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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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在清陽學塾的紙筆沙沙聲中,一走就是一年多。

  此時的陸川已近十歲,許是因著這一年多家裡藥田進項多、伙食跟得上的緣故,身量比同齡孩子抽高了不少。

  他那張清俊的臉上,少時那點圓潤的稚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與清明。

  這一年裡,陸川幾乎將所有的心神都釘在了那本《四書章句集注》上。

  那本由陸母細心包裹的書,書頁邊緣已翻得起了毛邊,朱熹那些精微奧妙的註疏,連同夫子在堂上剖析的聖賢微言,都被他一點一滴地嚼碎了,化作了胸中的溝壑。

  從《大學》的明德親民,到《中庸》的慎獨中和,再到《論語》的克己復禮、《孟子》的仁政浩氣。

  陸川不僅做到了倒背如流,更在嘗試著去剝離文字的表象,思索這些聖賢道理

  他手中的筆,在無數個深夜裡從未停歇,那一疊疊寫廢的草稿,見證了他如何將那些生澀的經義,一點點內化為自己的學識。

  從最初的死記硬背,到後來能對著那蠅頭小注說出個一二三來,陸川不僅是把書讀了,更是讀進去了。

  他的書桌上,常年備著一疊裁好的粗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對經文的拆解。

  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滿足於只是「背得出」,而是在夫子的提點下,開始嘗試理解那字裡行間的微言大義。

  隨著根基紮實,學習的重心也從單純的認讀,轉向了真正的重頭戲——制義。

  所謂的「制義」,在此時的學界雖不似後世八股那般死板,卻也是極考驗功底的。

  趙夫子教學極為嚴謹,他並不急著讓學子動筆寫大文章,而是從最基礎的「破題」開始教起。

  「破題者,一語點破題目之精義也。」趙夫子負手立於堂前,目光炯炯,「如《論語》中『學而時習之』一句,若讓你破題,你當如何?」

  陸川沉吟片刻,腦海中飛速掠過朱熹的註疏,又結合自己這兩世為人磨礪的感悟。

  他說道:「君子潛心於內,而恆久於外也。」

  趙夫子看著那行字,半晌沒有言語,只是那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顫動。

  入春不久,清陽縣學的一份青色封皮的邀約便送到了學塾。

  定於三月十五朱熹忌日這天,在縣學的洗心亭舉辦「春望學子集會」。

  這是清陽縣兩年一度的雅事——全縣十六歲以下的俊秀蒙生,聚在一起品茗、賞花、論經。

  說是聚會,可誰都知道,這是縣學的教官們在挑苗子。

  若能在席間說出一兩句驚艷四座的話,或者在屏風上留下一段絕妙的經解,那名聲瞬間就能傳遍全縣,往後考童生、秀才,便是有了「官聲」護體。

  趙夫子拿著這份邀約,在內堂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的手在名冊上緩緩摩挲,最終,在那五個名額首位,端端正正地寫下了陸川的名字。

  三月十五,縣學洗心亭。

  這裡柳色如煙,泮池裡的水被春風吹出一層細浪。

  集會並不是排排坐考卷,而是擺開了長案,案上備著點心與茶水。

  清陽縣學的幾位老教官,正和縣裡的幾位名門士紳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著這些少年。

  「今日咱們不考那些枯燥的帖經,咱們來玩個雅的。」

  一名留著長須的林教官站起身,指著池邊一塊新立的屏風笑道:「今歲之題,便在這『克己』二字上。諸位學子可自由三五成群論述,亦可獨自登台,若有佳作,便由我等錄在屏風上,供全縣瞻仰。」

  場間瞬間熱鬧起來。

  不少世家子弟已經開始拉幫結派,引經據典,試圖用華麗的詞藻先聲奪人。

  陸川一直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格物」、「致知」的宏大敘述。

  不少學子講得天花亂墜,聽著極其玄奧,可仔細一聽,卻全是翻抄朱子註解的陳詞濫調。

  林教官聽得直搖頭,顯然有些失望。

  就在眾人議論漸漸平息時,陸川放下了茶杯,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屏風前。

  「清陽學塾,陸川,願獻一拙見。」

  「諸君皆談『克己』為滅欲。然學生看來,克己非滅,而是『導』。」陸川提筆,在那屏風的留白處,沒有寫長篇大論,而是只寫了一句話:「禮如河渠,己如激流;不克則濫,克之則生。」


  原本喧鬧的亭子,猛地靜了一瞬。

  這一筆落下,不僅驚動了林教官,也讓在座的士紳名流們紛紛探過頭來。

  陸川放下筆,對著上首微微躬身。

  他知道,這簡簡單單的十六個字,需要一個能站得住腳的說法。

  在大乾這種崇尚理學的氛圍里,若只是語出驚人而無後手支撐,那便成了譁眾取寵的狂生。

  林教官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陸川:「陸家後生,你且細細講來。旁人都說克己是要革除私慾,如快刀斬亂麻,你為何說它是『導』?又為何說克之方能『生』?」

  陸川挺直了脊背,聲音在洗心亭內顯得格外清亮:

  「稟教官,聖人云『發而皆中節』。人之慾念、人之志氣,便如那春日暴漲的河水,奔騰洶湧,本是天地間最生機勃勃的力量。若是一味求『滅』,求『靜』,那人便成了枯木死灰,這世間還談何進取?」

  他指了指屏風上的字,繼續道:

  「故而,克己不是要將這股力量徹底掐斷,而是要用『禮』這道河渠,將其引入正道。水若漫溢出岸,便是毀莊稼、淹房舍的洪澇;可若順著河渠而下,便能灌溉良田、推動水車。克制了那份『濫』,保住的才是那份『生』。若無規矩束縛,意志便會自我損耗,唯有克制,才能聚力。」

  這番解釋,已經隱隱脫離了蒙童的範疇。

  他將「欲」比作「生機」,將「禮」比作「河渠」,這種化虛為實的論調,讓在座這些常年管理地方、深諳治道的大人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鳴。

  林教官聽罷,撫須長笑,連聲說了三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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