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面給趙莉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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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的秋天,晚上七八點鐘,天已經黑透了。

  赫如這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廳,雖然是高檔小區,但也是一個老小區,牆皮泛著黃,那種舊不像刻意做出來的,是年歲久了自然而然沁進去的。

  蘇笙站在那兒,沒坐下。

  趙莉穎縮在沙發角落,腿蜷起來,胳膊抱著膝蓋,整個人像要縮進沙發墊子裡去。

  她今天沒化妝,眼睛哭得有點腫,鼻尖也是紅的,和平時鏡頭裡那個拼命把自己繃住的趙莉穎不太一樣。

  說白了,有點狼狽。

  但也因為這種狼狽,反而顯得真實。

  空氣里有股很淡的酒精味兒,應該是赫如前兩天噴的消毒水,還沒散乾淨。

  這味道混著老房子那種說不上來的潮氣,有一點刺鼻,又讓人莫名覺得安心,起碼說明這個地方是有人在住的,有人在意它干不乾淨。

  誰都沒說話。

  蘇笙沒急著開口。他在娛樂圈混了這幾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時候,閉嘴比什麼都管用。女人真正在意的時候,你解釋越多,她越覺得你熟練。

  這道理不難懂,但真能做到的人不多,大多數人一緊張就管不住嘴,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人看,結果越掏越不像真的。

  赫如識趣,去廚房燒水去了,沒繼續杵在旁邊。

  她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實精得很,知道什麼時候該待著,什麼時候該滾蛋。

  客廳一下安靜得更厲害了。窗外有風,吹得陽台那扇舊窗戶輕輕嘎吱了一聲,像有人在外面推了一下又鬆開。

  趙莉穎低著頭,手還抱著腿,指節因為用力有點發白。

  「你不用騙我。」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像嗓子眼裡含著一口沒咽下去的氣。

  「我不是當初分手就哭的找媽媽那會兒了,有些事……我懂。」

  蘇笙拉了把椅子,坐她對面。

  那把椅子是赫如從二手市場淘回來的,坐上去會晃,是當時她在圈內沒站穩腳跟的時候買的。

  蘇笙調整了一下重心才穩住。

  距離不遠,也不算近,伸手夠不到她,但能看清她睫毛上還掛著的那點沒幹的眼淚。

  「你懂什麼?」他問。

  趙莉穎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她笑了下,那笑容挺勉強,像用膠水粘上去的,稍一用力就會掉。

  「像你這種人,以後會越來越多人喜歡。會有漂亮的,會有聰明的,會有比我更會說話、更會來事兒的。」

  她說到這兒停了停,眼睛有點發直,盯著茶几上某個不存在的點:「范兵兵那種,楊蜜那種,甚至以後還會有更多,比她們更年輕,更有意思的。」

  「你會越來越忙,越來越厲害,身邊的人也會越來越高級。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你,走到哪兒都有人想認識你,到最後......」

  她咽了一下。

  「可能連你自己都不會發現,你已經把誰弄丟了。」

  蘇笙沒出聲。

  他倚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膝蓋。

  他忽然意識到,趙莉穎其實挺聰明的。

  很多東西她不是不懂,只是以前不願意去想。

  畢竟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人有時候就這樣,明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但就是不想推開,寧願假裝那扇門不存在。

  可假裝這種東西是有保質期的,過期了就發酸,酸到最後就變成了一個人偷偷哭。

  「所以你今天去公司,就是為了確認這個?」蘇笙問。

  「嗯。」

  她點頭,下巴在膝蓋上蹭了蹭:「但我去了以後,更難受了。」

  「為什麼?」

  趙莉穎抬起頭看他。

  那眼神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又像在看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兩種目光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一點。

