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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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初臨,第七峰上燈火漸次亮起。

  青雲小築外,雲霧被夜風吹得稀薄了些,露出山腰間一方不大不小的懸台。

  懸台臨崖而築,外設欄檻,內陳靈木長案,四周懸著數盞青玉燈,燈火映在夜霧之中,像一粒粒浮在山間的暖光。

  今日這裡不設晚課,不談經書。

  只設一場小宴。

  說是宴,其實也不過几案靈果,三兩壺靈酒,再配上膳廚院新送來的幾碟溫得恰到好處的靈膳。規模不大,來的人也不多,可第七峰上下卻沒有一人敢將它當作尋常聚會看待。

  因為今夜來的人,都是近來在雲夢靈地一事上真正有資格說話的外門築基。

  而這場小宴的主人,明面上是谷向陽。

  可真正忙前忙後,將一切都打點妥帖的,卻是柳如煙。

  她今夜穿得並不如何華貴,還是那一襲煙水色長裙,只是盤了發,點了痣。既不顯得太過鄭重,也不至於讓人輕慢。

  她正立在懸台入口處,親自迎客。

  「劉師兄。」

  柳如煙抬手斂袖,含笑見禮。

  「許久不見,師兄風采更勝往昔。前些日子聽聞師兄新煉成一門水德神通,小妹原還想著,改日該上門討教一二。倒沒想到,今日竟先在這裡見著了。」

  被喚作劉師兄的中年修士哈哈一笑,連連擺手:

  「柳師妹還是這般會說話。什麼討教不討教,不過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比不得你們第七峰如今風頭正盛。」

  他說這話時,目光已不自覺往懸台里多看了一眼,語氣看似輕鬆,眼神卻藏不住探究。

  風頭正盛。

  這四個字,近半月來,尤其是這幾天,幾乎已成了第七峰的代稱。

  先是突然開始大規模拆借仙功,後又有風聲傳出,說第七峰與那位自北宸死地歸來的真傳李望鄉搭上了線。再之後,更是傳出李望鄉委託第七峰競購靈地的事。

  雲夢大澤還未真正開盤,第七峰的名頭,倒已先熱了起來。

  柳如煙像是沒聽懂他話里的試探,只笑著將人往裡引:

  「師兄肯來,已是給了第七峰面子。至於風頭盛不盛的,不過都是外頭傳得熱鬧,真落到競購那一日,還得看各家手裡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顧師兄聽罷,面上客氣,心裡卻不屑。

  扮豬吃老虎,這一套玩的的是真明白,背地裡這女人可是差人上了峰頭警告了三次,要他出藉手中的仙功。

  他也不再多說,只笑了一聲,順著她的引領入了座。

  沒過多久,又有兩人前後踏上懸台。

  一個出自第六峰,一個是庶務殿的執事,平日裡在外門都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柳如煙對他們的脾性顯然早已摸得極透,迎來送往之間,話說得滴水不漏,笑意也始終停在恰到好處的地方。

  她不提那極品靈地,也不提李望鄉。

  可偏偏每一句客套里,都像輕輕撥了一下那些人心頭最在意的地方。

  今日第七峰設宴,本就不是為了遮掩什麼。

  恰恰相反。

  是為了讓所有人都來看看,第七峰如今到底擺出了怎樣的姿態。

  懸台之上,谷向陽已經落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法袍,面色沉穩,言語不多,只在來客見禮時起身回禮,分寸比往日更見持重。若不知內情的人瞧見,怕真要以為第七峰已十拿九穩,連門主氣象都提前養出來了。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小侍,自始至終幾乎未發一言。

