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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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崔老刀就醒了。

  他在工作檯前坐了一夜,沒有合眼。窗外天色從黑變成深灰,再變成灰白。蔡河上起了霧,白蒙蒙的一層貼著水面。對岸酒樓的夥計在卸門板,木頭碰撞的聲音隔著霧傳過來,悶悶的。

  他把那塊廢版從廢版堆上拿起來看了一眼。隔夜的潮氣讓裂縫又往深處走了半分,分叉處多了一道細紋。徹底廢了,連翻面都救不回來。他把它放回原處。

  然後打開了工具箱。

  最底層擱著那根斷箭杆,澶州兵工廠門口撿的,甲字四百二十三。他看了一眼,把它往旁邊撥了撥,從底下翻出那塊存了半年的料。正面已經刻過了,洪水那夜刻的,昨天又走了一遍刀。字口還在,但木纖維浸過潮氣已經鬆了。印不了太多張。

  他把版子翻過來。背面還是光的,刨得平整。可以用。

  拿起刨子,把背面重新推了一遍。刨刀吃進木面,削出薄薄一層刨花。棗木刨花帶著一股澀味,捲起來落在地上。推了三遍,直到手指摸上去光滑得像紙面。對著窗戶的亮光側著看,沒有節疤,沒有隱裂,木紋均勻。

  他深吸一口氣,把版子平放在工作檯上,展開三角圖。

  第一刀入木。

  從頂端的「1」開始。刀鋒垂直切入。手很穩。第一刀走完他看了看刀口,正。沒有偏。繼續往下走。前三層很順,數字少,間距寬,刀路記得清楚。到第四層時他在每個數字下刀前都懸停一瞬,讓腕子完全松下來再入木。這是老兵教的:每刻一根新箭杆之前把手垂下來甩三下,甩完重新拿刀就不會抖。

  楚小嵩醒了。

  他從廢版堆邊爬起來,干餅渣從衣襟上抖落。看見師傅的背影在霧氣的映襯下繃得很緊。他認識那種緊法,不是累,是較勁。他沒出聲,悄悄拿起掃帚出門去掃街。

  崔老刀刻到第五層。

  數字變密了。入木得更淺。刀鋒往上提了一點。手很穩,他昨晚沒睡但腦子清醒,每一刀都記得深淺。第五層刻完他用手摸了一遍,指尖從第一層往下走到第五層。每一道刀痕都正。沒有歪,沒有偏。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出汗了。不是緊張,是壓抑。刻得越順他越不敢松。因為昨晚也是在最後一刀出的事。前面全對,最後一刀歪了。全廢。

  他看了一眼窗外。霧還沒散,蔡河上的船正在解纜繩。對岸酒樓的後廚升起了炊煙,煙和霧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他重新拿起刀。第六層。

  數字更密了。他放慢速度,不是猶豫,是把每一刀都當成第一刀。入木半分,刀鋒在版子上走得很輕。刻到第四個數字時換了一次刀向,手腕轉的角度很輕,弧線沒有斷,收刀處乾淨。第六層刻完。只剩最後一層。

  他停下刀。

  把刀擱下,兩隻手互相捏了捏手指,把每個指節都捏了一遍。然後重新拿起刀。

  窗外的霧開始散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蔡河上。對岸酒樓開始有人聲。書坊街上鏟淤泥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

  第七層。

  前面幾個數字都很順。入木半分。刀口乾淨。刻到第五個數字時他忽然想,這塊版子比上一塊好。上一塊在第四層就有細微的纖維不平,這塊從第一層到第六層沒有一處毛邊。木料是好的,刀是好的,手也是好的。他休息過了,不累,手腕沒有抖。

  想刻得比以前更好。

  這個念頭就是在這一瞬冒出來的。刀鋒入木的瞬間手腕加了一分力,不是刻歪,是刻深了。他想把那一個數字的筆畫刻得比圖樣上更飽滿。刀鋒吃進木面的深度超過了半分,接近一分。這一深,刀口兩側的木纖維被擠壓,字口的輪廓毛了。印出來的墨會順著毛邊滲開,數字會比圖樣上胖一圈。

  他把刀提起來。看著那道深刀,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補救,把版子表面刨掉薄薄一層,字口就能重新變淺。他拿起刨子。

  刨刀推過版面的那一瞬間,木紋裂了。

  不是刨刀的問題。是那個刻深的數字,刀痕太深,木纖維已被擠壓變形,刨刀推過來時那些變形的纖維吃不住撕扯,從深刀處開始往兩邊崩。裂縫順著木紋蔓延,穿過第六層,穿過第五層。到第三層時分了叉。

  這塊版子又廢了。

  他把刨子放下。拿起廢版翻過來看背面,背面還是光的,沒有裂。但正面不能用了。他把廢版放在昨晚那塊廢版的旁邊,整整齊齊碼好。兩塊廢版並排靠在牆角。昨晚那塊裂了一道,今天這塊裂了三道。

  他坐下來。

  楚小嵩從門外掃完泥回來,看見師傅坐在那裡,膝上兩隻手攤著。廢版堆上多了第二塊版子。他把掃帚輕輕擱在牆角,然後去灶邊燒了一壺水。水開了他把碎茶末子泡進碗裡,走到師傅身邊,把茶碗擱在工作檯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沒說一句話,退回去蹲在廢版堆邊,把散落的刨花撿起來疊好。

  崔老刀端起了那碗茶。茶碗上的暗紋靠在他的虎口上,茶水很燙。他喝了一口,苦的,澀的。咽下去,然後把茶碗擱下。

  他沒有嘆氣。

  他想起了祖父。不是回憶完整的故事,只是想起了那句話:燒窯最忌心急,心急火就硬,火硬磚就裂。祖父那最後一窯是怎麼塌的,他記了四十年。現在他塌了兩窯。他是他自己的砌窯師傅。

  他把手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十個手指頭的繭在晨光里泛著暗光。窗外蔡河的水聲還在響,書坊街的鏟泥聲還在響,對岸酒樓的茶客們還在高談闊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塊廢版上。裂縫的邊緣反著光,木纖維斷口處的木絲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看兩塊廢版,心裡覺得它們在等第三塊版,也在等他嘆一口氣。那口氣還沒嘆出來,憋在胸口,像沒燒透的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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