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小李把建模文件發出去的時候，龍泉這邊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廠里的機器早就停了，白天的噪音退下去之後，整棟房子安靜得只剩電腦機箱風扇的低鳴。
他靠在人體工學椅的靠背上，伸長胳膊做了個舒展，指關節咔嗒響了幾聲，脖子後面的肌肉酸得像被人擰了一把。
這一個星期他幾乎沒怎麼出過廠門。每天早上八點坐到電腦前，除了吃飯上廁所，一坐就是一整天。
建模這東西就是這樣——你盯著屏幕看一整天的結果是脖子疼、眼睛干、腰像被人捶過，但進度條每往前推一點，那種「快了快了」的感覺就會讓你捨不得站起來。
他一開始其實是打算自己手搓的。
林遠把神皮縫針的截圖和尺寸參考發過來的時候，他打開看了一眼，心說還行，不就是一把刺劍嘛，結構不算太離譜。他先新建了一個工程文件，照著截圖開始畫劍格的大形。
劍格的主體是一個收緊的中空錐台，上大下小，內壁有一圈一圈階梯狀的收束紋路——這個不難，旋轉成形加環形陣列就能搞定。真正讓他頭大的是那道從劍格底部延伸出來的弧形護手。
護手從劍格的一側彎出來，沿著握柄方向平行延伸，末端收在配重球下方。造型細長，截面是橢圓，彎曲弧度從根部到末端是漸變的。
他試著手動調曲線，調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效果怎麼看怎麼彆扭——弧度要麼太陡，要麼太平，和遊戲截圖裡的那個感覺總差著一口氣。
他在椅子上轉了兩圈，盯著屏幕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護手模型看了半天，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去找遊戲解包文件。
艾爾登法環這款遊戲他玩過，知道PC版發售後沒多久就有人做了模型解包，把遊戲裡的武器、裝備、場景模型全部提取出來了。
他打開瀏覽器，在幾個常去的遊戲建模論壇里搜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神皮縫針的原始模型文件。
下載下來之後他鬆了口氣。
解包文件的精度不算高，很多細節在遊戲引擎里是靠法線貼圖來表現的，原始模型的幾何結構其實很粗糙。
但至少給了他一個精確的參考——護手的彎曲弧度、配重球上六條螺旋槽的扭轉角度、劍格內壁階梯紋路的間距和深度，這些關鍵數據不用再靠截圖去猜了。
他把解包文件導入建模軟體，放在參考層，然後開始從頭重建。
解包文件里的模型結構是遊戲引擎優化過的，很多地方用了簡模，直接拿去3D列印出來會很肉，細節糊成一片。
他需要做的是在保持原造型的前提下重新拓撲，把該有的稜線做清楚，該銳利的地方銳利，該圓潤的地方圓潤。
劍格上的階梯紋路在解包文件里幾乎是平的，全靠貼圖撐場面，他用卡尺量了截圖上紋路的視覺比例，一條一條重新建模，每一條階梯的高度差控制在印表機能分辨的精度範圍內。
弧形護手是最磨人的部分。解包文件給了彎曲弧度的參考，但那個弧度在遊戲裡看起來順眼，變成實物之後不一定舒服。
他反覆調了好幾次曲線的控制點，每調一版就導出一個小樣數據發給林遠確認，林遠看了之後回了兩次修改意見，第三次發過去的時候終於回了一個「可以」。
配重球的六條螺旋槽也花了整整一天。槽底的弧度是漸變的，從球體頂部往下走的時候由深變淺，到尖端收成一個銳利的尖角。
他用放樣曲面一條一條地做，做完第一條之後環形陣列複製出剩下的五條，然後逐一檢查每條槽的過渡是否流暢，有兩條的起始位置偏了零點幾毫米，他刪了重做。
握柄的分段裝飾環倒是沒費太多功夫。
解包文件里握柄表面是一圈一圈的分段紋路，每一節之間嵌著細密的編織紋浮雕。他把分段環的寬度和間距按照林遠給的尺寸數據精確建模，編織紋用貼圖的方式做了凹凸效果，列印出來之後表面會有一層細膩的紋路質感，不需要再手工雕刻。
最後一天他做的是劍身和裝具的裝配檢查。
把劍格、護手、握柄、配重球全部裝配到一起，確認每一個配合面的公差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護手末端的安裝孔和配重球上的固定螺絲要匹配，劍格中央的劍身通孔要和神皮縫針的菱形截面劍胚嚴絲合縫。
他在裝配圖上標了十幾處公差要求，反覆核對了兩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開始導出列印文件。