  這小侍自然而然就是李望鄉幻作的,寶鏡對他狀態的掩飾堪稱完美,連帶著各種幻術,使用起來都滴水不漏。這也算是意料之外好處。

  這宴中氣氛乍看平和,實則每一口茶、每一句寒暄,都帶著試探。

  「谷師兄這回好大的手筆。」一名築基修士端起茶盞,似笑非笑地道,「聽說第七峰這次,連沃野、靜水灣,煙波渡,這三處極品靈地都想一口吞下?」

  柳如煙慣常笑口迎人。

  「師兄說笑了。極品靈地,誰不想要?難不成只許旁人動心,便不許我第七峰也有幾分念想?」


  「念想?」另一人接過話頭,眼裡卻帶著打量,「我等也像有念想,奈何實力不濟啊!」

  柳如煙聽到這裡,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師兄這話,我倒不大懂了。靈地尚未開拍,仙功也未見底,怎麼諸位便都先替我第七峰把輸贏定下了?」

  她說得輕輕巧巧,像在玩笑,可場間不少人的眼神卻都隨之一變。

  這女人果然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把這層窗戶紙一點點往明面上捅。

  就在這時,懸台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柳如煙抬眼望去,唇邊笑意終於微微一斂。

  來人一共三位。

  為首那人身量高瘦,眉骨略深,穿一襲玄底金紋法袍,步子不快,神情也說不上倨傲,可偏偏就是有一種叫旁人難以忽視的壓人氣勢。

  其後兩人一左一右隨行,雖未開口,氣息卻都凝練沉穩,顯然也不是尋常築基。

  懸台上原本還算鬆弛的氣氛,一下子便細細繃了起來。

  有人認出了那為首之人,眼神頓時一凝。

  第一峰,顧承嵐。

  此人在外門名頭極響,並不是因為修為最高,也不是因為出身最好,而是因為他做事一向太穩,穩得像塊壓在棋盤中心的石頭。你明知他會走什麼路,卻就是阻止不了。

  柳如煙上前半步,含笑見禮:

  「顧師兄。」

  顧承嵐也不失禮,微微頷首。

  「柳師妹設宴,顧某若不來,倒像不給第七峰面子了。」

  話是客氣的,語氣也平,可落在場間,誰都聽得出裡頭並沒有多少真正的暖意。

  柳如煙卻像沒聽出來一般,笑著將人往裡引:

  「師兄肯來,便已是抬愛。今夜不過是幾個同門坐下來喝杯茶,談不上什麼面子不面子。」

  顧承嵐聞言,目光淡淡掃過場間眾人,最後落在主位上的谷向陽身上,唇邊終於泛起一絲極淺的笑。

  「喝茶?」

  「我還當,第七峰今日是要提前擺慶功宴。」

  這句話一出,懸台上瞬間安靜了幾分。

  連先前還端著茶盞、裝作不在意的幾個外門築基,都不自覺把背挺直了些。

  顧承嵐來得極直接,連半點試探都懶得鋪。

  谷向陽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未變,只道:

  「靈地未定,談什麼慶功。顧師兄這話,抬得太早了。」

  顧承嵐尚未開口,他身後一名青年已先輕輕笑了一聲。

  「早麼?」

  「可外頭都在傳,第七峰如今手頭仙功豐厚,又得了真傳看重,此次靈地競購,諸峰都要仰你第七峰的鼻息?」

  「真傳看重」四字咬得很輕,卻偏偏叫人聽得格外清楚。

  懸台上不少人眼神都微微變了。

  柳如煙袖中的手指輕輕一動,面上笑意卻越發柔和。

  「幾句風言風語,也值當拿來上桌?」

  「今日設宴,飲酒吃茶,交流下心得,靈地競購後,大家都要各奔東西了。不要鬧得不愉快。」

  顧承嵐聞言,終於緩緩落座。

  他坐下時,身後兩人並未立刻入席,而是先將一隻烏木匣子放在了案邊。

  匣子不大,落下時卻發出一聲極沉的悶響。

  那聲音不輕,像一錘敲在眾人心口。

  顧承嵐卻像只是隨手帶了件尋常物什,將那隻烏木匣子輕輕推到了案邊。

  「今日來得匆忙,沒備什麼像樣的禮。」

  說著,他抬手掀開匣蓋。

  匣中整整齊齊碼著十餘枚玉牒,靈光微泛,俱是封存仙功所用的牒符。

  場間只靜了一瞬,旋即便有數道目光不自覺落了過去。

  柳如煙眼波一掃,心裡也隨之一沉。

  顧承嵐卻像沒看見眾人的反應,只端起茶盞,語氣平平:

  「這些日子,雲夢二字傳得太盛。」


  「顧某本不欲理會。可既然諸峰都已把目光投了過去,有些話,還是早些說開為好。」

  谷向陽抬眼看他。

  「顧師兄既有話,不妨明言。」

  顧承嵐淡淡一笑。

  「外頭都在傳,說李望鄉有意競靈地、立仙門。谷師第近來又頻頻往來庶務殿,拆借仙功,手筆不可謂不大。」

  「顧某原還當只是傳言。今日看這場宴,才知第七峰這回,是真十拿九穩了。」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到谷向陽身上。

  「只是顧某有一點,始終想不明白。」

  「雲夢雖大,真正拿得出手的地,卻也就那麼幾塊。若你我兩家都盯著同幾處地方不放,爭來爭去,最後平白便宜的,只會是旁人。」

  懸台之上,頓時靜了幾分。

  顧承嵐卻仍舊不疾不徐。

  「你第七峰有真傳看著。」

  「我第一峰,也不是無人撐腰。」

  「若明知如此,還要彼此抬到兩敗俱傷,未免太蠢了些。」

  這句話一落,場間眾人心裡便都明白了。

  庶務殿那位執事緩緩放下茶盞,語氣不高,卻隱隱含怒:

  「顧承嵐。」

  「今日是第七峰設宴,不是庶務議事。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便已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自顧承嵐、谷向陽兩人臉上緩緩掃過,語氣含著警告。

  「靈地競購,爭的是宗門往後的開闢布點,不是兩峰私下排席。」

  「若真把這層意思帶到後日場上,只怕誰都不好收場。」

  顧承嵐聽到這裡,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卻並無多少變化。

  「執事大人言重了。」

  「顧某不過是想說,與其到時抬價抬到彼此都難堪,不如提前把該想明白的,都想明白些。」

  這一句出口,連庶務執事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因為這句話,敲打的是在場所有人。

  角落裡,一名第六峰的築基修士終於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氣,壓著聲音道:

  「他這是要把席面先分好了?」

  旁邊那人眼皮都未抬,只低聲回了一句:

  「不是分席。」

  「是告訴你——這桌上,本就沒準備第三把椅子。」

  另一邊,又有人攥著茶盞,神色發沉:

  「若兩家真彼此避開,那後日的競購,還競個什麼?」

  「競?」有人扯了扯嘴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看去都不用去了,回頭直接去這兩個峰頭買不就好了。」

  「這規矩,怕是要壞。」

  最後這一句極輕,卻像一根針,悄無聲息地扎進了每個人心裡。

  因為誰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柳如煙站在燈影與霧色之間,始終沒有打斷旁人這幾句竊語。

  她只是垂著眸,輕輕理了理袖口,像是在聽,又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唯有袖中那隻手指,已不自覺微微收緊。

  她先前鋪局時,其實便已隱隱想過這一層。

  可她原本以為,至少還要等到真正開盤那一日,這層紙才會被人捅破。

  卻沒想到,顧承嵐今夜來得這樣狠。

  一匣仙功擺上桌,幾句話輕輕一撥,便將那層原本還遮著的皮,一點一點掀給了所有人看。

  谷向陽終於再次開口。

  「顧師兄這番意思,第七峰聽明白了。」

  「只是明白歸明白,雲夢還未開盤,靈地也還未定屬。現在便將後日之局先切成兩半,未免太早。」

  顧承嵐看著他,竟也不惱,只淡淡道:

  「早不早,後日自見分曉。」

  「顧某今夜來也無別意,不過是給諸位提個醒——」

  他目光緩緩掃過懸台上眾人,語氣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

  「有些局,一旦真傳下場,就不再是尋常弟子能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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