  「因為你公司太像你了。乾淨,冷靜,所有東西都擺得特別整齊。前台的桌子上一根多餘的筆都沒有,會議室的椅子全是一個角度,連茶水間的杯子都從高到低排好了。」


  她說著說著,語氣里多了點什麼,介於心酸和好笑之間:「像一台機器。可人不是機器啊。」

  她眼圈又有點紅,但這次沒掉眼淚,就是紅著,像憋了一整天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蘇笙忽然笑了,很輕,嘴角動了一下而已,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我以前什麼樣?」

  「會跟我半夜跑出去吃烤串,」她說,語速快了一點,像這些東西已經在腦子裡轉過很多遍了,終於有機會往外倒,「會騎個破電動車帶我亂轉,騎到三環邊上那個天橋下面,你說那兒的回聲特別好,在那兒吼了一嗓子,差點被巡邏的當神經病抓走。會因為寫不出歌煩得罵人,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蹲在馬路牙子上,跟個無業游民似的。還會因為電影票賣不出去失眠,凌晨三點給我發消息,說你覺得你自己完了。」

  她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可現在……」

  「現在不好?」蘇笙問。

  趙莉穎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她忽然發現,現在的蘇笙好像確實沒什麼不好的。

  有名,有錢,有能力,甚至連公司都像模像樣地開起來了,手下幾十號人,項目排到了明年。可她還是覺得,遠了。

  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遠了。

  可能是他再也不會凌晨三點發消息了,可能是他現在抽菸都去陽台抽,可能是他接電話的聲音越來越沉穩,那種「天塌了」的感覺從他身上徹底消失了。

  可問題是,她喜歡的不就是那個會慌、會慫、會把日子過得亂七八糟的蘇笙嗎?

  這種感覺很怪。

  就像小時候住平房,你跟鄰居天天串門,端碗飯就過去了,門都不用敲。

  後來人家突然搬進了高樓,你還是能見到他,甚至電梯坐到二十層就是他家,但你總覺得,那電梯門一關,你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不是誰瞧不起誰,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隔閡。

  赫如端著熱水從廚房出來,放桌上。

  她走路帶風,杯子落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聲脆響。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她一屁股坐旁邊,沙發陷下去一塊:「你倆這氣氛,不知道的還以為民政局門口排隊呢。」

  趙莉穎瞪了她一眼,沒什麼威懾力,反倒有點委屈,像一隻被摸了毛的貓,想凶但凶不起來。

  赫如嘆口氣,拿起自己那杯水吹了吹,熱氣散開。

  「說真的,你今天跑去查崗,本身就說明一件事。」

  「什麼?」趙莉穎沒反應過來。

  「你栽了。」

  「……」

  赫如繼續道,語氣像個過來人在給晚輩上課:「女人一旦開始查崗就完了。因為你已經開始患得患失了。患得患失這種事,說白了就是你把自己放在了一個被選擇的位置上,你老在等人家選你,越等越慌,越慌越容易出事。」

  她說到這兒看了眼蘇笙,眼神裡帶點審視的意思:「尤其對象還是蘇笙這種。」

  蘇笙:「?」

  「長得還行,有才華,會寫歌,會拍電影,關鍵還年輕。」

  赫如越說越來氣,掰著手指頭數:「你知道你這種人在娛樂圈叫什麼嗎?」

  「什麼?」

  「移動型災難。走到哪兒,哪兒就不太平。」

  蘇笙被氣笑了:「有你這麼誇人的?」

  「我沒誇你,」赫如翻白眼,「我是在替她發愁。你想想,她一個姑娘家,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演演戲掙掙錢,結果碰上你這麼個東西——說好也好,說危險也危險。好是真好,危險也是真危險。你這種人,跟你在一起吧,提心弔膽;不跟你在一起吧,又不甘心。你說這不叫災難叫什麼?」

  蘇笙沒接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點燙,舌尖被蟄了一下。

  趙莉穎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布,那個地方已經被她摳出了一個小線頭。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說了句:

