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集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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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林路,住宅區。

  這片住宅,是上海遠洋醫院專門分配給員工及家屬的住房區,緊鄰醫院,上下班便利,住在這裡的大多是醫院的職工,鄰里之間彼此熟悉,煙火氣十足。

  而劉根生的家就在巷尾的一棟兩層小樓里,一樓便是廚房。臨近中午的飯點,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灑在簡陋的灶台邊。

  陳永進站在灶邊,目光快速掃過劉根生準備好的食材。

  鮮嫩的雞肉、色澤紅潤的火腿、脆嫩的春筍,還有蔥姜蒜等調味料。

  能如此快籌集出這些東西,看起來,劉根生是真著急了。

  不舍地盯著砧板上的食材,劉根生頗感不安地開口問道:「你真的能行?」

  「放心。」

  抄起菜刀,陳永進手腕揚起,刀刃如風般輕靈,在砧板上切出片片殘影。

  刀光閃動之間,雞肉、火腿、春筍被精準切好,每一根都粗細均勻,牙籤大小,沒有一絲偏差。

  見此,劉根生緊繃的表情漸漸緩和,眼中的不安褪去幾分。

  這樣乾淨利落的刀工,沒有數年以上的磨鍊,是決然做不到的。

  而若是陳永進得知了這位醫生的心理活動,必然會在心中暗暗慶幸。

  得虧他以前跑廚房當學徒的時候沒少切墩子,不然,還真唬不住這位客戶。

  切好三絲,陳永進取來一個乾淨的碗,碗底鋪好蔥姜,再將雞肉絲、火腿絲、筍絲小心翼翼地碼放整齊,層層堆疊。

  霎時間,碗中仿佛金玉堆疊,壘成一個高高的小山包,色澤分明,怎麼看怎麼討喜。

  將這碗扣三絲放上蒸籠,陳永進擦了擦額角的汗水,輕鬆道:

  「雖然沒時間熬高湯,但調味後吃起來應該也不錯。」

  他對自己的調味很有自信,這些可都是前世跟著那些廚房裡的大師傅學來的,深刻得很。

  隨著鍋內的水漸漸沸騰,騰騰熱氣順著蒸籠的縫隙逸散開來,濃郁的鮮香化作一張無形的大手,拽著小巷中不少居民頻頻探頭。

  「大概要多久?」

  嗅著空氣中那裹在蔥蒜味之間的鮮味,劉根生艱難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眼神不受控制地飄向蒸籠。

  他平日裡油水匱乏,這般濃郁的肉香,早已勾得他腹中飢腸轆轆。

  「都是好熟的食材,再有幾分鐘就該好了。」

  陳永進笑了笑,看到兩位醫生臉上的意動之色,明白宴席的事情大概是成了。

  趁著蒸菜的間隙,陳永進扭頭看向一旁始終旁觀的陸秋生,凝聲開口道:

  「對了,陸醫生,你知道腰部受到什麼樣的傷害會導致疼痛持續性增長,以至於累積到癱瘓在床的程度麼?」

  「嗯?」

  被問及專業問題,眼神下意識從蒸籠邊挪開,陸秋生眨了眨眼睛,本能般地開始回應:

  「會導致臥床癱瘓的病症一般都是傷到了脊椎...但如果一開始沒有症狀,後續才出現傷勢加重的情況,也有可能是因為感染或者神經方面...」

  喃喃中,這位頭髮微微花白的醫生抬起頭,奇怪道:

  「等等,你問這個幹什麼?」

  「是我大哥。」陳永進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沉重。

  「他在江西下鄉,前段時間參與河道清淤,為了救人不小心傷到了腰。一開始只是輕微疼痛,沒當回事,可我擔心,時間長了會越來越嚴重。」

  前世的傷痛隨著時間逐漸累積,在數年之後才到了嚴重影響生活的程度。

  若是可以,陳永進當然希望大哥的傷儘早得到治療為好。

  「河道清淤?」

  臉色微變,陸秋生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如果是在環境污濁的狀態下受傷,那可能導致病發的因素就很多了,最好是能讓病人儘快來醫院進行全面檢查,否則無法確保治療效果。」

  「這...」

  陳永進苦惱地捂了捂額頭,臉色肉眼可見地開始犯難。

  回城的指標有限,大哥在前世是在一年後,也就是七八年末才回的上海,那會兒他的腰痛已經變得越來越重。


  可如果要讓大哥提前回城,又有什麼辦法呢...

