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親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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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烈的戰局,瞬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強行中止。

  小院內外瀰漫的殺伐之氣,也隨之一清。

  來人正是李望鄉。

  他清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氣喘吁吁的李景山,以及神色晦暗不明的王鐵匠。

  「景山。」李望鄉語氣裡帶著一絲長輩的揶揄,「何時交了位朋友,也不和為父引薦一番?」

  李景山看著眼前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心中暗嘆一聲。

  父親,終究還是來了。

  「王鐵匠是個好人。」

  他只說了這一句,這一句,便已說明他的態度,再說,就多餘了。

  王鐵匠此刻也不再掩飾。他沉默的神情緩緩鬆開,鄭重行禮:

  「晚輩王炎鋒,見過前輩。」

  李望鄉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一掃。

  「你修的氣,熾烈剛猛,隱有離明炎上之意,根基也紮實。」

  「赤明宗,與你是何干係?」

  王炎鋒恍惚片刻,神色里掠過一絲痛惜。

  「赤明宗乃天下離火源頭,晚輩不敢高攀。」

  「晚輩先祖曾是赤明宗外門弟子,偶得些傳承。」

  「只是先祖早歿於開闢戰爭,後世子孫也被趕出赤明城,只能在鄉野間勉強維繫。」

  「傳到晚輩這一代,已有十七輩了。」

  李望鄉卻並不覺得如此簡單。

  王炎鋒所修雖非離火,而是牡火,可無論那股離明炎上之意,還是「王」這個姓氏,都說明他與赤明宗牽連頗深。

  赤明宗真傳峰頭,向來喜以王姓自居。

  若是哪位赤明宗弟子耐不住寂寞,下山留下子嗣,而後又身隕異處,並非查不出根腳。

  只是眼下,還看不准這條線究竟有沒有和邪修牽上。

  李望鄉沒有在此事上糾纏,只問:

  「說說吧。」

  「留在白溪鎮是為了什麼?」

  王炎鋒抬起頭,眼中有決絕之色。

  「請前輩將我誅殺。」

  此言一出,李景山愕然。李望鄉眼神也微微一動。

  「為何?」

  「自然是叫血屠子算盤落空。」王炎鋒聲音似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

  李望鄉道:

  「你與血屠子,什麼關係?」

  王炎鋒眼中怒火終於壓不住了。

  「血屠子,也姓王。」

  「他叫王顯德。」

  「本是我鐵裕王家家主。」

  「百年前,此獠偶得一部邪經。為求長生,暗中布下邪陣,將我王家聚居之地數千族人,化作血食,抽乾血脈根基。」

  「而後,那畜生更是將剩下的族人當成羔羊,蓄養,宰殺,作他修行資糧。」

  李景山猛地想起一事。

  「白溪鎮也有一村,名為鐵裕王村。」

  王炎鋒悶聲道:

  「不錯。」

  「鐵裕王村大半都是王顯德的後人。」

  「不單是王村。」

  「整個白溪鎮,近些年來收攏的流民,多有王顯德血脈。」

  李景山倒吸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白溪鎮裡不少居民,身上都流著他王顯德的血。」

  「他放牧白溪鎮,是為了繁衍他的血脈?」

  「為什麼?」

  王炎鋒痛苦地閉了閉眼。

  「據我所知,王顯德所修功法,需要親族之血為資糧。」

  「那功法很奇特。」

  「不需要靈竅,也無欲採氣。」

  「只要有充足血氣,便能修行。」

  李景山失聲道:

  「不需要靈竅?」

  「這怎麼可能!」


  王炎鋒道:

  「千真萬確。」

  「王顯德血屠親族時,已近八十歲。」

  「若有靈竅,早就修行了,何必等到那一步?」

  他看向李望鄉,再度伏身。

  「前輩,請殺了晚輩。」

  「然後帶著景山、清寒他們離開吧。」

  「白溪鎮這些人,不值得前輩去救。」

  李望鄉聽完,臉色並無多少波動。王炎鋒提供的消息駭人,卻改變不了眼下局面,也改變不了他的對鎮中居民的態度。

  如果他真的在乎什麼血緣,早就帶著兄長離開了?

  他真正要知道的,不是血屠子為何圈養白溪鎮,而是血屠子眼下能做什麼。

  「我問你。」

  「除血屠子、嚼骨魔之外,白溪鎮周圍還盤著多少邪修?」

  「各是何等修為?」

  「他們是否有圍殺鎮中居民的手段?」

  王炎鋒錯愕地搖了搖頭。他沒想到李望鄉問的是這些。

  「晚輩住在白溪鎮三十多年,除了遷徙,極少離開村子。」

  「實在所知不多。」

  「只知道血屠子有一心腹,名叫黑蝠,應當已是練氣圓滿。」

  李望鄉眼底掠過一絲失望。

  王炎鋒似是怕他就此作罷,又急聲道:

  「前輩最好現在就殺了我。」

  「血屠子養我這麼多年,不殺我,必是因為靈竅子的血氣更為上等。」

  「萬不能讓他吞了我。」

  李望鄉看著他。

  「你想死,可以自殺。」

  王炎鋒搖頭,眼中竟有幾分狂熱。

  「不行。」

  「王顯德在我神魂里種了手段。」

  「晚輩無法自殺。」

  「是麼?」

  李望鄉眼神微眯,抬手點在王炎鋒眉心,往外輕輕一引。

  一滴清水般的靈光,自王炎鋒眉心被牽出,落在李望鄉指尖,又無聲散去。

  「好了。」

  「你神魂里的手段,已經去除了。」

  王炎鋒僵在原地。

  李望鄉卻不再看他,轉身道:

  「走吧,景山。」

  「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辦。」

  說罷,他一甩衣袖,一股清風裹住李景山,倏然飛向遠處。

  王炎鋒望著父子二人遠去的背影,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

  「父親為何對那王鐵匠不聞不問?」風中,李景山終究沒忍住。

  李望鄉道:

  「王炎鋒給的消息,聽著駭人,眼下卻難以派上用場。」

  「不如放任他。」

  「看看他之後會不會與其他邪修接觸。」

  「有鏡主在,他的一言一行皆可入眼。」

  「此時不聞不問,反而更有效。」

  這讓李望鄉想起了掌功殿對待自己的態度。原來這法子,確實好用。

  李景山仍有些不解:

  「可父親,您替他解了血屠子留在神魂中的手段。」

  「萬一他真自殺了怎麼辦?」

  「血屠子並未在他神魂中留下什麼厲害手段。」李望鄉平靜道。

  「那不過是他自己的臆想罷了。」

  「這?」

  李景山一時愕然。

  李望鄉目光微沉。

  這件事,反倒讓他覺得不對。

  放一個有靈竅的修士在白溪鎮,真只是為了養著,以備將來吞食?

  若真如此,血屠子為何不下禁制?


  他究竟在想什麼?

  李景山又道:

  「萬一那王鐵匠在鎮中作亂呢?」

  「在鎮中,他若有異動,我頃刻間就能殺了他。」李望鄉的話裡帶著森冷的寒意。

  李景山這才意識到,父親仍是一位築基修士。

  他下意識低了低頭。

  又想起自己修行的秘密,心裡不由一緊。

  不知道父親有沒有看清他的肉身異常。

  李望鄉並不知道李景山的心思,甚至不敢過分探究,對於這個名義上的兒子,他是有愧的。

  當年,逝水真人將李景山送來時,孩子才六歲。

  那時的景山像是失了魂。

  不會說話,也不懂哭笑,整個人木偶一般。

  師徒三人都是修士。

  誰也不知該如何照料一個神智混沌、又牽扯仙府密令的孩子。

  最終,他們只能將他送回白溪鎮,掛在李望鄉名下。

  說是養子。

  其實這些年,李望鄉幾乎未盡過父親之責。兩人雖為父子,真正相處卻少得可憐。有的,不過是那些繞不開的舊事與牽連。

  李望鄉想起已然逝去的大師姐,眼神更柔,也更愧。

  「景山。」

  「你天賦不差。」

  「本該留在天柱峰,拜入山下,正經修行。」

  「若真如此,或許如今你也已築基。」

  他頓了頓。

  「可為父卻阻了你的道途,將你送到白溪鎮,又送到這邪修環伺之地。」

  「這些年……你可曾怨我?」

  李景山身軀一震。

  他抬頭迎上李望鄉目光,眼中有孺慕,也有壓了許久的複雜情緒。

  「父親言重。」

  「若非父親收留,景山早已是棲霞鎮孤魂。」

  「孩兒怎會怨您?」

  他聲音微沉。

  「孩兒也知,父親送我至此,是為護我周全。」

  「畢竟……」

  「我是棲霞鎮唯一的倖存者。」

  「棲霞鎮」三字,提之痛心!

  李望鄉目中浮起一絲希冀。

  「當年之事,你近些年來可曾想起更多?」

  李景山眼神恍惚起來,聲音也變得很輕。

  「孩兒只記得那夜月色極美。」

  「如水傾瀉。」

  「晚櫻姑姑坐在屋檐上,對我笑。」

  「笑得極好。」

  「然後,爺爺、叔叔、嬸嬸,還有我的那些玩伴……他們一個個睡著了。」

  「再沒有醒來。」

  他停了很久,才艱難續道:

  「再後來,晚櫻姑姑的身體,像琉璃一樣碎開。」

  「化成光塵。」

  「泥土,石塊。」

  「然後被等吹散了。」

  那些破碎而唯美的畫面,是他此生最深的夢魘。

  李望鄉深深嘆息。

  「看來,你也記不得更多了。」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李景山肩膀。

  「但你記住。」

  「你晚櫻姑姑,是笑著走的。」

  「這意味著,她對最後的結局,未必全無準備。」

  「棲霞鎮之變,她用最接近美好的方式,讓族人在安眠中離去。」

  「此中深意,你當明白。」

  李望鄉目光轉為嚴肅。

  「景山,不要沉溺仇恨,也不要被那一夜困住。」

  「這不是你晚櫻姑姑所願。」

  李景山低下頭。

  腦海中,月色、笑容、光塵與風,混亂交織。


  仇不知所向。

  恨不知所落。

  他沒想過報仇。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想問一句為什麼。

  李望鄉看著他,眼中的愧疚與釋然交織在一起。

  「為父這些年,也想了很多。」

  「或許,我們都太過畏懼了。」

  「仙府既然留你性命,便是默許你成長。」

  「我不該再壓著你。」

  說罷,李望鄉從袖中取出一枚短刃,遞給李景山。

  「這是你晚櫻姑姑的道侶,也是我師兄莫孤雲的信物。」

  「待白溪鎮事了,你便拿著它去天姥山尋他。」

  「師兄會代我教導你。」

  李景山眼中驟然亮起光。

  多少個日夜,他都想走出這座被圈養的牢籠,親自去尋那些被封在舊事裡的答案。

  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他怎能不激動?

  李望鄉看著他的模樣,唇邊也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好了。」

  「把眼淚收一收。」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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