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王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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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初春的清晨,風帶著料峭寒意,卷過土路,揚起細微的塵煙。

  王老實被李景山半扶半架著,一步一踉蹌地往前走。他臉上尋不著半點被「仙師」親自送回的惶恐或榮幸,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渾噩。

  他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了很多破碎的畫面。

  燃燒的村落。

  撕心裂肺的哭嚎。

  倒伏在血泊里的熟面孔。

  而在那些畫面里,「他」只是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王老實一直以為自己是命大的。

  一次次在屠戮里活下來,一次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最後逃到白溪鎮,有了家,有了妻兒,有了能安穩熬到閉眼的日子。

  可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所謂的命大,不過是成了邪修的耳目。不過是邪魔手中一件沾滿血腥的工具!

  『我……到底是誰?』

  『從什麼時候起……我就不是我了?』

  巨大的茫然與恐懼籠罩著他,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王伯,到家了。」

  李景山爽朗的聲音劃破沉寂。他停下腳步,指向前方那座簡陋的小院。院內一縷的炊煙正從煙囪里冒出來,薄而輕,帶著一點米粥香。

  王老實如夢初醒。

  他茫然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家門,又猛地轉向李景山,渾濁眼中滿是驚懼。

  「白溪鎮……是不是要……」

  「父親已經回來了。」李景山笑了笑,聲音爽朗而篤定。

  「不日便要舉族遷往一處新福地。」

  「王伯放心,有父親在,有我李家在,天塌不下來。」

  王老實怔怔重複:

  「新福地?」

  李景山望了望天色,晨曦已染紅了天際。他輕輕拍了拍他佝僂的背。

  「王伯,快回吧。」

  「這兩日,鎮中怕是有得忙了。」

  「今早的事,不必再想,更不必對任何人提起。」

  他目光落在王老實臉上,有些意味不明。

  「附在你身上的邪穢,已被父親親手根除。」

  「從今往後,它不會再出來作祟了。」

  說完,李景山不再停留,轉身沿著土路離去。朝陽從他身後升起,將那道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長,透著一股義無反顧的決絕。

  王老實呆立在籬笆門前,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邪穢……』

  『根除了?』

  這本該是天大的喜訊,可一股巨大的空虛與更深的恐懼卻將他吞噬!

  『沒了那東西。』

  『沒了那個一直藏在他身體裡的東西。』

  『我…我還能活嗎?』

  ……

  李景山沒有回李宅。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沉默前行,目標明確——

  前方幾百米處,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土路邊、院中煉器棚格外扎眼的小院。那是鎮上王鐵匠的家。

  王鐵匠是修士之後。

  這世道在某些地方冷酷得近乎公平,靈竅子萬中無一,並不會因父母修道而改。

  所以許多修士不願生養。偶有血脈,也多寄養在仙城之中,保其三世無憂。

  可三代一過,血脈淡了,情分也淡了;或那修士本身死了,後人便往往會被請出仙城,重新落回凡塵。

  這些流落凡塵的修士後裔,家中多少還殘存著些零碎傳承。

  王鐵匠,便是這樣的人。

  他的籬笆小院樸素簡陋,唯有那占據了半個院子的煉器棚,以及棚下堆積如山的鐵器、半成品,彰顯著主人獨特的身份。

  此刻,王鐵匠正坐在一堆未成型的農具旁,佝僂著背,吧嗒吧嗒抽著一桿旱菸。

  煙火明滅。

  煙霧遮住了他那張飽經風霜、堅硬如鐵的臉。

  他粗糙手指搭在一塊冷卻的鐵胚上,動作看似隨意,指節處卻隱約有淡金光澤一閃而過。


  「王叔。」李景山站在院門口,笑著開口。

  「又來叨擾了。」

  王鐵匠緩緩抬頭。渾濁眼睛透過煙霧看向來人,臉上擠出一點刻板笑意。

  「景山來了。」

  「今早送王伯回來,想著王叔也住得近,便順道過來看看。」李景山邁進院子,目光掃過滿地鐵器。

  「沒曾想王叔竟然還沒走。」

  「走?」王鐵匠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濃濃的煙圈,目光落在遠處朦朧的山巒上。

  「我這把老骨頭了,鏽都鏽在這鐵疙瘩上了,還能上哪去?」

  「王叔」李景山走到棚邊,隨手拿起一把新打好的鋤頭,掂了掂。

  鋤刃寒光隱隱,重量也壓手。

  「你這鐵器,打得太多,也打得太好了。」

  「就咱們白溪鎮這些人,再多一倍,也用不了這麼多家什啊。」

  王鐵匠磕了磕菸灰。

  「閒著也是閒著。」

  「人老了,總得有點打發時辰的東西。」

  「大家都說王叔是怪人。」李景山笑了笑,把鋤頭放回原處。

  「好好的鐵器,打了熔,熔了又打,循環往復,也不嫌累。」

  「還有人說,就憑王叔這身好手藝,若肯成個家,日子怎麼都不會差。」

  「鎮裡那些未有夫婿的女子,可沒少偷偷打聽你。」

  王鐵匠乾笑一聲。

  「我這人粗手粗腳,一身汗味混著鐵鏽味,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安穩。」

  「哪家姑娘跟了我,不是活受罪?」

  「捨不得,也配不上。」

  李景山靜靜看著他。院中安靜了幾息。

  晨風卷過鐵器堆,帶起一陣極輕的碰撞聲。

  叮。

  叮。

  像什麼東西一點點敲在人心上。

  「王叔。」李景山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在白溪鎮,也待了二十多年了吧?」

  「我記得,你是同王老實他們那一批,從黑風口逃難來的。」

  氣氛驟然凝住。

  王鐵匠夾著旱菸的手,終於停在半空。菸頭一點火光,在灰白煙霧裡無聲明滅。

  李景山周身氣息,也在這一刻變了。

  那股屬於練氣四層的靈力波動,不再遮掩,如山間壓下的沉雲,緩緩鋪開,精準地壓向煉器棚下那道佝僂身影。

  「王叔。」

  李景山一字一句道:

  「我父親回來了。」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滋啦——

  旱菸被王鐵匠的手無情的按滅,刺耳的聲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王鐵匠緩緩地、一寸寸地挺直了那仿佛被歲月壓彎的脊樑。

  等他徹底從棚下陰影里走出時,李景山才發現,這位平日裡沉默佝僂的老鐵匠,竟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

  一股沉凝、厚重、如同百鍊精鋼般的氣息,自他乾瘦身軀中轟然散開。

  練氣五層。

  「我曾以為……」

  王鐵匠的聲音不再沙啞,反倒像金鐵低鳴,帶著一種沉重的滄桑。

  「我可以在這裡閉上眼睛一輩子。」

  李景山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也曾以為……」

  他盯著王鐵匠,眼中翻湧著壓抑多年的複雜情緒,

  「以為父親早忘了我們。」

  「忘了白溪鎮。」

  「忘了這些因他名號而聚在這裡、又被他名號牽連的凡人。」

  「可這次我見了他,才知道我錯了。」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會回來。」

  「就算不是今天!將來的某一日,父親也定會回來!」

  「這是他的根!他斬不斷的根!」

  「王叔…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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