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匠的承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沈持就醒了。

  胸口還在發燙。他扯開衣襟看了一眼——那道鐵灰色的紋路已經不見了,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根燒紅的鐵絲鑲在皮肉里。

  他伸手碰了碰。熱的。

  虎口的傷結了痂。掌心卻多了一道極淺的紋路,細細的,彎彎的,像沒寫完的字。

  他用另只手搓了搓,搓不掉。紋路像從皮肉里長出來的。

  外屋傳來腳步聲。

  「沈持哥哥,你醒了嗎?」

  「醒了。」

  阿竹端著碗稀粥走過來,眼睛還腫著——昨晚哭的。她把粥放在桌上,盯著沈持胸口看了三秒。

  沈持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麼?」

  「你胸口那個東西,」阿竹歪了歪頭,「比昨晚淡了,像睡著了似的。」

  沈持愣了一下:「你能看到?」

  「嗯,」阿竹點頭,「昨晚亮得刺眼,現在就是......灰灰的。」

  沈持又看了看自己胸口。什麼也看不到,但那股感覺確實在。

  他沒多想。穿上圍裙,走進鐵匠鋪。

  鐵匠鋪門口站著一群人。

  李嬸、老張頭、王嬸、劉木匠、賣豆腐的趙老三......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犁頭、菜刀、鍋鏟、鐵鍋、鐮刀。

  全是昨晚被砸壞的。

  昨晚灰眼過境,砸了不少人家的東西。鎮民們不敢攔,等人走了才敢撿起來。今天一早,不約而同地,都拿到鐵匠鋪來了。

  沒人提前商量過。

  就是覺得,該拿到這裡來。

  李嬸最先開口。她遞過來一把斷了把手的鍋鏟:「沈家小子,你看......能不能修一下?」

  沈持接過。

  手指碰到鍋鏟的瞬間,像是被火灼了一下。

  眼前閃過畫面——李嬸家的廚房。灶台上煮著菜。外面傳來慘叫聲。李嬸握著鍋鏟衝到門口,看到了灰眼。她手在發抖。鍋鏟掉在地上。灰眼從門口路過,一腳踩在鍋鏟上。咔嚓,把手斷了。

  畫面只持續了一瞬。

  不是回憶。沈持確定這不是自己的記憶——他從來沒去過李嬸的廚房。

  是這把鍋鏟記住了。

  那一刻的恐懼,像烙印一樣,刻進了鐵里。

  沈持握著鍋鏟,呆立三秒。

  「沈家小子?」李嬸喚了一聲,「能修不?」

  沈持回過神。看了一眼斷裂處:「能修。」

  他走到爐子前,把鍋鏟斷口放進炭火。

  鐵燒紅了。

  沈持舉起錘子。

  落錘的瞬間,胸口一熱。那道鐵灰色的紋路亮了一下——阿竹在門口看到了,但她沒出聲。

  鍋鏟斷裂處的鐵,像活過來一樣。那些鐵屑、鐵渣、斷口,在錘子落下的那一刻,自己往一起合。沈持甚至沒用力,錘子自己帶著他的手,找到了該砸的地方。

  一錘。僅僅一錘。

  鍋鏟修好了。斷口處多了一道細細的紋路。

  李嬸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臉上露出點笑:「沈家小子手藝真好。」

  第二件。犁頭。

  沈持碰到犁頭的瞬間,又「看」到了——恐懼。屈辱。憤怒。

  第三件。菜刀。

  王嬸抱著孩子躲在地窖里,菜刀掉在地上。那一刻的無助,菜刀「記住」了。

  第四件。第五件。

  每一件鐵器入手,沈持都會「看」到一個畫面。恐懼、憤怒、無助——像鐵鏽一樣附著在每一件鐵器上。

  沈持不說一句話。

  只是沉默的打鐵。

  錘子落下去,鐵燒紅,紋路亮起。

  每修好一件,胸口就燙一分。

  李嬸在旁邊看了會,小聲問阿竹:「他咋了?一句話不說。」

  阿竹看著沈持的背影:「他在忙。」


  李嬸沒再問了。

  ------

  老陳手裡拿的是那把刻著「不離」的鋤頭。

  鋤頭沒壞。但鋤刃上那道金色紋路,比昨天更亮了,在清晨的微光中隱隱發光。

  老陳把鋤頭遞過來,欲言又止。

  「沈家小子......昨天的事,你沒事吧?」

  沈持搖了搖頭。

  老陳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他們說你是......持諾者。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他頓了頓,「但這把鋤頭,昨晚一直在發燙。」