  「其實我今天看到那些試鏡表的時候……有點怕。」


  蘇笙看向她。他的目光定在她側臉上,她沒回頭,繼續說。

  「怕你以後真的只把我當演員。」

  這句話出來,客廳一下安靜了。連赫如都沒插嘴,端著水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的那種靜,是連空氣都不太敢動的那種靜。窗外樓下有輛電動車騎過去,喇叭響了一聲,很快就遠了。

  蘇笙看著她,看了大概有十幾秒。

  這十幾秒里他把很多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第一次見她到現在,中間隔了多少個月多少天,他記不太清了,但他記得每一個她哭過笑過的場面。

  說實話,有些事情他以前沒細想,或者說不願意細想。

  人在往前走的時候,總有一些東西會被自動歸檔到「以後再說」那個文件夾里,然後那個文件夾越積越厚,厚到有一天你想打開的時候,發現已經有點不敢打開了。

  他忽然問了一句:「那你想當什麼?」

  趙莉穎愣住。

  「朋友?戀人?」他頓了一下,「還是……老闆娘?」

  「……」

  赫如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嗆得直咳嗽,茶几點心碎了好一片。「臥槽你是真敢說啊。」

  趙莉穎耳朵一下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根,那紅色蔓延的速度比她說任何話都快。「你胡說什麼!」

  蘇笙笑了笑,那種壓著氣氛的沉悶感總算散了點,像一間關了太久的屋子終於開了扇窗。

  其實他剛才那句話,半認真,半開玩笑,但他自己知道,認真占了幾成不止半。有些關係,你不點破,它就會一直卡在那兒,不上不下,最折磨人。

  像鞋子裡的沙子,不是大石頭,不會把你絆倒,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走久了能把腳磨出血。

  赫如坐在旁邊看著這倆人,忽然有點感慨。

  娛樂圈這種地方,她混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太少見這種場面。

  大多數男女之間,都是各取所需,明碼標價。今天陪酒,明天炒作,後天分手,連難過都像提前排練好的,哭多久、發什麼文案、什麼時候買熱搜、什麼時候刪合照,全在計劃之內。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進料出料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這倆人,偏偏不像。

  說不出哪裡不像,就是不像。

  赫如認識趙莉穎好幾年了,見過她應付各種場面,見過她對著鏡頭笑得滴水不漏,見過她在酒局上端著果汁應付一桌子的虛情假意,但從沒見過她像今天這樣,整個人卸了勁,連防備都懶得防備了。

  一個女明星,敢素著臉哭得像個普通姑娘,這不是栽了是什麼?

  尤其是趙莉穎。

  赫如看得明白,她是真陷進去了,而且還是那種明知道危險還往裡走的類型。

  這種最麻煩。聰明人犯傻,比笨人犯傻更難勸,因為她什麼都懂,就是管不住自己。

  你跟她講道理,她比你還會講,道理一套一套的,但心裡那根弦早斷了。

  「我餓了。」趙莉穎忽然冒出來一句。

  蘇笙一愣:「什麼?」

  「我一天沒吃東西。」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總算恢復了點人樣:「你害的。」

  赫如立刻樂了,一拍大腿:「行了,能吃飯說明沒事了。我跟你說,判斷一個人狀態好不好,就看她還想不想吃飯。不想吃飯的才真出大事了。」

  蘇笙站起來,膝蓋不小心撞到茶几角,疼了一下但沒吭聲。

  「想吃什麼?」

  「面。」

  「方便麵?」

  「嗯,」她點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加雞蛋。」

  赫如一臉嫌棄,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你倆是真會過日子。一個坎城導演,一個流量花旦,蹲我家吃方便麵,傳出去誰信?」