  還是說,他得儘快去一趟江西,直接帶大哥去附近的醫院看病?

  咬著嘴唇,陳永進犯難之中,耳旁突然傳來一個略顯滄桑的聲音。

  「呀,陸主任,這是在幹什麼呢?」

  眾人聞聲轉頭,只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步履穩健地緩緩走來。

  他發須皆白,卻精神矍鑠,臉色透著健康的紅潤,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眼神溫和,自帶一股親和的氣場。

  「鄭院長?!您怎麼...」

  見到來著,陸秋生頓時面露崇敬,語氣中都多了幾絲小心和敬畏。

  「沒什麼事,在家待著無聊,就出來散散步。」

  目光飄向蒸籠,老人站定身形,坦然地笑了笑。

  「沒想到院子裡有這麼香的味道,好奇就過來看看。」

  「那您來的還正是時候,菜應該好了。」

  火候夠了,陳永進走上前,掀開蒸籠蓋子。

  瞬間,空氣中那原本便帶著鮮香的氣味頓時又濃郁了幾分,仿佛已然化作實質,能讓人直接用鼻子品嘗出那碗佳肴的滋味。

  陳永進小心翼翼地將蒸好的扣三絲端下來,倒扣在潔白的餐盤裡,淋上提前調好的醬汁,再撒上少許翠綠的蔥花點綴。

  「分量不多,各位嘗嘗吧。」陳永進將餐盤輕輕推到眾人面前,語氣謙遜:

  「如果覺得味道沒問題,那之後的婚宴,就由我來負責如何。」

  早已被香氣勾得腹中飢餓的劉根生壓根沒時間回應,迫不及待地就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三絲,飛快地送入口中。

  佳肴入口,滑嫩的雞肉,咸香的火腿,脆嫩的筍絲,加之軟嫩彈牙的肉類質感一齊在口腔中爆發,越嚼越香。

  「可以!太好吃了!」

  劉根生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絲毫沒有察覺到陸秋生遞來的警告眼神,只顧著埋頭動筷子,一時間連回應陳永進的空閒都沒有了。

  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惹得鄭院長都忍不住笑出了聲,扭頭看向陳永進道:

  「年輕人,這菜是你做的?」

  「是的。」

  「好手藝啊...醫院食堂里還缺幾個人手,你要不要來我們醫院食堂?」

  鄭院長平日沒別的愛好,就是貪一口吃的,多餘的津貼也是全花在這兒了。

  眼前這年輕人明明看起來不過是十來歲的年紀,可展現出來的廚藝反倒像是那些在廚房裡待了十來年的大師傅一般,看起來頗有兩把刷子。

  「這...感謝您的好意,但我還得去上遠報導,恐怕是沒辦法來醫院食堂幹活了...」

  已然記不得這是自己拒絕過的第幾份邀請,陳永進尷尬地撓撓頭。

  這麼多工作的機會,要是能讓給親友就好了。

  「這樣啊...」

  一聽這小子已經有了單位,還是以福利高著稱的上遠,老者原本從容自信的表情頓時多了幾絲孩童般的不滿。

  若是其他單位,他還有自信比一比,但若是上遠,即便是醫院裡的福利待遇,那也是拍馬都比不上的。

  「不過,若您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讓人叫我一聲,我幫您做幾頓飯的時間還是有的。」

  不比一旁沒有眼色,只顧著吃的劉根生,陳永進從稱呼便能知道眼前老頭身份的不一般,當然還是微笑中做出了自己的承諾。

  有了更多潛在的客戶,他這大廚的兼職才能幹的下去嘛!

  災年也餓不死廚子,他就算是跟著混兩口吃的也好啊...城裡的日子太難過了,嘴裡真是一點油水都沒有...

  「好,太好了,下周的婚宴還請你一定要來!」吃得滿口留香,劉根生不忘伸出拇指,不吝誇讚。

  「放心,到時候我會請假的。」

  約好了宴席的日子,陳永進快步離開,只留下一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然而,鄭院長卻是微微一愣。

  「請假?」

  這小子,不是要去上遠就職嗎...那應該是來海洋醫院體檢的?馬上要開始海員培訓?


  他不會不知道,上遠的海員培訓,往往是兩個月的封閉式集訓吧?