  他補充了一句:「老婆子說,像抱了個暖爐。」

  沈持接過鋤頭。剛碰到鋤柄,畫面又湧來了。

  更久遠的。四十年前。

  人心碑前。年輕的老陳和他妻子面對面站著。老陳穿著滿是補丁的舊衣裳,他妻子頭上戴著一朵紅紙花。

  沒有賓朋。沒有嗩吶。

  老陳說:「這輩子,不管多窮,我不離你不棄。」

  他妻子紅著眼眶:「我也是。」

  兩人沒有拜堂。就是在人心碑前站了一會,說了這兩句話。

  然後四十年過去了。

  這四十年裡,這把鋤頭開過荒、種過菜、挖過筍。鋤頭柄被磨得光滑如玉,鋤頭刃被磨薄了又加厚,加厚了又磨薄。

  這把鋤頭記住的,不是恐懼。

  是這四十年的每一天。

  柴米油鹽,生兒育女。拌嘴。和好。病痛。白髮。

  沈持握著鋤頭,眼眶有點發酸。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看到這些。他不知道為什麼一把鐵做的鋤頭,能記住一個人四十年前的承諾。

  鋤頭沒壞。但沈持還是拿起來,輕輕修了修鋤刃的弧度。

  他知道,他不是在修鋤頭。

  他是在修那句話。

  修好之後,他把鋤頭還給老陳。

  「陳叔,鋤頭沒事。」

  他想了想,補了一句:「它就是......記住了你答應過的事。」

  老陳接過鋤頭,愣了愣。然後笑了。

  「記住好啊,記住好。」

  ------

  傍晚。沈持收攤的時候,發現鋪子門口多了一壺酒。

  酒壺是粗陶的,口上封著油紙,紙上畫了一個記號——一把鐵錘,錘柄上有三道橫線。

  沈持拿起酒壺,轉頭看向鐘樓方向。

  那獨眼老人靠在欄杆上,手裡也拎著一壺酒。暮色里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到輪廓。

  老人沖他舉了舉碗。

  轉身,消失在暮色中。

  阿竹跑過來,拉了拉沈持的衣角:「沈持哥哥。」

  「嗯?」

  「那個老爺爺——」阿竹指著鐘樓的方向,「他身上也有光。」

  沈持低頭看她:「什麼光?」

  「就是你胸口那個東西的光,」阿竹比劃了一下,兩隻小手在空中畫了個圈,「一樣的。」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他的光比你的暗很多,感覺快要熄滅了。」

  沈持怔住了。

  他看著鐘樓的方向。欄杆上已經沒人了。

  只有暮色,一層一層地沉下來。

  ------

  青溪鎮外三里,官道上。

  夜色已經黑透了。官道旁的客棧門口,一個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悄然出現。

  他摘下腰間令牌,隨手亮了亮。

  令牌上刻著三個字——衍聖閣。

  下方還有兩個字——執法。

  店小二的臉色瞬間煞白。男人沒看他,徑直走進客棧大堂。

  他身後,兩個灰衣人從夜色里跟了上來——正是昨晚從青溪鎮逃走的那兩個灰眼。

  三人在客棧二樓要了一間房。


  門關上。

  「大人」其中一個灰眼跪了下來,「就是這裡。青溪鎮。那個鐵匠......他一錘打碎了鎖心刃。」

  男人沒說話,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青溪鎮的方向。鎮子上只有幾點零星燈火。

  「一錘打碎鎖心刃。」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嘲諷。

  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

  他轉過身,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先住下。不急。」

  窗外,青溪鎮的燈火又滅了一盞。

  夜色更深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