  廚房不大,蘇笙進去以後空間一下顯得有點擠。

  這套房子的廚房是那種老式格局,操作台窄得只能放一塊砧板,碗櫃在頭頂,拿東西得小心頭。

  他翻了翻柜子,還真找到兩包紅燒牛肉麵,包裝袋被壓在幾包螺螄粉下面,皺巴巴的。


  他舉著面回頭沖客廳喊:「赫如,你家怎麼淨垃圾食品?」

  「你管我,」赫如躺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愛吃不吃。」

  水燒開,面下鍋。

  老房子的燃氣灶火力猛,沒一會兒鍋就咕嘟咕嘟冒泡了,水汽升起來,糊了半面牆的瓷磚,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廚房裡慢慢有了熱氣,那種熱和空調吹出來的不一樣,是帶著食物味道的、能讓人的胃提前開始期待的那種熱。

  蘇笙穿著件黑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胳膊。

  他低頭煮麵的時候,神情挺專注,像在做什么正經事。筷子在鍋里攪了兩下,把麵餅攪散了,又攪了兩下,動作不緊不慢。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眉骨下面投了一小塊陰影。

  趙莉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就靠在門邊,胳膊交疊在胸前,看著他。她走路一直很輕,跟貓似的,蘇笙都沒聽見。

  他看著鍋,她看著他。

  這畫面一點都不像外面傳的那個什麼「坎城天才導演」,那個穿著西裝站在聚光燈下,用流利的法語說獲獎感言的人。

  那畫面離這個廚房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人的故事。現在站在灶台前的這個人,跟三年前那個半夜蹲在路邊吃烤串的傢伙,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她忽然想起前段時間在劇組的時候。

  那時候蘇笙還沒出名,窮得叮噹響,兩個人半夜跑出去吃路邊攤,羊肉串三塊錢一串,他嫌貴,硬是跟老闆磨了半天嘴皮子,什麼「大哥我們經常來的」「你看我們兩個人點了這麼多」「我朋友是你粉絲」,鬼知道他說的哪個朋友,最後老闆被他煩得不行,多送了兩串烤饅頭。

  後來老闆真送了,蘇笙拿著那兩串烤饅頭樂了半天,跟個傻子似的,舉在手裡跟舉獎盃一樣,非讓趙莉穎給他拍照留念。

  想到這兒,趙莉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剛才那種勉強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翹起來的弧度自然了很多。

  「笑什麼?」蘇笙回頭,手裡還拿著筷子。

  「沒什麼,」她搖頭,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突然覺得,你還是你。」

  蘇笙沒接這話,只是把雞蛋打進鍋里。

  他打雞蛋的手法很隨意,單手磕了一下,蛋殼碎得不太利索,有小塊碎片掉進了鍋里,他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出來。

  油花滋啦一聲炸開,蛋白迅速從透明變成白色,在沸水裡翻滾了兩下就凝固了。

  「其實我今天挺怕的。」趙莉穎忽然說。

  「怕什麼?」

  「怕你變。」

  這三個人說得特別輕,輕到差點被抽油煙機的嗡嗡聲蓋過去。

  蘇笙沉默了幾秒。

  他沉默的時候手沒停,關小火,把面撈進碗裡,湯澆上去,熱氣一下騰起來。

  他把碗端到一邊,用抹布擦了擦碗沿濺出來的湯,然後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

  這些動作做得有條不紊,像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固定流程。

  然後他低頭關火,說了一句:「人都會變。我也一樣。」

  趙莉穎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像雲遮了一下太陽,只是一瞬間的事。

  「但有些東西不會。」蘇笙把面盛出來,筷子在碗裡撥了一下,讓雞蛋蓋在最上面,「至少現在不會。」

  他把碗遞給她。熱氣一下撲到趙莉穎臉上,帶著醬油和脫水蔬菜的那種特殊香味兒,不算高級,但特別熟悉,聞著就讓人覺得餓。她接過去,碗底燙得她兩隻手換了一下,最後用袖子墊著才端穩。手心暖了一點,那股暖意順著掌心的紋路一直蔓延到手腕,到胳膊,到胸口,像是身體裡有個什麼東西被慢慢解凍了。

