十天?十幾天?

  他不知道。

  秦薇沒有等他回應。她直接打字,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


  「飲用水:每人每天1升,嚴格定量。

  做飯水:用儲存的自來水煮粥泡麵,礦泉水備用。

  衛生水:零。排泄物用塑膠袋密封,暫存一樓後門。

  洗漱:免談,濕巾解決。」

  張尋看了,打字:「如果儲存的水用完了,只能出去找。附近小區的二次供水泵房,停電前應該有儲水。還有消防栓。」

  秦薇:「你一個人去?」

  張尋:「對,明天就得去。泵房的水,我得趕早。你和林小糖留守,我出去最多兩小時。」

  秦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字:「白天,白天視線好。今晚……今晚先守著這些水。」

  張尋:「好。」

  秦薇又打了一行:「帶上弓。」

  張尋下意識看了一眼床頭——複合弓靠在牆角,弦繃得很緊。蘇念送的那把。

  他打了一個字:「好。」

  林小糖全程沒有參與討論。她坐在沙發上,兔子玩偶擱在膝蓋上,雙手環抱著它,眼睛盯著黑暗出神。

  自從下午那件事之後——隔壁樓傳來的那聲尖叫,以及隨後看到的慘狀——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不是崩潰——她哭過之後反而更安靜了——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安靜的、更讓人擔心的東西。

  秦薇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起身摸黑走向一樓後門,用手機照明清理平台,鋪了層塑料布,留出放密封袋的位置。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張尋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望向隔壁樓的方向。

  那裡已經沒有聲音了。什麼都沒有。

  感染者還在街道上徘徊,比上午更多了。有一些正在往隔壁樓的入口處聚集——下午那聲尖叫留下的痕跡,可能要好幾天才會散去。

  這意味著,短期內,隔壁方向是禁區。

  他默默記下這一點。

  ---

  晚上七點。

  冰箱的保溫效果正在快速流失。三人打開手機電筒,微光在黑暗中晃動。

  張尋把冰箱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櫃檯上。半袋速凍餃子,已經有點軟了。幾根火腿腸。兩盒牛奶。一小碟昨晚的剩菜。

  林小糖接過牛奶,拆開一盒,分成三份倒進搪瓷杯里。秦薇把火腿腸切成片,和剩菜一起炒了一盤——用的是液化氣灶,火苗還燒得起來,但藍色火焰比昨天小了一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速凍餃子煎著吃。沒有電飯鍋,就用鐵鍋加一點點油,煎到兩面金黃。林小糖在旁邊撒了點鹽和胡椒粉,比平時多放了一倍——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覺得這頓飯值得更重的味道。

  三人圍坐在一樓矮桌旁,借著蠟燭微弱的光(只點了一根,放在鐵盒裡防風),吃最後的「正常餐「。

  餃子外酥里嫩,火腿腸炒菜咸香下飯,牛奶是溫的。如果忽略窗外那片徹底的黑暗,以及必須保持的寂靜,這頓飯甚至算得上豐盛。

  但沒有人多吃。

  餃子剩了三個,張尋讓林小糖吃,她搖頭。秦薇拿過去,一口一個吃了,沒說話。

  飯後,秦薇在生存守則那張紙上,借著燭光新增了一條:

  「6.電力/水源管理(更新)

  4月11日下午,民用電力徹底中斷。

  4月11日晚,自來水停供。

  冰箱食物當日消耗完畢。

  手電/頭燈:僅必要時使用,最暗檔。

  蠟燭:每晚限一根,鐵盒防風。

  手機:飛行模式+最暗屏,僅用作手電和便簽。

  液化氣:節約使用,優先做飯和燒水。

  水資源:約270升(含桶裝水、儲存自來水、礦泉水),啟用配給制。

  備用方案:小區二次供水泵房、消防栓。」

  張尋看了看,在下面補了一行:

  「電池庫存:5號電池24節、7號電池8節、頭燈電池4組。省著用。」

  林小糖什麼都沒寫。她收了碗筷,用濕巾擦乾淨(現在已經捨不得用水洗碗了),然後回到二樓,坐在窗邊,抱著兔子透過窗簾縫隙看外面的黑暗。


  樓下,感染者拖行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砂紙摩擦著地面。

  林小糖拿出手機,屏幕光照亮她濕潤的眼睛。她打字,字字斟酌:

  「奶奶那邊,肯定也黑了。也停水了。」

  張尋坐在她旁邊,看著屏幕,沒打字,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帶著薄繭,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我知道。」他低聲說。

  林小糖:「可我看不到她了。一點都看不到。」

  張尋沉默了一會兒,指尖順著她的發梢滑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我也看不到。但我們還在想她,奶奶肯定也在想著我們,這就還在聯繫。」

