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根線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倉門口那一聲「草民能作證」,喊得極響。

  響得連倉樑上原本安安穩穩窩著的一隻灰雀都撲棱飛了出去,在門外繞了半圈,像是也想看看這青城縣今日到底還能抖出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孟玄喆站在倉中,目光落到那漢子身上。

  四十來歲,皮膚曬得黢黑,胳膊粗,肩也寬,一看就是常年扛袋趕車的力夫。衣裳舊,褲腳還沾著泥,跪在地上時膝蓋落得極重,顯然不是一時熱血沖頭,而是真憋了許久。

  這類人,孟玄喆前世見得不少。

  你讓他當眾寫狀子,他未必會;

  你讓他見官開口,他也未必敢;

  可若他真豁出去那一點怕字,往往比那些寫得花團錦簇的告狀信更頂用。

  因為他們說的話,通常不漂亮,但很真。

  「你叫什麼?」孟玄喆問。

  「草民趙黑牛,青城西柳村人,平日替城裡幾家糧行和倉司運糧……」漢子說到這兒,像是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說得有點太實在,臉上閃過一絲懊惱,但隨即又一咬牙,「殿下,草民不是胡亂攀咬。去年秋後,草民親眼見過官倉的糧,從東門進來是官倉的封條,過了兩日再出去,便成了城南豐和糧行的車!」

  這話一出,倉門裡外又是一陣細碎抽氣聲。

  好傢夥。

  這就不是「倉里少了點」,這是官倉和糧行一起唱雙簧。

  周令安臉色當場又白了一層,像有人拿刷子給他補了層新漆。

  陸元豐站在後頭,眼皮卻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很輕。

  輕得若非孟玄喆一直留意著他,幾乎都會錯過去。

  豐和糧行。

  名字一出,最先動的不是縣令,不是倉吏,而是這個笑得最像善人的陸員外。

  有點意思。

  孟玄喆心裡輕輕一記,面上卻沒急著追,只看著趙黑牛:「你只看見車從官倉出來,便認定進了糧行?」

  趙黑牛猛點頭:「草民認車,也認人。那車把式老周我認識,跑了十幾年糧路,車轅右邊還缺了個角。還有押車的兩個夥計,一個叫劉三,一個左手少半截小指——草民跟他們在城南酒肆喝過兩回,認不錯!」

  這證詞,已經不算泛泛了。

  能認車、認人、認手指頭,說明此事在他心裡擱了不是一天兩天。

  顧承硯在旁邊刷刷記下,筆鋒都快帶出風來。

  高承禮瞧得眼皮直抽。

  他原以為倉門一開,頂多是抓幾個倉吏、撈幾本假帳,誰知才剛拆三囤,外頭就有人主動跳出來,把線頭直接指向城中糧行。

  這局面,已經不是「地方倉儲出了點差池」。

  這是有人順著官倉往外掏銀子、掏米、掏人命。

  倉裡頭,跪著的馮四眼見趙黑牛開了口,肩膀當場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

  孟玄喆沒漏過這個動作。

  他心裡更穩了。

  一個人若被冤枉,最常見的反應是急著喊「我沒有」;可若真有鬼,他聽見別人把線頭扯對了,第一反應往往不是辯,而是怕。

  馮四現在,就是在怕。

  「趙黑牛,」孟玄喆繼續問,「你既見過官倉車進糧行,為何當時不報?」

  趙黑牛臉上浮起一層又羞又苦的神色。

  「殿下……」他咽了口唾沫,「草民就是個拉車的,報給誰?報了能信嗎?再說……那回草民多問了兩句,第二日就有人堵在村口,說我若再盯著不該看的,往後就不用在青城跑車了。」