  赫如在客廳喊:「給我也來一碗!」

  「自己泡。」蘇笙端著另一碗走出來。

  「靠,資本家。」

  赫如罵罵咧咧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往廚房走,路過蘇笙的時候白了他一眼:「我給你倆騰地方,你就這麼對我?」

  蘇笙沒理她,在餐桌旁坐下。趙莉穎也端著碗過來了,坐在他對面。

  屋裡總算有點人氣了,不再像剛才那樣壓抑。

  三個人各占一個角,吸溜吸溜地吃麵,誰也不說話,但那種沉默和剛才的沉默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一根繃緊的弦,現在的沉默是一床厚棉被,裹著暖意。


  吃到一半的時候,趙莉穎咬著叉子。

  因為赫如家的筷子只有兩雙,她分到了一把塑料叉子,抬起頭看著蘇笙。她的嘴角沾著一點湯,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你以後會不會真喜歡上別人?」

  赫如差點把面嗆進鼻子裡,劇烈地咳嗽起來。

  蘇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上還夾著一筷子面,湯汁順著麵條往下滴。

  這問題,還真不好答。怎麼答都不對。說不會吧,顯得虛偽,誰也不能給未來打包票。說會吧,那今天這碗面算是白煮了。

  趙莉穎盯著他,咬著叉子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像非要等個答案。她有時候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固執,明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但還是要問,問完了也不一定想要真的答案,但就是要聽。她需要一個聲音,不管這個聲音說的是什麼,只要是從他嘴裡出來的就行。

  蘇笙沉默了會兒,把筷子放下來,靠在椅背上。

  椅子往後仰了仰,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一閃一閃的燈,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荒謬,他在燕京一個老小區的房子裡,面前是一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麵,對面是一個眼睛紅腫的女演員,她在問一個他自己也沒有答案的問題。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種被問到了一個實在太難的問題、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笑的那種笑。

  「你這問題,像在問一個導演以後會不會拍爛片。」

  「什麼意思?」趙莉穎沒反應過來。

  「我也不知道。」他說,語氣很坦然,「誰還沒拍過爛片呢?你現在問我十年以後的事,我連下個月的事都不一定說得准。」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繼續說,「但至少現在,我不想拍。」

  赫如在旁邊瘋狂翻白眼,白眼翻得幾乎要把眼珠子翻到後腦勺去了。「媽的,你們文藝青年說話真噁心。還不說人話呢,一個問『會不會變心』,一個答『不想拍爛片』,你倆是在談戀愛還是在開劇本討論會啊?」

  趙莉穎卻笑了,眼睛彎了一點,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像春天的冰面裂開第一道縫。剛才壓在胸口的東西,好像終於鬆了些——不是完全沒了,但至少沒那麼重了,能喘氣了。

  她低頭繼續吃麵,吃得很快,是真的餓了。一個一天沒吃東西的人,第一口面下去的時候,那感覺不光是胃被填滿了,好像連心都被填了一小塊。

  窗外,燕京夜色越來越深。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黃的有白的,錯錯落落地嵌在樓體上,像誰隨手貼了一牆的發光貼紙。樓下燒烤攤開始出攤了,炭火味兒順著窗縫飄進來,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有點嗆,但特別真實。能聽見攤主擺桌椅的動靜,鐵架子被拖在地上叮叮噹噹的,還有老闆娘扯著嗓子喊「羊肉串三塊了啊」的吆喝聲。

  赫如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陽台去了,把紗窗推開一條縫,點了根煙。煙霧順著風往外飄,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兩個人,一個在吃麵,一個看著她吃麵,誰也沒說話,但空氣里的東西變了。她說不上來變了什麼,就是一種直覺——今天這關算是過了。

  蘇笙坐在那兒,碗裡的面還剩一小半。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好像這一刻,比坎城領獎那天還安靜。領獎那天太吵了,閃光燈劈里啪啦地響,各種語言的祝賀擠在耳朵邊,你根本來不及感受任何事情,就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了。