文件發出去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盯著天花板發了半分鐘的呆。郵件附件將近一個G，進度條走了一小會兒才顯示發送成功。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給林遠發了條消息：「遠哥，建模文件發你郵箱了，附件有點大，下載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你查收一下。」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林遠回了：「收到。辛苦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對了，之前答應你的一千刀獎金，已經打到你工資卡里了。你查一下。」
小李從椅子上彈起來，切到手機銀行看了一眼。帳戶餘額多了一筆錢，換算成人民幣之後，數字後面的零讓他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一千美金，按現在的匯率，七千多人民幣。
他在龍泉本地工作，這個數頂得上他大半個月的工資了，而且還是純獎金，不包含在月薪里。
他美滋滋地截了個圖，沒敢發朋友圈，但存進了手機相冊，打算晚上回去再慢慢看。這張5090的預算又厚了一層。
然後林遠的第三條消息進來了：「最新一期鍛刀大賽已經播了，有我出場的那集。視頻網站上有生肉，你應該看得懂。有空可以看看。」
小李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到後面的文件柜上。這幾天光顧著趕建模，完全忘了林遠說的節目播出時間。
他趕緊切到瀏覽器，在視頻網站上搜了關鍵詞，最新一期節目的標題前面掛著一個醒目的「NEW」標籤，上傳時間是幾個小時前。
點開之前他猶豫了一下，先去了趟衛生間洗了把臉。不是緊張，是覺得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蓬頭垢面地看。雖然他蓬頭垢面了整整一個星期，臉洗不洗其實區別不大。
視頻加載出來的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節目開頭是主持人介紹選手和本集題目，鏡頭掃過四個工位，小李一眼就從人堆里認出了林遠。
大屏幕亮起題目的時候，小李把視頻暫停了一下，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要求。大馬士革鋼，四個小時，不限制刀型但長度有上限。
他雖然不是刀匠，但跟林遠合作了這麼久，對鍛造的基礎知識多少知道一些。大馬士革鋼他懂——就是把不同鋼材疊在一起反覆折鍛，做出帶花紋的刃材。四個小時做一把大馬士革刀的粗坯，時間很緊，但不是不可能。
他點了播放。
鏡頭切到林遠的工位。小李看到他從牛皮工具卷包里拿出一把鍛錘，錘頭上有一個火龍頭部的徽記，在攝影燈下泛著暗啞的光。
他把鐵鉗、鋼刷、角度尺在工位上依次擺開，每一樣都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來回。
然後是選材。1084和15N20，十一塊鋼板交替堆疊。小李注意到他堆疊的順序和常規做法不太一樣——軟鋼在中間，硬鋼在兩邊，最外層又包了一層硬鋼。他用手機拍了張屏幕截圖，打算以後有空再琢磨這個結構的意義。
焊接、送爐、點火。林遠站在鍛爐前面盯著火焰顏色的變化，小李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那種專注——不是在等鋼坯燒熱，是在等那個「剛剛好」的瞬間。
鋼坯出爐的時候，小李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
小李在龍泉廠里見過林遠鍛刀，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林遠才十幾歲，站在鐵砧前面要踮著腳才能把錘子掄到位。
現在屏幕上的這個人，錘子在他手裡像是身體的延伸，不是工具，是手臂的延長線。
折鍛。近三千層的堆疊，四次完整的折鍛流程，配合水鍛技法用蒸汽炸開鍛焊面的氧化皮。小李看得嘴巴微微張開，忘了合上。
他不是沒見過程度複雜的鍛造工藝，龍泉本地做傳統刀劍的老師傅有的是比這個更老派的手藝，但那些老師傅大多已經不怎麼親自動手了，能打的幾個也都六十往上了。