  說到這裡,他眼裡浮出一絲狠勁。

  「草民不怕苦,可家裡有老娘有娃,真丟了活路,就只能啃土。可昨夜城門那邊鬧粥棚,草民嫂子也在,她回來一說是太子殿下親自去了鍋邊,還把差役摁了,草民才來。」

  這話一落,人群里頓時起了點低低的議論。

  有人小聲道:「是昨夜東宮發粥那位……」

  「真是太子親來的。」

  「難怪他敢說。」

  孟玄喆聽著這些窸窣之聲,倒沒什麼得意,反而心裡更清楚了一層。


  人不是不想說真話。

  是大多數時候,說真話沒用,還要挨打。

  你得先讓他們看見,真話說出來,有人接著。

  趙黑牛這一開口,倉門外的氣氛已明顯不同。

  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群,這會兒開始真往前擠了——不是為了看誰倒霉,而是想看看,今日這青城縣,到底有沒有人敢把鍋蓋掀徹底了。

  孟玄喆回頭,看向倉里一排排貼上封條的糧囤,又看了眼馮四和那幾個倉吏。

  「顧承硯。」

  「臣在。」

  「把趙黑牛方才的話,單獨錄一份,讓他畫押。」

  「是。」

  趙黑牛一聽「畫押」,非但沒慌,反倒把胸脯挺了挺,一副「既然都開口了,今天就認到底」的架勢。

  孟玄喆又轉向孫闊:「再從外頭挑兩個識字的軍卒,去把豐和糧行的位置給我記清楚。別聲張,只認門臉、車馬、倉院出入口。」

  孫闊抱拳:「末將領命。」

  陸元豐眼角終於又抽了一下。

  這一下,比方才明顯多了。

  孟玄喆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有七八分數。

  但他仍舊沒急著點破,只像是隨意般問了一句:「陸員外。」

  陸元豐立刻上前,笑容還算穩:「草民在。」

  「你方才站在外頭,聽著豐和糧行四個字,似乎頗有感觸?」孟玄喆問得很輕。

  陸元豐心裡一跳,面上卻半點不敢漏,忙賠笑道:「殿下說笑了。豐和糧行在本縣算是大行號,草民雖做些買賣,也免不了同他們有些來往。今兒聽人提起,難免驚訝。」

  這話答得不能說不好。

  有來往,但不深;驚訝,但不知內情。

  很標準的商賈自保話術。

  孟玄喆「哦」了一聲,沒繼續追,只笑道:「那正好。回頭孤若要問豐和糧行的事,陸員外想來能替孤省不少腳程。」

  陸元豐臉上的笑差點有一瞬掛不住。

  這句聽著客氣,實則已經把他半隻腳踩進去了。

  你不是說有來往嗎?好,那孤回頭就找你。

  你若再推,就不是「有來往」了,是「有鬼」。

  高承禮在旁邊看得直咋舌。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殿下查事有個毛病——不愛打草驚蛇。

  他愛先把蛇窩四周都圍起來,再慢慢問:「你自己出來,還是我拿棍子捅?」

  這就很嚇人。

  而且很有效。

  此時,周令安終於緩過一口氣,勉強上前一步,試圖把局面往回拖一拖。

  「殿下。」他乾笑道,「區區一個腳夫之言,未必就全然可信。倉中既已查出問題,下官自會嚴辦倉司,至於城中糧行,畢竟牽涉商路、稅契,不如容下官先細細——」

  「嚴辦倉司?」孟玄喆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周令安一時語塞。

  他本想先說「杖責馮四」「撤倉吏幾人」「命倉司重整」,總之先把鍋扣在最底下那層人身上。可眼下太子這麼問,他反倒不敢順嘴胡說了。

  因為倉門口圍著的,可不止官。

  還有百姓。

  有時候,衙門裡最不怕的是官問,最怕的是官問的時候,外頭還站著一群人聽著。

  周令安額角冒汗,只能含混道:「下官……自然會循例查辦。」

  孟玄喆點點頭:「循例。」

  又是一個很好用的詞。

  能把所有不痛不癢的拖延,全包進去。

  他沒戳破,只是回頭對顧承硯道:「記上。周縣令欲循例查辦。」

  顧承硯立刻提筆。

  周令安臉一黑。

  這話單獨說,沒什麼;可一旦被這麼鄭重其事地記下來,就有點像衙門口立了塊牌坊,上書:本縣遇事,愛走舊路。

  這位太子,是真損。

  而且損得一點都不高聲,偏偏最能讓人下不來台。


  孟玄喆記完這句,便不再耗著,直接吩咐:

  「把馮四和倉司幾名經手人,單獨看押。」

  「趙黑牛暫留縣衙,不許任何人接近。」

  「豐和糧行,今日先不動。」

  「但——」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陸元豐臉上停了停。

  「從此刻起,誰若往豐和糧行遞一句風聲,孤就算到誰頭上。」

  這話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可誰都知道,最心驚的是誰。

  陸元豐心裡狠狠一沉。

  他原本還想著,出了倉司,立刻叫人先去城南招呼一聲,把該藏的帳、該挪的糧、該閉嘴的人先安頓了。沒想到太子話說得這麼直,幾乎是當眾把這條退路先砍了。

  可他又不敢立刻反駁。

  因為一反駁,就更像心虛。

  這就很難受。

  像有把刀架在脖子邊上,還得陪著笑點頭說「殿下高明」。

  倉中氣氛繃得像一根弦。

  偏偏就在這時,沈簿書這個一直在後頭裝木頭人的老吏,忽然輕咳了一聲。

  孟玄喆看向他:「沈簿書有話?」

  沈簿書趕緊躬身,姿態低得不能再低:「小吏不敢說有話,只是……方才聽趙黑牛說豐和糧行,小吏忽想起一事。」

  「講。」

  「倉司舊簿里,似乎有幾筆『轉運暫寄』的記錄。」沈簿書聲音不大,像是生怕說錯半個字,「按理說,官倉米谷入倉便是入倉,少有『暫寄』在外的說法。只是前兩年秋收時,曾有一回記過『因倉中修繕,暫借商號空院寄存官糧』……」

  這話一出,顧承硯眼神一亮。

  孟玄喆也眯了眯眼。

  來了。

  線頭不止一根。

  趙黑牛從外頭車馬路數上指向豐和糧行;沈簿書從舊簿里,補出了「轉運暫寄」這層紙面遮羞布。

  什麼叫「借商號空院寄存官糧」?

  翻譯過來,大概就是:官糧先名正言順進了商號,再看看能不能順便不回來。

  高承禮聽得都想罵人了。

  這幫人是真敢想啊。

  朝廷的倉不夠,就借商號空院;商號的院子借著借著,官糧就借沒了。

  妙。

  實在妙。

  若不是殿下今天硬拆了三囤,誰能想到青城縣居然能把「偷糧」做得這麼文雅,這麼講究流程感?