  你只是一個被推到舞台中央的符號,你的名字被念出來,你走上台,你說感謝,你下台,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但今天晚上不一樣。

  今天晚上沒有任何觀眾,沒有鏡頭,沒有聚光燈,只有一盞壞掉的燈,兩碗方便麵,和三個擠在老房子裡的人。

  不遠處有烤串的味道,窗外有秋天的風,陽台上有人在抽菸,餐桌旁有人在吃麵。這一切都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

  但就是這種不值一提,讓他覺得,這才是真的。

  趙莉穎吃到最後一筷子面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著碗底的湯,像在研究什麼物理現象一樣認真。

  「蘇笙。」她叫了一聲。

  「嗯?」

  「你煮的方便麵比你寫的歌好吃。」

  蘇笙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不是剛才那種笑,是大笑,肩膀都在抖的那種。


  「那是因為方便麵本來就比我的歌好吃。你知道方便麵一年賣多少億包嗎?我那歌才多少人聽。」

  赫如從陽台探進半個身子,煙夾在手指間:「你倆能不能別在那兒打情罵俏了?我這兒可不是什麼婚介所。」

  「你這兒連方便麵都只有兩包,還好意思說。」蘇笙頭都沒回。

  「那是給你留的!我自己都不捨得吃!」

  「你柜子里那堆螺螄粉你怎麼解釋?」

  「那是儲備糧,懂不懂?」

  趙莉穎聽著這倆人拌嘴,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胃裡暖了,人也慢慢放鬆下來,困意開始往上涌。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擋了一下,眼淚從眼角擠出來一滴,這次不是哭的,是困的。

  蘇笙看了她一眼,起身把她的碗收了。她沒跟他客氣,就讓他收了。

  這種不客氣,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說明問題。

  赫如掐了煙從陽台回來,關上紗窗,外面的聲音一下小了很多。

  她看著蘇笙在水池邊洗碗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割裂,一個在坎城紅毯上被全世界媒體追著拍的人,現在正弓著背在老式水槽前用洗潔精搓碗,動作還挺熟練,知道要先洗裡面再洗外面,最後再轉一圈碗底。

  「哎,」赫如壓低聲音,湊到趙莉穎旁邊坐下,「你今天晚上還回不回?」

  趙莉穎看了看廚房那個背影,猶豫了一下。

  「我先不回了。」她說,又補了一句,「再待會兒。」

  赫如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睡衣下擺往上扯了扯,露出一截腰。

  「行,那我先去洗澡了。你倆自便,別把我客廳拆了就行。」

  她走到一半又回頭,朝趙莉穎眨了眨眼,用那種只有閨蜜之間才懂的表情說了一句:「悠著點啊。」

  趙莉穎臉又紅了,抄起沙發上的靠枕就砸過去,赫如靈活地一閃躲進了走廊,笑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蘇笙洗好碗出來,手上還濕著,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他看見趙莉穎一個人坐在餐桌旁,正盯著手機發呆,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臉上,把她沒化妝的臉照得有點蒼白。

  「怎麼了?」

  「沒事,」她按掉手機,抬頭看他,「就看了下明天的通告。五點半要起來化妝。」

  蘇笙看了眼牆上的鐘。

  快十一點了。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大不了明天晚點去公司,但趙莉穎不行,她的時間不是她自己的,是劇組的,是經紀人的,是幾百號人等著開工的。

  「送你回去?」

  趙莉穎點點頭,又搖搖頭。

  「再坐十分鐘。」

  她說,語氣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蘇笙在她旁邊坐下。

  赫如家這個老沙發,坐兩個人剛剛好,再擠一個人就有點勉強。

  坐墊已經被坐塌了,中間凹下去一塊,他們倆不自覺地都往中間滑了滑,靠得比預想中近了一點。

  十分鐘。兩個人都沒說話,就聽窗外的燒烤攤越來越熱鬧,有喝酒划拳的,有大聲聊天的,還有人放了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音質很差,但旋律一出來,倆人都愣了一下,是蘇笙兩年前寫的一首歌。

