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墨塵子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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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持用墨塵子留下的那袋米煮了一鍋粥。粗瓷碗裡翻滾著白氣,他端到後院。

  莫懷舟靠著牆坐著,臉色好了些。他接過碗,沒著急喝,看著沈持。

  「你不打算再問我什麼?」

  沈持想了想:「等你傷好了再說。」

  莫懷舟沉默了一會,低頭喝粥。

  阿竹跟在一邊,盯著莫懷舟看了好一陣。她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他拿碗的手上。

  「你的手在發抖。」

  莫懷舟頓了一下。沈持看過去——拿碗的手確實在微微發顫,幅度不大,但逃不過一個鐵匠的眼睛。

  「傷的。」莫懷舟說。

  阿竹歪了歪頭:「不是。你身上那個光......也在抖。」

  莫懷舟抬起頭,看了阿竹一眼。那一眼裡有詫異,也有某種被看穿後的警惕。

  沈持把這話記下了。

  他沒追問,但心裡轉了幾轉。阿竹很少說錯話。她說「光」,那就真的有光。

  ------

  粥喝到一半,鋪子門前有人喊。

  是藥鋪的夥計,手裡提著個藥包,看見沈持久遞過來:「有個獨眼老人讓帶給你的。他說,讓你一個人去鎮外找他。」

  沈持接過藥包,打開一看——幾味草藥,他不全認得,但聞著味道很沖。

  「他還說了什麼?」

  夥計想了想:「沒了。就說讓你一個人去。」

  沈持讓阿竹在鋪子裡看著,自己出了門。

  ------

  鎮外山林。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沈持順著溪流往上走,水底的石頭長著青泥苔,踩上去滑得很。

  到了木屋。墨塵子坐在門口,手裡還是那個酒壺,看見沈持來了也沒起身,只是把酒壺放到了桌上。

  「來了?」

  「來了。」

  沈持走進木屋。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一塊鐵、一把舊錘、一碗清水。

  鐵是普通的生鐵,碗口大,邊角有些發黑。但沈持注意到,這塊鐵的一角有個不起眼的凹痕,像被什麼鈍器磕過。

  他見過這種凹痕。他父親打的鐵,總在這個位置留下這種痕跡——鉗過的地方,永遠比別處深一分。

  沈持沒問這塊鐵的來歷。他大概猜到了。

  「你不是想知道心印怎麼用嗎?」墨塵子在他身後開口,「那我先看看,你到底有沒有資格知道。」

  「怎麼看?」

  「打鐵。」墨塵子指了指桌上那塊鐵,「用這把錘,把這塊鐵打成你能打的最好的東西。但不准用你的手藝,只能用你胸口那東西。」

  不用手藝怎麼打?沈持皺眉:「我不會。」

  「那就學。」墨塵子說,「在你把它送進爐子之前,你得先對這塊鐵說句話。」

  「說什麼?」

  「你說什麼,它就會變成什麼。」

  沈持看著桌上那塊鐵。他拿起來——很涼,很沉,和他在鋪子裡每天打的那種沒什麼兩樣。但他知道不一樣。這是他父親摸過的鐵。

  ------

  「爐子呢?」沈持突然意識到問題。

  「沒有爐子。用你胸口那東西燒。」墨塵子說,「心印催出來的火,叫誓火。」

  沈持看向自己的胸口。以前心印都是自己冒出來的,他從來沒有試過主動叫它出來。

  「這個我也不會。」

  「你會。你只是沒試過。」

  沈持盯著手裡的鐵。閉上眼。

  他試著去想那句話——那句對鐵要說的話。但想那個沒用,因為他還沒想好說什麼。他想了想阿竹蹲在院子裡看莫懷舟的樣子,想了想莫懷舟被看穿時那一眼警惕,想了想鐵片上父親的刻痕。