  孟玄喆看著沈簿書,忽然笑了:「你剛才怎麼不說?」

  沈簿書脊背一僵,立刻道:「小吏年老記慢,方才一時沒想起來……」

  「沒想起來?」孟玄喆點點頭,「那現在倒想得挺巧。」

  沈簿書額頭頓時見汗。

  這位太子看著年紀輕,眼睛卻毒得很。他哪是不知道自己方才為什麼不說?不過是在給他留最後一點臉。

  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老吏最懂觀風向。

  太子若只是過來翻兩頁帳、罵兩句倉吏,那他犯不著把自己知道的門道全吐出來,吐出來未必有功,反倒可能回頭挨報復。

  可如今倉門都拆了,趙黑牛也當眾畫押,東宮連豐和糧行都已盯上,再裝糊塗,就不只是滑頭,是往死路上滑了。

  沈簿書深深一揖:「小吏糊塗。」

  「你不是糊塗。」孟玄喆淡淡道,「你是很會活。」

  沈簿書頭埋得更低,一個字也不敢接。

  孟玄喆卻沒追著打。

  老吏這種人,用得好,比新官強;可若一上來就逼死,他會帶著半肚子門道一塊兒爛掉。

  所以敲一下,就夠了。

  「既然你想起來了,就去把那本舊簿找出來。」孟玄喆道,「找不出來——」

  他頓了頓,望向那一排封好的糧囤。

  「孤就只好默認,你也想進去當囤。」

  沈簿書:「……」

  他臉都白了,連聲應「是」。

  高承禮在旁邊聽得嘴角直抽。

  殿下這比喻,真是越來越接地氣,也越來越嚇人了。

  片刻之後,沈簿書果然從倉司偏房一堆舊簿里翻出一本到處卷邊的帳冊。

  上頭灰厚得很,一看就不是近期特意翻出來給人看的那種「乾淨帳」。

  顧承硯接過來,翻了沒幾頁,眼神就徹底沉了。

  「殿下。」他低聲道,「有了。」

  孟玄喆接過。

  帳冊上果然記著幾筆「轉運暫寄」。

  時間都集中在秋後新糧入倉那幾日,理由寫得相當冠冕堂皇——倉中修繕、雨後潮重、權借商號偏院、俟日回運。

  而商號名目,反反覆覆就一個:

  豐和糧行。

  很好。

  現在不僅有人證,還有舊簿。

  這條線,算是從倉里正式拽出來了。

  孟玄喆翻著那幾頁簿子,忽然笑了。

  「周縣令。」

  周令安心裡一緊:「下、下官在。」

  「你青城縣這帳,做得很有層次。」孟玄喆慢悠悠道,「外頭一套,倉里一套,舊簿還有一套。若不是孤今天親自來翻,怕真要以為你們這裡人人都是聖賢,連倉都懂得自行修繕、自行暫寄、自行把糧吃沒。」

  周令安被他說得臉皮火辣辣,卻連抬頭都不敢。

  馮四更是已經癱得像團爛泥。

  而陸元豐,此刻終於再難維持方才那副「我只是本地熱心商賈」的笑模樣了。

  因為豐和糧行這根線,已經不是被點到。

  是被拎起來了。

  孟玄喆卻仍舊沒有立刻動他。

  不急。

  魚剛咬鉤,不能急著起杆。

  他把舊簿遞給顧承硯:「謄一份,原本封好。」

  「是。」

  「再派人去問問,」孟玄喆看著趙黑牛,「去年秋後,給豐和糧行跑過官倉那幾趟車的,還有誰。」

  趙黑牛想了想,立刻道:「有,有!除了草民,還有東河口的馬二、城南的齊驢子——哦不,齊老四,外號叫順嘴了——還有個李老拐,他如今在豐和糧行外頭看夜門!」

  這一下,連人名都開始自己往外蹦了。

  孟玄喆心裡更穩。

  線頭既然拽住了,後頭的繩子就不會短。

  他環視倉中一圈,忽然覺得這青城縣,果然是一口好鍋。

  好在什麼地方?

  好在它爛得足夠均勻,爛得每一層都互相認識,爛得只要先掀一處,別處就會跟著冒氣。

  倉里有問題,糧行有問題,縣衙也未必乾淨;糧一旦能借「暫寄」之名進商號,那後頭的稅契、借票、田畝,很可能也不是白的。

  孟玄喆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心情還不錯。

  雖然這地方爛得比他預想得還快、還齊。

  但反過來說——

  爛得越齊,越說明不是找不到線,是線太多。

  而他最不怕的,就是線多。

  怕的是表面一切正常,裡頭什麼都看不見。

  正想著,倉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喧譁。

  有人大聲喊:「讓開!都讓開!」

  緊接著,一個穿短打、滿頭大汗的夥計扒開人群,跌跌撞撞衝到門邊,撲通跪下,話都快說不利索了:「縣、縣尊!豐和糧行那邊……那邊起火了!」

  倉內外同時一靜。

  高承禮先是愣住,隨即眼睛都睜圓了。

  顧承硯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周令安臉色一下慘白。

  陸元豐更是像被雷劈了半邊身子,腳下都晃了晃。

  而孟玄喆,站在倉門中間,只是極輕地挑了一下眉。

  很好。

  線剛拽出來,火就燒過去了。

  這反應,快得很。

  也說明——

  那邊的人,比這邊的人還怕。

  他看著那報信夥計,緩緩笑了。

  「巧啊。」

  「孤這邊剛想去豐和糧行看看,那裡就先替孤點燈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