  趙莉穎側過頭看他,他假裝沒聽見,拿起手機刷了一下。

  但耳朵尖有點紅。

  樓下的歌繼續放著,劣質音響把低音放得嗡嗡響,高音又刺啦刺啦的,但旋律確實是好的,歌詞也是好的,每一個字都是蘇笙當年在那個破出租屋裡一邊抽菸一邊寫出來的。

  那時候他沒想到這首歌會被寫出來,會被錄出來,會被發行出來,更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在赫如家的沙發上,和趙莉穎一起聽小區不遠處燒烤攤的劣質音響放這首歌。

  比起來,所有後來的掌聲、獎盃、紅毯,好像都沒有這一刻來得重。

  趙莉穎忽然伸出手,在沙發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一個東西,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涼涼的,碰到他的時候縮了一下,像觸電一樣,但很快又回來了,勾住了他的小指。


  就這麼勾著,什麼都沒說。

  窗外那首歌放完了,換了一首舞曲,節奏咚咚咚的,把剛才那點情緒震散了。

  蘇笙感覺到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也沒去抓。

  有些東西,到了時候自然會來。

  沒到的時候,硬來也沒用。

  這道理,他們倆都明白。

  「走吧,」趙莉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送我回家。」

  蘇笙跟著站起來,拿了茶几上的車鑰匙。赫如從衛生間探出頭,頭上包著毛巾:「走啦?」

  「嗯。」

  「路上開車慢點啊。」

  她說,然後朝趙莉穎擠了擠眼:「明天記得給我發微信。」

  「知道了。」

  趙莉穎穿好鞋,在門口彎腰提鞋跟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蘇笙扶了她一把,手在她胳膊肘下面託了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兩個人下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走到哪一層都得跺一下腳。

  他們就這樣一層一跺腳地往下走,腳步聲響在空曠的樓道里,像兩個人一前一後打著節拍。

  推開單元門,外面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燒烤的油煙味和深秋的涼意。

  燕京的秋天晝夜溫差大,白天還能穿單衣,晚上就得加一件外套。

  趙莉穎哆嗦了一下,蘇笙把自己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猶豫了一秒,接過去披上了。

  外套太大了,袖口垂過了她的手指,領口大到露出了她半個肩膀。

  停車場在小區的東邊,他們穿過了整個小區。

  銀杏樹的葉子黃了一半,路燈下看起來像掛了一樹的碎金子,風一吹就往下飄幾片。

  趙莉穎踩著落葉走,聽著鞋底傳來的脆響,忽然想起來什麼。

  「蘇笙。」

  「嗯?」

  「我今天在你公司看到你辦公桌上擺的那張照片了。」

  蘇笙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

  「哪張?」

  「我們倆在天橋上那張。我吃冰糖葫蘆,吃得滿嘴都是糖渣,你偷拍的。」

  她說:「沒想到你還留著。」

  蘇笙把手插在褲兜里,聲音聽起來很隨意:「那是我辦公桌上唯一一張照片。不擺它擺什麼?」

  趙莉穎低下頭,外套的領子蹭著她的臉頰,衣領上還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著一點點菸味,很淡,但她認得出來。

  她把臉往領子裡縮了縮,沒讓他看到自己上揚的嘴角。

  車停在路燈下面,車窗上落了幾片銀杏葉。

  蘇笙按了車鑰匙,車門鎖彈開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清脆。

  趙莉穎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有點涼,座椅的皮質冰涼,她縮了一下,把外套裹緊了。

  他發動車子,發動機的聲音低沉地響起來,暖風慢慢吹出來,車裡漸漸有了溫度。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保安在崗亭里打瞌睡,攔車杆早早抬起來了,沒人攔他們。