  林小糖抱著兔子,蜷縮起身子,把頭埋進玩偶里,閉上了眼睛。

  ---

  夜晚九點。

  城市徹底黑暗。

  沒有路燈,沒有霓虹,沒有對面居民樓窗戶透出的暖光。遠處只剩ZF大樓方向那片微弱的綠色光芒——應急發電機還在運轉,但誰也不知道它能撐多久。

  這是三人第一次經歷真正的、完整的、沒有任何電力支撐的夜晚。

  手電筒只開最小光圈,用紅色塑膠袋裹住燈頭,降低亮度和可見度。蠟燭只點了一根,放在一個鐵質餅乾盒裡,火焰只有拇指大小,在鐵盒的遮擋下幾乎看不到光。

  林小糖蜷在沙發上,抱著兔子。她沒有睡意,眼睛一直盯著那根蠟燭的火焰,看它微微跳動,像是隨時會滅掉。

  秦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借著蠟燭的微光翻看急救包的藥品清單,用筆在紙上記錄。她的手很穩,字跡工整,仿佛是在做一份普通的病歷記錄。

  張尋守在窗邊,手電關著,只靠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觀察街道。月亮是半彎的,銀白色的光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照出那些遊蕩的身影。

  安靜。極度安靜。

  沒有空調的嗡鳴,沒有冰箱的震顫,沒有遠處車流的低沉隆隆聲。這些聲音以前一直都在,只是人從來不會注意,直到它們全部消失。

  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林小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秦薇姐。「

  秦薇抬頭看她。

  「你之前在醫院……看到過很多死人對不對。「

  秦薇沉默了一會兒。「嗯。「

  「你會習慣嗎?「

  更長的沉默。蠟燭的火焰晃了一下,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然後秦薇說:「不會。「

  她頓了頓。

  「但你會學會和它共處。「

  林小糖低下頭,把兔子抱得更緊。張尋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這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比他說的任何話都重要。有些東西,不是男人能替她們消化的。——她們需要建立某種聯繫,某種他作為男性無法參與的聯繫。

  「我今天……「林小糖的聲音有點抖,「我一直在想,那個孩子。她多大了?三歲?四歲?她最後……「

  她說不下去了。但緊接著,另一個畫面又湧上來——奶奶坐在翠屏山的窗邊,是不是也在想她?是不是也在數著日子,想著糖糖今天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

  「還有奶奶……「林小糖的聲音更輕了,幾乎像一聲嘆息,「她以前總說,人老了就不怕死了,怕的是不知道晚輩好不好。現在……現在她是不是也在擔心我,就像我擔心她一樣?「

  秦薇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她知道你安全,「秦薇說,「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嗎?「林小糖抬起頭,眼眶在燭光中發亮,「我連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連想都不敢想……「

  「那就想她活著,「秦薇的聲音很穩,像在陳述一個治療方案,「想她也在想你怎麼活下去。你們在想同一件事,這就是聯繫。「

  林小糖看著她,眼睛在燭光中發亮:「你就是這樣……在醫院裡……「

  「是,「秦薇點頭,「這是唯一的方法。「

  張尋在黑暗中點頭,雖然她們看不見。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老戶外愛好者,在他十歲的時候帶他去露營。那天晚上下了暴雨,帳篷漏水,他父親說了類似的話:不要想雨什麼時候停,想怎麼把睡袋弄乾。想具體的事。


  他又想起林奶奶最後那條語音——「聽張尋的話,別回來「。一個老人,在那種時候,想的全是孫女的安全。

  「你奶奶最後讓你聽我的,「他開口,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兩個女人聽見,「這說明她信我能護住你。我們三個,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讓你活下去。「

  林小糖低下頭,把兔子抱得更緊。她沒有再問。

  張尋看著窗外,半個身子藏在窗簾後面,只露出一隻眼睛的視野。

  街道上,月光把感染者的影子拉得很長。

  ---

  深夜。

  遠處傳來一聲爆炸。悶響,方向在城北工業區。可能是燃氣泄漏,可能是變電站,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火光映紅了北邊一小片天空,橘紅色的光在厚重的雲層下瀰漫開來,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沒有消防車。沒有警笛。沒有任何人趕去撲救。

  火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三人的臉上掠過一抹橘紅,又暗下去。

  沒有人說話。

  張尋在手機上打字:「睡覺。明天有事要做。」

  他關掉手機屏幕。黑暗重新吞沒了一切。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嘶吼聲,和林小糖壓在喉嚨里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這是失去電力的第一個夜晚。

  也是他們真正意識到「回不去了「的那個夜晚。

  之前,無論外面多麼恐怖,至少燈還能亮,水還能流,冰箱還在嗡嗡作響——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像是隔在末日和正常生活之間的一層薄紗,讓人還能假裝一切只是暫時的。

  現在,薄紗燒盡了。

  沒有電。沒有水。沒有救援。隔壁樓的女人和孩子,幾個小時前還活著。

  這就是末日。

  不是電影裡那種轟轟烈烈的末日,不是喪屍潮水般湧來的末日——而是一盞燈一盞燈地熄滅,一滴水一滴水地乾涸,一個人一個人地消失,直到整座城市變成一座巨大的、安靜的、黑暗的墳墓。

  而他們三個,就坐在墳墓的中心,抱著一隻兔子玩偶,攥著一把戶外刀,守著一根隨時會滅的蠟燭。

  張尋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明天,他要出去找水。

  他不知道外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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