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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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繁瑣的藥材交接,今日辦得出奇得利索。

  當父子倆走出濟安堂大門時,一直在後院盯著卸貨的六叔公,老臉笑得比那春日還燦爛。

  「六叔,你瞧瞧,林掌柜給出的價兒。」陸守業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錢袋。

  六叔公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牛車的橫木:「守業,咱活了大半輩子,才知道讀書到底有點好。」

  他轉過頭,看向陸川,眼裡滿是欣慰:「川兒啊,六叔公以前只知道讀書能做官,今日才算見識了,這書讀好了,即便還沒當官,那也比咱這老農民威風。」

  「六叔公謬讚了,也是咱們村的藥材成色確實好,林掌柜才給這個面子。」陸川謙遜地回應。

  「你就莫要謙虛嘍。」六叔公擺擺手,「咱村麗出了你這麼個讀書種子,那是祖墳冒了青煙。守業,往後這家裡地里的活,說啥也不能再耽誤川兒。」

  牛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門,喧囂聲漸遠。

  陸守業和六叔公還沉浸在方才風光里,一唱一和。

  陸川坐在車板上,聽著長輩們的笑聲,心中雖覺溫暖,但眉頭卻微微蹙起。

  「爹,六叔公。」陸川忽然開口,「今日之事,出城便罷了,回村後,咱們還是得收斂些。」

  陸守業愣了愣,撓了撓頭:「川兒,這大伙兒都瞧見了,咱也有臉面,咋還得收斂?」

  陸川緩聲道:「夫子曾教導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前朝有個叫方仲永的奇才,五歲便能指物作詩,鄉鄰皆以為神童,其父便天天領著他四處炫耀,求取錢財,甚至耽誤了學業。結果如何?到了弱冠之年,他便泯然眾人,與尋常農夫無異了。」

  聽到泯然眾人四個字,六叔公抽菸的動作一僵,陸守業也止住了笑。

  「咱陸家村底子薄,這縣學魁首的名頭,是塊敲門磚,可若是拿它當成炫耀的本錢,這磚遲早會砸了咱自個兒的腳。」陸川看向兩位長輩,目光至誠,「林掌柜今日給面子,是因為他看好我的以後。若我從此沉溺於這些虛名,不再苦讀,明年童生試若是落榜,今日這些討好與客氣,轉瞬就會變成冷眼與笑話。」

  六叔公畢竟活得久,聽出了陸川話里的深意,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嘆了口氣:「川兒說得對,是咱這老骨頭糊塗了,只顧著眼前的光鮮。守業啊,這讀書人的路,比咱種地難走百倍,咱可不能當了那害人的仲永爹。」

  陸守業也驚出一身冷汗,連連點頭:「川兒,爹記住了。回村後,誰要是再提這茬,我就說你是運氣好,咱該種地種地,該採藥採藥。」

  陸川見長輩們聽進去了,心底才鬆了口氣。

  假期過得飛快,轉眼便到了回私塾的日子。

  不同的是,回村時的那股子勁兒被壓了下去。

  牛車停在清陽學塾門口,六叔公一邊幫著陸川搬行李,一邊瞧見了正在院子裡負手踱步的趙夫子。

  六叔公是個直性子,見著夫子,忙不迭地停下手裡的活,上前拱手一禮:「趙夫子,川兒給您送回來了。」

  趙夫子見是陸川歸塾,臉上剛浮現出一抹笑意,卻聽六叔公打開了話匣子,神色間還帶著一絲後怕。

  「老頭子活了這把歲數,前兩日聽了川兒的一席話,可是出了一腦門子的汗。」六叔公把那日在牛車上,陸川如何勸誡長輩要收斂、如何提到「傷仲永」典故的事兒,原原本本地跟趙夫子學了一遍。

  六叔公感嘆道:「咱本想帶著他在縣裡顯擺顯擺,結果這孩子心明眼亮,說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還怕自個兒成了那泯然眾人的方仲永。您說,這孩子的心思是不是比咱老農厚實多了?咱差點兒就成了那害人的『仲永爹』了!」

  趙夫子聽罷,原本捋鬍鬚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一旁正默不作聲收拾書篋的陸川,眼中閃過一抹極濃的驚艷與激賞。

  趙夫子眼中閃過一抹讚賞,半晌才長嘆一聲,對著六叔公說道:「陸老伯,陸川能有此等見地,比他拿個縣學魁首更讓老夫心安吶。『仲永之傷,非在天賦,而在捧殺』。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都毀在了鄉鄰的捧殺與長輩的貪婪里,陸川能自警至此,實乃大幸。」

  待六叔公趕著牛車、叮囑再三離去後,院子裡只剩下了師徒二人。

  趙夫子緩步走到陸川身邊,目光灼灼,眼神里此刻儘是欣賞。

  「川兒,把手裡的活先停一停。」


  陸川停下動作,規規矩矩地站定,躬身道:「夫子。」

  「老夫原本還擔心你年少得志,一朝成名便會被縣城的那些虛名迷了眼,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幾則聖賢戒驕的典故,正琢磨著今日要如何嚴厲敲打你幾句,免得你生了驕矜之心。」趙夫子滿臉欣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陸川的肩膀,語氣感慨萬千,「沒成想,你自個兒心裡門清。能自省,方能自強;知收斂,方能致遠。你比老夫想的好。」

  他拉著陸川走到書房迴廊下,指著那條被歷代學子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語重心長地說道:「這學塾里,甚至這大乾的天底下,從來不缺能寫出錦繡文章、一舉成名的才子。可名利場如滾油,那些才子多半像那煙火,絢爛一瞬便寂滅了。真正能走到最後的,從來是那些甘於寂寞、懂得藏鋒的人。」

  趙夫子停頓片刻,目光深邃:「你能守住這份平常心,看淡那魁首的虛名,童生試,老夫便徹底放心了。你要記住,科舉是條獨木橋,橋下是萬丈紅塵的誘惑,你能在這時候想起方仲永,說明你已經贏了一半的對手。」

  陸川恭敬地低下頭,聲音清潤且篤定:「夫子過譽了。學生在鄉野長大,見過多少莊稼因為拔節太快而倒伏。學生只是覺得,比起紙上那些唬人的文章,腳下的路更得踩實了才行。名聲是別人給的,本事才是自個兒的。」

  「好一個『名聲是別人給的,本事才是自個兒的』。」

  趙夫子哈哈大笑,連道了三聲「好」。

  「去吧,把那方端硯取出來,今日老夫陪你練一帖字。」

  趙夫子負手走進書房,背影透著開懷,「咱們不練風花雪月,就練《誡子書》里的那句『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陸川應了一聲,步履平穩地跟在夫子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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