  蘇笙把車拐上主路,路兩側的店鋪大部分都關了門,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白光燈管把店裡照得像一個亮堂堂的玻璃盒子。

  「蘇笙。」

  趙莉穎又叫他,聲音比剛才輕了,像是困意上來了。

  「嗯?」

  「今天的事……以後不會再有了。」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沒回話,只是把暖風調大了一檔。

  趙莉穎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向車窗那一邊,眼睛半閉著。

  燕京的夜景從窗外一幀一幀地滑過去,路燈、高架橋、熄了燈的寫字樓、偶爾掠過的計程車。

  她看著這些,心裡在想,她說不清楚今天算不算和好了。

  嚴格來說,本來也沒有吵架,沒有摔東西,沒有誰跟誰拍桌子,從頭到尾她只不過是一個人偷偷想太多,想到最後把自己想崩了。

  蘇笙甚至可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她一個電話叫到了赫如家。


  但那碗面是真的。

  那個被勾住的小指是真的。

  他脫下來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也是真的。

  這些細碎的東西拼在一起,比任何一句「你誤會了」或「我沒變」都頂用。

  說到底,她要的從來就不是解釋。

  她要的不過是一個證明,證明那些她以為消失了的東西其實還在,只不過換了個形狀,她一時沒認出來。

  車停在她家樓下的時候,趙莉穎差點睡著了。

  蘇笙熄了火,沒催她。

  車裡安靜了幾秒鐘,能聽見儀錶盤的電流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認出是自己的小區了。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聲音沙沙的。

  「到了。」

  趙莉穎解開安全帶,猶豫了一下,沒馬上下車。

  她側過頭看著他,車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昏黃,他的側臉一半亮一半暗,下半部分被儀錶盤的藍光照得有點冷。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多了矯情。

  她從來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她的台詞功底一直被導演罵,因為她總是說不好那些太工整的句子。

  她擅長的是笨拙的、不那麼漂亮的、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蘇笙,」她說,「晚安。」

  這倆字,她說得很認真。

  蘇笙轉頭看她,看了兩秒。

  她臉上已經完全沒有剛才在赫如家哭過的痕跡了,只剩下累和困,和一點不太容易察覺的安心。

  「晚安。」他說。

  趙莉穎推開車門下去,夜風立刻灌進車裡,把她身上那件他的外套吹得鼓了一下。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把外套脫下來從車窗遞進去,光著胳膊在秋風裡站了幾秒。

  「明天還你一碗麵。」她說。

  「你說的。」

  「我說的。」

  她轉身往樓里走,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再拖著地走了。

  單元門的電子鎖嘀嘀響了兩聲,門開了又咣當一聲關上,她消失在樓道里。

  蘇笙坐在車裡,沒急著發動。

  他把那件外套隨手搭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座位還留著一點餘溫,靠背的角度被她調過了,往前傾了一點,他沒有調回去。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點了根煙。

  煙霧被夜風扯成細長的絲,從窗戶縫裡往外鑽。

  燕京的深秋,空氣是乾冷乾冷的,吸進肺里有點扎,但很提神。

  遠處三環路上的車流還在動,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慢慢往前流。

  他抽完一根煙,把菸蒂按滅在車門的菸灰缸里,發動了車子。

  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響了一下,然後倒車、調頭、開出去。

  後視鏡里,趙莉穎住的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一片亮著燈的住宅樓里,分不清哪棟是哪棟。

  但蘇笙知道,十二樓左邊的窗戶會在幾分鐘後亮起來,如果她動作夠快的話。

  他踩下油門,車駛上主路,往自己家的方向開。

  這個城市很大,大到從她那裡開到他那裡,不堵車也要四十分鐘。

  但這個城市也很小,小到一碗方便麵就能裝下兩個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在空無一人的高架橋上,在這個誰都看不到的時刻。

  因為他知道,明天她真的會還他一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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