林遠才二十歲。
廠里的機器早就停了，白天的噪音退下去之後，整棟房子安靜得只剩電腦機箱風扇的低鳴。
他靠在人體工學椅的靠背上，伸長胳膊做了個舒展，指關節咔嗒響了幾聲，脖子後面的肌肉酸得像被人擰了一把。
這一個星期他幾乎沒怎麼出過廠門。每天早上八點坐到電腦前，除了吃飯上廁所，一坐就是一整天。
建模這東西就是這樣——你盯著屏幕看一整天的結果是脖子疼、眼睛干、腰像被人捶過，但進度條每往前推一點，那種「快了快了」的感覺就會讓你捨不得站起來。
他一開始其實是打算自己手搓的。
林遠把神皮縫針的截圖和尺寸參考發過來的時候，他打開看了一眼，心說還行，不就是一把刺劍嘛，結構不算太離譜。他先新建了一個工程文件，照著截圖開始畫劍格的大形。
劍格的主體是一個收緊的中空錐台，上大下小，內壁有一圈一圈階梯狀的收束紋路——這個不難，旋轉成形加環形陣列就能搞定。真正讓他頭大的是那道從劍格底部延伸出來的弧形護手。
護手從劍格的一側彎出來，沿著握柄方向平行延伸，末端收在配重球下方。造型細長，截面是橢圓，彎曲弧度從根部到末端是漸變的。
他試著手動調曲線，調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效果怎麼看怎麼彆扭——弧度要麼太陡，要麼太平，和遊戲截圖裡的那個感覺總差著一口氣。
他在椅子上轉了兩圈，盯著屏幕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護手模型看了半天，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去找遊戲解包文件。
艾爾登法環這款遊戲他玩過，知道PC版發售後沒多久就有人做了模型解包，把遊戲裡的武器、裝備、場景模型全部提取出來了。
他打開瀏覽器，在幾個常去的遊戲建模論壇里搜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神皮縫針的原始模型文件。
下載下來之後他鬆了口氣。
解包文件的精度不算高，很多細節在遊戲引擎里是靠法線貼圖來表現的，原始模型的幾何結構其實很粗糙。
但至少給了他一個精確的參考——護手的彎曲弧度、配重球上六條螺旋槽的扭轉角度、劍格內壁階梯紋路的間距和深度，這些關鍵數據不用再靠截圖去猜了。
他把解包文件導入建模軟體，放在參考層，然後開始從頭重建。
解包文件里的模型結構是遊戲引擎優化過的，很多地方用了簡模，直接拿去3D列印出來會很肉，細節糊成一片。
他需要做的是在保持原造型的前提下重新拓撲，把該有的稜線做清楚，該銳利的地方銳利，該圓潤的地方圓潤。
劍格上的階梯紋路在解包文件里幾乎是平的，全靠貼圖撐場面，他用卡尺量了截圖上紋路的視覺比例，一條一條重新建模，每一條階梯的高度差控制在印表機能分辨的精度範圍內。
弧形護手是最磨人的部分。解包文件給了彎曲弧度的參考，但那個弧度在遊戲裡看起來順眼，變成實物之後不一定舒服。
他反覆調了好幾次曲線的控制點，每調一版就導出一個小樣數據發給林遠確認，林遠看了之後回了兩次修改意見，第三次發過去的時候終於回了一個「可以」。
配重球的六條螺旋槽也花了整整一天。槽底的弧度是漸變的，從球體頂部往下走的時候由深變淺，到尖端收成一個銳利的尖角。
他用放樣曲面一條一條地做，做完第一條之後環形陣列複製出剩下的五條，然後逐一檢查每條槽的過渡是否流暢，有兩條的起始位置偏了零點幾毫米，他刪了重做。
握柄的分段裝飾環倒是沒費太多功夫。
解包文件里握柄表面是一圈一圈的分段紋路，每一節之間嵌著細密的編織紋浮雕。他把分段環的寬度和間距按照林遠給的尺寸數據精確建模，編織紋用貼圖的方式做了凹凸效果，列印出來之後表面會有一層細膩的紋路質感，不需要再手工雕刻。
最後一天他做的是劍身和裝具的裝配檢查。
把劍格、護手、握柄、配重球全部裝配到一起，確認每一個配合面的公差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護手末端的安裝孔和配重球上的固定螺絲要匹配，劍格中央的劍身通孔要和神皮縫針的菱形截面劍胚嚴絲合縫。
他在裝配圖上標了十幾處公差要求，反覆核對了兩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開始導出列印文件。
