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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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主,小修能為您做些什麼?」

  這句話一出口,連玄離自己都怔了一下。

  鏡面上的微光輕輕一晃,像是沒料到李望鄉在知曉了這些之後,竟會先問出這麼一句。

  這就好比一個逃犯,躲進別人家中,不但將那一家拖得家破人亡,連主人自己都斷了前程,結果,主人家非但不生氣,還反過來低頭來問: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這人莫不是有毛病?

  它自認這一趟墜入紫微星,北宸之亂也好,李望鄉道基盡碎也罷,多少都與自己脫不開干係。換作旁人,便是不當場翻臉,也該先問一聲「為何害我至此」。

  縱使玄離一向覺得萬事自有天命,此刻也難免生出一絲說不清的窘意。

  它頓了半晌,開口時,聲音倒還端著那點不肯輕易示弱的架子。

  「你能為我做什麼?」

  「你道基都碎成這樣了,不拖累我,就已算不錯。我還能指望你幫我恢復不成?」

  話一出口,玄離便覺不妥。

  李望鄉如今最重的傷,偏偏就落在這一句上。

  於是鏡光輕輕一轉,往李望鄉臉上落了落,卻見這人神色竟還算平靜,並無多少被戳中痛處的失態。

  玄離這才緩了語氣。

  「我的問題,確實棘手。」

  「關鍵不在別處,只在我如今調不動這方天地的靈氣。」

  「若尋不到能適應此界的形態,我便恢復不了原本的位格。」

  它頓了頓,又補充道:

  「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大多也只與神魂相關。」

  「譬如,借你一雙更靈的眼,強一些感知;又譬如,稍稍扭曲、蒙蔽旁人的感知。」

  李望鄉聽到這裡,心中倒有了一絲明悟。

  難怪這些日子,他對自身氣息的遮掩竟完美得近乎不合常理。原來並非他真把自己藏到了滴水不漏,而是玄離替他在旁人的感知上,蒙了一層紗。

  想到這裡,他緊跟著又問出一句:

  「鏡主可能離體?」

  「或者說——若我死了,您又會如何?」

  玄離答得很快。

  「我本體離不了你的身。」

  「至多分出一點意識,凝個虛影罷了,真要走遠,做不到。」

  「至於你死了……」

  鏡面上的清輝微微一滯。

  「你若真死了,我多半也會重新陷入沉眠。」

  李望鄉眉頭微微一皺。

  「我的神魂,究竟有何特殊?」

  「這我說不上來。」玄離倒也答得坦蕩,「我只知,你的神魂能維持我的意識。紫微星上,也只有你能吸引我。」

  李望鄉聽罷,心裡微微一空。

  說到底,還是那場夢。

  若夢中之事當真不是虛妄,若他當真曾是「金光」。

  那麼他如今所有的情感與執念——想活,想歸鄉,想護住兄長與親族,又該如何解釋?

  這些想法,是生在今生,還是早在更久遠的歲月里,便已一路纏到了他身上?

  這個念頭太沉,太痛。

  他不願再順著往下細想,便強行把心神從「金光」二字上扯開。

  恰在這時,另一個原本離他極遠的問題,忽然浮了上來。

  鏡主方才幾次提到界外,又提到元嬰真君循跡追來。李望鄉也由此想起,宗門中一直有傳言,說元嬰修士終有一日會遠走天外。

  從前這件事離他太遠,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它卻忽然不再遙遠了。

  「紫微星外,是什麼景象?」

  這問題來得有些突兀,連玄離都靜了一息,才慢悠悠答道:

  「紫微星外啊……」

  「是浩瀚星空,無邊無際。星空深處,或許也有與紫微星一般的星辰。」

  它想了想,語氣竟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不過這也沒什麼稀奇的。到哪兒,不都還是要落地麼?」

