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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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輕聲道:「爹,您當時是不是嫌那些蠶豆大的不值錢,全給順手埋進石縫底下的泥里了?」

  陸守業一拍後腦勺:「哎呀,對啊,當時那藥鋪掌柜只收大個的,剩下的那些小種頭,我覺得扔了可惜,全塞回原坑裡蓋了層枯葉。感覺應該都爛了。」

  「不會爛,這春雨一淋,正是最活絡的時候。」陸川站起身,眼神清亮,「去縣城買種,不僅貴,買回來的還不一定能適應咱這兒的山氣。那亂石灘里的野半夏,是土生土長的』,命硬,藥性足,這都是老天爺留給咱們的。」

  陸守業聽得渾身燥熱,恨不得現在就背上筐子衝進深山:「那還等啥?趁著現在天色還早,爹這就帶人去把它起出來。」

  「爹,不急,需要準備一下。」陸川制止了老爹。

  陸川讓陸守也找了幾個人。

  四人一人拎著一隻篾筐,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了後山深處。

  陸守業在前面開路,柴刀揮舞,劈開橫生的荊棘。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一片亂石堆砌的灘涂出現在眼前。

  「就是這兒了!」陸守業停下腳步,指著一處被枯葉覆蓋的石縫。

  陸川走上前,輕輕撥開厚厚的葉子,只見原本乾枯的泥土裡,一顆顆蠶豆大小、乳白色的半夏種頭正靜靜地躺在那兒,芽眼處已經冒出了芝麻大小的白尖。

  「好傢夥!全活了!」陸大山眼裡冒著綠光,「這密密麻麻的一片,要是全挖回去,咱那地不就填滿了嗎?」

  「先別動。」陸川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生長環境,「大伯,爹,你們看,這兒背陰、靠水、土裡全是腐爛的樹葉,這就是夫子說的地利。咱們挖的時候,得連著這兒的土帶回去三成,摻在咱自家的方格里,這叫引氣。」

  整整一個上午,四人像是在土裡刨金子一樣,小心翼翼地起出了五六筐野半夏種。

  當夕陽西下,陸守業和陸大山抬著沉甸甸的籮筐回到後山工地時,那些正在幹活的漢子們全圍了上來。

  「守業,這就是種子?」

  「長得真叫一個俊,比那縣城藥鋪里的還要壯實!」

  陸川站在青石板上,大聲說道:「各位叔伯,這就是咱們柳塘村的第一批命根子。從今天起,不僅要種,咱們還得學會留種。

  「好!聽川兒的!」漢子們的熱情被徹底點燃。

  原本到了這個時辰,忙活了一整天的農人們該收工回村吃苞米糊糊了,可此時此刻,沒有一個人挪動步子。

  「里正,咱還等啥?趁著這土還鬆軟,咱把這些寶貝種下去吧。」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立刻得到了滿山的響應。

  「對!種下去!看著它們入土,俺這心裡才踏實。」

  陸德壽看向陸川,眼中帶著詢問。

  陸川看了一眼天色,點了點頭:「趁著地溫還在,下種吧。」

  「大山伯,您帶幾個人負責分種,每個方格五斤,多一兩不行,少一兩也不行。」

  「爹,您帶幾個人負責覆土,每一鍬下去,只能蓋三指厚,壓實的時候手勁兒要勻。」

  隨著陸川的指令發出,原本喧鬧的山坡變得井然有序。

  火把被點燃了,一支支松明子插在石縫間,將整個藥田映照得如同白晝。

  陸川沒有閒著,他手裡拿著根刻了度量的細竹竿。

  直到深夜,最後一顆野半夏種才區安了家。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談笑聲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

  「川兒,」陸守業語氣裡帶著興奮,「爹今天在亂石灘挖種的時候,手都在抖。你說,要是上個月咱們沒去賣那一筐藥,要是咱們沒發現那塊寶地,咱這會兒是不是還在為買種發愁?」

  陸川看著前方黑黢黢的山路,答道:「爹,這世上沒有如果。咱們能發現亂石灘,是因為咱們敢進深山;咱們能種成這片地,是因為咱們捨得賣力氣。」

  陸守業沉默了良久,突然嘆了口氣:「爹以前總覺得,讀書就是為了考秀才、做官。可今天瞧著那些漢子們聽你的指揮,瞧著這荒山變了樣,爹才明白,你這書沒白讀。」

  陸川笑了笑,沒有接話。在這封建王朝的底層,單打獨鬥永遠是死路一條,唯有將所有人的利益鎖死才行。

  回到家時,堂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陸母趕忙迎上來,手裡端著溫在灶上的熱水:「快洗把臉,瞧這一身的泥。川兒,累壞了吧?」

  陸川接過帕子抹了一把,熱氣撲面。。

  他在想另一件事。

  柳塘村如此大規模地開荒,動靜實在是太大了。

  在這清陽縣,半夏這種緊俏藥材的生意,向來是縣城那幾家大藥行心照不宣的自留地。

  以前陸家父子進山挖點野貨賣,那是小打小鬧,沒人理會;可一旦這百畝良田成勢,百草堂、濟安堂那些人的眼光,恐怕就會像狼一樣盯過來。

  陸川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星光,「我得去找趙夫子,討一份名目。」

  「名目?」陸守業愣了,「咱種咱的地,還要啥名目?」

  「咱們開荒地,若是沒個讀書人的名頭罩著,等這藥苗長出來,怕是縣衙里的捐稅、地痞流氓的勒索,能把咱們剝得皮都不剩。」

  陸守業站在一旁,聽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本以為只要地里長出了藥材,好日子就到頭了,卻忘了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見財起意的惡鬼。

  「趙夫子是正經的秀才,在縣衙那兒也是掛了名的。」陸川目光深邃,「咱們這不叫私自種藥,叫格物致知,農桑利民。只要夫子點頭,咱們這後山就是他老人家的格物田,誰動咱們,就是動讀書人。」

  夜深了,陸川坐在油燈下,借著微弱的光,在粗糙的黃紙上勾勒著。

  他在寫一份詳盡的《藥植開墾格物疏》。

  這封信,他準備明日一早就帶回學塾。

  他要把後山每一道格線的深淺、每一擔草木灰的比例,都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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