  胸口沒有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用力去想。想那些讓他胸口發緊的事。

  還是沒反應。

  他睜開眼。墨塵子看著他,沒催,也沒教。


  沈持深吸一口氣。他不再用力想了。他握著那塊鐵,只是握著,什麼都不想。

  放空的狀態下,他忽然在記憶深處翻出一句話。很久以前。他第一天學打鐵,父親把一把小錘塞進他手裡,說:「打鐵不難。難的是你每次拿起錘,都得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

  沈持握著那塊鐵。

  他知道了。他為什麼要打。

  胸口忽然一暖,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化開,順著胳膊往下淌。很慢,仿若冬天裡的糖漿。

  他低頭。

  握著鐵的右手掌心,亮起了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就如燒透的炭,悶在灰底下那種光。

  鐵在那層光里,慢慢變紅了。

  墨塵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靜。

  「那就是誓火。」

  ------

  沈持把鐵擱在樹樁做的砧上,舉起錘子。

  他下意識地用上了手腕的巧勁——打鐵多年養成的習慣。錘子落下去的瞬間,鐵面歪了一塊,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樣子。

  墨塵子在後面哼了一聲:「說了不准用手藝。」

  沈持咬咬牙。他把手腕放鬆,不再去想那些角度、力道、火候。他只想著那句話——那塊鐵應該變成什麼。

  第二錘。

  掌心的誓火猛地一震,鐵面平整了。

  但誓火不穩。在掌心忽明忽暗。鐵在暗的時候發硬,錘子砸上去震得虎口發麻;在亮的時候又太軟,錘子陷進去拔不出來。

  沈持不得不一邊打一邊穩住胸口的暖意。每一錘都在跟那團不聽話的火較勁。汗水從額頭滴下來,砸在鐵上嘶嘶地響。

  沈持看著掌心那層薄薄的光,看著鐵在那光里一點一點變軟。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錘。他只知道,這比用打鐵爐累十倍。

  墨塵子坐在門口,喝著酒,看著沈持的背影。他那隻獨眼裡,映著那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

  ------

  沈持停下來的時候,手裡的鐵已經不再是鐵。

  它變成了一把小刀。刃口不算鋒利,刀身不算平整,甚至有些歪。但它有自己的脾性——那不是手藝能打出來的東西,是誓火自己長出來的形狀。

  沈持正要看仔細,忽然僵住了。

  刀身上,出現四個大字——

  「心不可鎖」。

  筆跡很淡,像是從鐵裡面往外滲出來的。

  又是父親的筆跡。

  沈持握著刀,手在抖。

  墨塵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看了看那把小刀。

  「能催出誓火……說明你這塊料,沒鏽透。」

  他頓了頓。

  「明日,你還來這裡。到時候你就知道什麼叫『難』了。」

  沈持還沉浸在那四個字里,腦中全是疑問。

  「這塊鐵——」

  「是你爹留下的。」墨塵子說,「他當年也是在這裡打的。打了三天三夜,打出一把劍。走之前,他把剩下的這塊料留在我這。」

  沈持轉過身:「他說什麼了?」

  墨塵子沉默了一瞬。

  「他說——有一天我兒子會來的。你幫我看他打完。」

  「他什麼時候說的?」

  「三年前。他走之前的那一夜。」

  ------

  沈持走出木屋時,那把刀攥在手裡,掌心全是汗。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把刀貼身收好。

  往回走的路上,他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四個字——「心不可鎖」。他父親三年前留下的鐵,打出來的卻是三年後的字。像是算好了他會來,算好了他會打出這四個字。

  沈持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恍惚間感到,他父親留下的東西,遠不是看到的那麼簡單。

  走出林子時,他看見一輛黑色馬車從大路上駛過來。

  車速不快。車身上也沒有什麼標識,車簾是厚重的黑布,一絲縫都不透。

  沈持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從遠處駛近。他沒有讓路。

  馬車從他身邊經過時,車窗簾子紋絲不動。但他感到剛剛鍛出的那把小刀似乎有些躁動。

  他按住刀,回頭看。

  馬車碾過碎石路,聲音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壓著嗓子在說話。

  車輪捲起的塵土落定後,那輛車已經走遠了。

  方向——青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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