  李望鄉聽罷,心中那點對天外的好奇,就這樣被堵了回去。

  是啊。

  到哪兒,不都還得落地。

  他自己眼下連腳下的泥都踩不穩,又哪裡有閒心去想天外如何。

  玄離現身以來,給他解了不少惑。可這份解惑之後,終究還是有一點說不清的失望。

  不是失望於它的來歷,不是失望於它不夠神異。

  而是失望於——

  它也救不了自己。

  強化感知也好,蒙蔽感知也罷,再如何玄妙,終究也補不上那條已經斷掉的道途。

  於是,李望鄉終於還是將那句最要緊的話問了出來。

  「敢問鏡主,我道基破碎之事,可有補救之法?」

  玄離幾乎想也沒想。

  「沒有。」

  這兩個字落下,乾脆得近乎殘忍。

  李望鄉喉間微動,仍不死心,又問:

  「若我散功重修呢?」

  「也不行。」玄離道,「那大日火精灼穿的,不是你的道基,而是你的絳宮。」

  「逐日梭若再晚入體一日,那東西還會繼續往下沉。真到那時,別說築基,連你練氣那點根底都保不住。」

  「你如今能止步於此,已經算是萬幸。」

  玄離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極為清楚。

  「你的絳宮已經漏了,鎖不住性命,也凝不成道基。既如此,散功重修又有何用?」

  「除非轉世,或者奪舍。」

  「否則,別無他法。」

  轉世。

  那便是死一次。

  來世之人,縱還叫李望鄉,又豈還是現在這個李望鄉?

  這條路,他連想都不願多想,便將其舍了。

  至於奪舍——

  這類法門,邪修間並不稀奇,甚至早已做成了一樁買賣。可奪來的軀殼終究不是自己的軀殼,身魂難合,求不得金丹。

  若求不得金丹,奪舍又有何意義?

  不過是苟延殘喘幾十年罷了。

  一心向道的,曾登上高峰的他,也不屑於奪舍。

  李望鄉沉默了很久。

  胸中那點最後的不甘,也終於隨著這幾句殘酷的話,一點點涼了下去。

  玄離看著他安靜下來,鏡光也隨之輕輕斂了幾分。

  它其實也覺得可惜。

  按它這些日子對紫微星修行之法的探查,此界修士,皆憑靈竅而修。靈竅共有九:上中下三丹田,尾閭、夾脊、玉枕三關,再加陰蹺、玄關、祖竅三餘穴。

  九竅通其一,便可踏上修行路。

  而紫微星上絕大多數修士,終其一生,也不過通了下丹田一竅。李望鄉卻是九竅俱開,根骨、悟性、神魂,全都挑不出什麼短處。

  這等天賦,在它的印象中,也屬於頂尖之流。

  偏偏路斷在了這裡。

  玄離難得地收了幾分刻薄,開口道:

  「你也不必灰心。」

  「我如今記憶殘缺,未必就真知盡了此事。等我狀態好了些,憶起更多舊事,也未必找不出旁的路子。」

  「畢竟——」

  鏡面清輝微微一盪,聲音里竟透出幾分自矜。

  「我好歹也是件仙器。」

  李望鄉聽罷,卻已沒有了再追問下去的興致。

  道基一事,他其實在昏迷醒來的那三日裡,便已近乎認命。如今這一問,不過是抱著萬一的念頭,再試一試而已。

  問到這裡,也就夠了。

  他很快便壓下了情緒,轉而問向另一件更眼前的事。

  「鏡主,那些北宸倖存者……所謂的異界之魂,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一回,玄離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這件事……」

  「說來倒也不複雜。」

  它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回想那些早已散得七零八落的舊影。

  「入此界之前,我似乎一直待在一個叫『博物館』的地方。」

  李望鄉一愣。

  「博物館?」

  「你可以將它理解為一處存放舊時代遺物的地方。」玄離道,「我在那裡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見過無數的人,也記下了無數人的魂靈氣息。」

  「凡是我記住了的,便都能隔著神魂去牽動一二。」

  「落入紫微星後,我本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便索性將那些魂靈抽出一些來,再揉進仙氣謫落的五行之精,做出了那一批魂器。」

  李望鄉眉頭微皺。

  「仙氣?」

  「我之本源,我稱之為仙氣。」玄離道。

  「按我的理解,仙氣孕五行而含陰陽,自有盛衰流轉。至於紫微星的靈氣……則像是仙氣一層層謫落之後餘下的東西,衍為五行,化為萬象。」

  「位次太低,驅不動我原本的能力。」

  它頓了頓,像是怕李望鄉仍不明白,又補了一句:

  「至於我方才說的『五行之精』,並不是紫微星常見的那些五行之精華,我只是找不到更合適的稱呼。」

  「它從仙氣中跌落出來,卻還未完全落到你們這方天地的靈氣層次。此方天地還容得下它。」

  「所以我勉強還能借施展些神魂上的手段。」

  李望鄉心頭一動,立刻追問:

  「若能再尋到仙氣,鏡主是否便有恢復的可能?」

  「理論上是。」玄離答道,「可問題在於,此界排斥仙氣。」

  「我墜入紫微星時,鏡中原本存著的那點仙氣,便已在天地壓制之下謫落盡了。」

  「往後還有沒有,在哪裡有,我也不知道。」

  李望鄉沉思片刻,仍舊不肯放過這一線可能。

  「既然曾有仙氣,總不可能憑空而來。」

  「說不定……天地之外,仍有其源。」

  「也說不定……還有仙界呢。」

  玄離卻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我記憶殘得厲害,這種事,你問我,我也答不上來。」

  李望鄉聽罷,也只能作罷。

  比起那些太遠的東西,眼下還有一個更迫在眉睫的問題。

  「鏡主。」

  「那些持有魂器的人,能否為你所用?若將魂器收回,能否助你恢復?」

  玄離這一次,竟明顯地頓了一下。

  良久,才慢吞吞道:

  「收不回來了。」

  「仙氣耗盡之後,我便失了調用他們的媒介。那些東西一旦散出去,便不再完全歸我掌控。」

  「說起來——」

  它聲音里竟難得帶出一點連自己都不大確定的古怪意味。

  「我當時一時興起,做出來的那些東西,如今看來,倒是比我想得還要麻煩些。」

  李望鄉眼皮一跳。

  「什麼意思?」

  「意思便是……」玄離輕輕一頓,「那些魂器之間,是可以互相吞併的。」

  「當然,得是繼承了同類神通的魂器才行。」

  李望鄉心頭猛地一沉。

  「若是不斷拼合下去,會如何?」

  玄離沉默了兩息。

  「會不會拼出另一個我,我也說不準。」

  「但若真有人把足夠多的同類魂器拼到一處,至少……他會越來越接近我。」

  「接近擁有仙器位格,全盛時期的我。」

  這一句話,終於讓李望鄉眼底也生出幾分真切的無語來。

  他有時已經覺得自己夠天真、夠不靠譜了。

  沒想到這面鏡子,竟還要更甚一層。

  「鏡主。」


  「既然如此,若遇上那些同境界的魂器持有者,與此界本地修士相比,他們實力如何?」

  玄離想了想,答得竟很誠實。

  「這不好說。」

  「遇上了才知道。」

  它頓了頓,像是怕李望鄉心裡那點微薄的希望死得還不夠快,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我能先感知到他們。」

  「真遇上了,我們可以先跑。」

  李望鄉眉頭一皺。

  「為什麼要跑?」

  玄離的聲音里,難得透出一絲認真。

  「因為你最好別讓我落到他們手裡。」

  「有了我,他們便等於拿到了總綱,自然也就知道,該如何把那些散出去的魂器一點點拼回完整。」

  李望鄉聽到這裡,終於徹底體會到了一種新的絕望。

  自己道基盡碎,前路斷絕,身上還帶著大日火精的印記。眼下不僅要藏著不被旁人看穿,還得提防那些不知散落何處、隨時可能成長起來的魂器持有者。

  簡直像是頭頂隨時懸著幾把看不見的刀。

  玄離見他神情沉下去,倒難得沒再刻薄,只慢悠悠道:

  「你也不必當真這樣灰心。」

  「你自己道途雖斷,可路又不只一條。」

  「你不是打算去立仙門,護住親族麼?」

  「你求不了金,未必不能教出求金的人。」

  「你的那些後輩、親族、將來的門人弟子裡,若出了真正有天賦的,慢慢培育起來,不也一樣能替你護道,替你擋災?」

  「更何況——」

  鏡面清輝輕輕一盪,聲音里又恢復了幾分先前那種自持。

  「我雖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得巧了,妙處不小。」

  「再者,我這裡終究還留著些傳承。」

  「這些東西,對你未必有大用。可對旁人——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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