  「這種情況下,想要請假外出,只怕是困難得很哦...」

  瞥了眼桌上已經被吃的七七八八的扣三絲,鄭院長心中一痛,頓了頓拐杖,心中下定決心。

  算了,大不了他親自開口,給這小子撈出來試試。

  醫院裡近期也會來領導視察,這小子手藝比廚房裡的大師傅還好,不來露兩手怎麼行。

  ......

  時光匆匆,不過兩日光景,陳永進的體檢報告便有了結果。

  各項指標均顯示正常,他毫無懸念地進入了最終的崗前培訓環節,只要最終通過培訓審核,便能立刻上船,正式成為一名光榮的遠洋海員。

  按照通知書上的地址,陳永進輾轉來到了友林路的上海遠洋教育中心。

  高聳的大門上,微微鏽蝕的鐵質招牌上掛著『遠洋教育中心』六個大字,建築群主題以灰磚壘砌,老式的風格,頗給人一種『衛校』的既視感。

  站在門口,陳永進的目光落在那些荷槍實彈的衛兵們身上,臉色嚴肅了少許。

  原本以為這次培訓不過是後世那些員工入職前的小小集訓,可現在看來,涉及到遠洋航行,這次特殊的集訓,似乎是完全的軍事化管理。

  此時,不少和他一樣的准海員早已提前抵達,在門口排起了約莫三十人的隊伍,大多是比他年紀稍長的漢子。

  他們個個臉上都帶著緊張,有序地列隊等待身份核查,隊列中不時傳來幾聲對未來航行的憧憬議論聲。

  「咳咳。」

  就在陳永進估摸著培訓大概內容之際,幾聲熟悉的咳嗽聲響起,令他微微側目。

  一扭頭,老宋熟悉的面孔赫然站在衛兵同志們的身旁,正衝著陳永進直挑眉。

  「小陳,到了這兒可得好好表現,別丟份,拿出你修東西的那股勁頭來。」

  來到隊列旁,老人拍拍陳永進胳膊,眼中帶著期許。

  他可是親眼見過陳永進在維修方面的本事,心思細、動手強,比不少老技工都利落。

  其他人想要順利通過這次高要求的集訓,或許還有些困難,但對於這小子來說,絕非難事。

  「行,您放心吧。」

  陳永進重重點頭,正想再和老宋寒暄兩句,身前登記台的聲音便打斷了他。

  「姓名。」

  「陳永進。」

  少年匆匆回頭,只見坐在登記台後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女幹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面目清秀,卻帶著一股子軍隊中那雷厲風行的氣質。

  「陳永進...沒錯。」

  接過身份證明,女幹部掃了幾眼後,確認人和證件上的照片對得上,便遞來了一個不小的包裹。

  深藍色的工作服,藍色軟氈帽,一條白色毛巾以及一隻搪瓷臉盆...

  「宿舍在三號樓二層二零七,四個人一間,東西帶上,被褥到樓下的物資庫領。」

  「好,多謝。」

  拿著女同志遞來的大件小件,陳永進提溜著物件,在踏入教育中心的瞬間,才回過神來。

  在這大學尚未對普通學子開放的年代,作為即將入職的遠洋船員,這短短的一段培訓時間,何嘗又不是另外一種形式上的『大學』?

  「倒是沒想到...上大學的夢想在這種時候實現了。」

  苦笑一聲,看了眼手裡的各種住宿用具,陳永進感慨間抬起頭,觀察著校內的情況。

  海洋教育中心的校區不算大,卻也布局規整。

  一樣望去,最顯眼的還是中央的開闊大操場...尚且沒有後世的矽膠跑道,卻有著夯實的黃土地表,平整而緊實。

  操場前方,鮮艷的紅旗在風中獵獵飄揚,在烈日的照耀下散出紅蒙蒙的光彩。

  操場的左側是教學樓,而右側,便是此前女同志交代的三號宿舍樓...

  那棟三層的灰磚樓,外牆上『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標語雖微微褪色,卻仍能見到樓下人來人往,一時之間還頗有一種新生入學的熱鬧感。

  抱上分發的被褥,陳永進一步步踏上樓梯,在二零七號宿舍前停下。

  木質的宿舍門早已打開,狹小的房間內,擁擠地排列著兩對上下鋪的單人床,每人一個床頭櫃,鐵皮焊的,鎖扣卻早掉了,只剩下一根鐵絲扎著。

  「哦?你也是我們寢室的?」

  不等陳永進踏入寢室,一個微胖的年輕人便已然探出頭來,主動開口打著招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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