文件發出去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盯著天花板發了半分鐘的呆。郵件附件將近一個G，進度條走了一小會兒才顯示發送成功。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給林遠發了條消息：「遠哥，建模文件發你郵箱了，附件有點大，下載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你查收一下。」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林遠回了：「收到。辛苦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對了，之前答應你的一千刀獎金，已經打到你工資卡里了。你查一下。」
小李從椅子上彈起來，切到手機銀行看了一眼。帳戶餘額多了一筆錢，換算成人民幣之後，數字後面的零讓他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一千美金，按現在的匯率，七千多人民幣。
他在龍泉本地工作，這個數頂得上他大半個月的工資了，而且還是純獎金，不包含在月薪里。
他美滋滋地截了個圖，沒敢發朋友圈，但存進了手機相冊，打算晚上回去再慢慢看。這張5090的預算又厚了一層。
然後林遠的第三條消息進來了：「最新一期鍛刀大賽已經播了，有我出場的那集。視頻網站上有生肉，你應該看得懂。有空可以看看。」
小李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到後面的文件柜上。這幾天光顧著趕建模，完全忘了林遠說的節目播出時間。
他趕緊切到瀏覽器，在視頻網站上搜了關鍵詞，最新一期節目的標題前面掛著一個醒目的「NEW」標籤，上傳時間是幾個小時前。
點開之前他猶豫了一下，先去了趟衛生間洗了把臉。不是緊張，是覺得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蓬頭垢面地看。雖然他蓬頭垢面了整整一個星期，臉洗不洗其實區別不大。
視頻加載出來的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節目開頭是主持人介紹選手和本集題目，鏡頭掃過四個工位，小李一眼就從人堆里認出了林遠。
大屏幕亮起題目的時候，小李把視頻暫停了一下，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要求。大馬士革鋼，四個小時，不限制刀型但長度有上限。
他雖然不是刀匠，但跟林遠合作了這麼久，對鍛造的基礎知識多少知道一些。大馬士革鋼他懂——就是把不同鋼材疊在一起反覆折鍛，做出帶花紋的刃材。四個小時做一把大馬士革刀的粗坯，時間很緊，但不是不可能。
他點了播放。
鏡頭切到林遠的工位。小李看到他從牛皮工具卷包里拿出一把鍛錘，錘頭上有一個火龍頭部的徽記，在攝影燈下泛著暗啞的光。
他把鐵鉗、鋼刷、角度尺在工位上依次擺開，每一樣都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來回。
然後是選材。1084和15N20，十一塊鋼板交替堆疊。小李注意到他堆疊的順序和常規做法不太一樣——軟鋼在中間，硬鋼在兩邊，最外層又包了一層硬鋼。他用手機拍了張屏幕截圖，打算以後有空再琢磨這個結構的意義。
焊接、送爐、點火。林遠站在鍛爐前面盯著火焰顏色的變化，小李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那種專注——不是在等鋼坯燒熱，是在等那個「剛剛好」的瞬間。
鋼坯出爐的時候，小李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
小李在龍泉廠里見過林遠鍛刀，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林遠才十幾歲，站在鐵砧前面要踮著腳才能把錘子掄到位。
現在屏幕上的這個人，錘子在他手裡像是身體的延伸，不是工具，是手臂的延長線。
折鍛。近三千層的堆疊，四次完整的折鍛流程，配合水鍛技法用蒸汽炸開鍛焊面的氧化皮。小李看得嘴巴微微張開，忘了合上。
他不是沒見過程度複雜的鍛造工藝，龍泉本地做傳統刀劍的老師傅有的是比這個更老派的手藝，但那些老師傅大多已經不怎麼親自動手了，能打的幾個也都六十往上了。
林遠才二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