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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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口,陸母連忙回頭蹬了她一眼。

  「胡說什麼,八字還沒一瞥,也敢掛在嘴上。」

  話雖這麼說,可她臉色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陸小滿被蹬了一眼,也不怕,只小聲嘟囔:「我就是問問......」

  陸母沒理她,壓低聲音對陸川說:「你七叔公那裡,要去一趟。」

  陸母像想到了什麼一樣。

  「你一個人去不成。」她立刻搖頭,「你還小,哪有自己登門說這些事的道理。再說,七叔公雖是自家長輩,可這是畢竟不是尋常走動,沒個大人陪著,禮數上過不去。」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朝屋裡看了一眼。

  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

  她臉色一黯。

  「你爹如今這樣,是去不了了。」

  陸母站在原地想了想,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娘請你二叔來一趟。」

  「二叔?」

  「嗯。」陸母點了點頭,「你二叔雖在族裡說不上什麼話,可到底是本房長輩,又是男人,陪你去見七叔公,禮數才周全。」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陸川伸手攔了一下。

  「娘,俺也去。」

  「不用。」陸母擺了擺手,「你今天在院裡出了頭,這會兒不好往外跑。村里嘴雜,指不定又要傳出什麼來,你先在家裡待著,俺去一趟,快得很。」

  她腳步匆匆,剛走到院門口,又像想起了什麼,折回來,從柜子里翻出個舊布包。

  裡頭是兩把去歲曬下來的棗干,還有一戳包在油紙里的粗茶。

  「家裡沒什麼拿的出手的。」她把布包塞到陸川手裡,語氣有些窘迫,「待會兒去了別空著手。東西雖薄,總是個心意。」

  陸母看著他,張了張嘴,像有很多話要囑咐,到最後確只說了一句:「待會見了你七叔公,先聽,少說。」

  「知道了。」

  陸母這才急匆匆出了門。

  「哥,二叔真會跟你去嗎?」

  「會的。」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確沒有那麼篤定。

  這世道,窮家求人,從來不是件輕鬆事。

  陸母這一去,並沒有很久。

  回來的時候,身邊還跟著一個瘦高漢子。

  那漢子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件舊褐衫,褲腿上粘著泥,一看就是剛從地里被喊回來的。他一進院門先把肩上的扁擔往牆邊一靠,朝屋裡看了一眼。

  「老三還咳著呢?」

  陸母忙點頭:「今早重了些,川兒剛去縣裡抓了藥回來。」

  來人不是別人,真是陸川口中的二叔,陸守田。

  論親疏,他們這一房早就分開過日子了。可往上數三代,還在一口鍋里舀過飯,村里又不大,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真遇上事了,總還得求一求自家人。

  陸守田看向陸川。

  「聽說你今兒在家裡,跟你大伯頂上了。」

  陸川知道,村里沒秘密。六叔公和九叔公前腳剛走,後腳這事就就能傳半個村子,根本不奇怪。

  他只低著頭:「也不算頂,就是看了一下帳。」

  陸守田伸手拍了拍他。

  「你小子,平日裡悶不做聲,今兒倒叫人刮目相看了。」

  陸母在一旁說道:「二哥,俺請您過來,不是為旁的。六叔臨走前說,讓川兒去七叔那裡去看看。我想著,孩子一個人上門,總不太想話,俺去又不合適,只能求二哥幫忙帶一帶。」

  陸守田聽見「七叔」,臉上笑容淡了些,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過了片刻,才道:「七叔,平日裡不太理事。」

  「俺知道。」陸母忙道,「所以才更不敢叫川兒自己去。二哥你是男人,又是本房叔伯,總比孩子一個人撞門強。」

  說到這裡,她怕對方推遲,又補了一句:

  「俺也不是去叫二哥替川兒求什麼,只是幫著把人帶到,搭句話就成。」

  陸有田聽完,嘆了口氣。


  「俺去一趟倒沒什麼。」他看了眼陸川,「只是七叔那個性子,話不多,眼很毒。成不成,我可不敢替你擔。」

  陸母聽她這麼一說,像卸了半口氣,忙道:「俺也是這個意思,成不成都不強求,只求二哥把人帶過去就行。」

  陸守田擺了擺手。

  「行了,都是一個宗里的,別說這些虛的。」

  「但是現在不妥,俺這衣服太髒里,等明個去。」

  陸母點了點頭,送陸守田出了門。

  陸小滿從灶間探出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確定人走後,小聲問陸川:「二叔答應了?「

  「答應了。「

  陸川站在院子裡,往裡屋看了一眼。

  沒有動靜,老爹大概睡著了。

  他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帳本那幾處,他說出來的時候,其實心裡沒有十足的把握。平斗尖斗的差別他知道,可族裡的規矩他只是聽說過,從沒有親眼見過帳本是怎麼記的。今天拿到帳本,是賭了一把。

  六叔公說的那句話,「有空去見見你七叔公「,像是隨口一說。可陸川知道,這不是。

  七叔公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也只是聽父親說過村東頭住著這麼一個老人,平日裡不怎麼出門,村里人提起他,語氣里都帶著幾分敬畏。

  陸守業說起七叔公的時候,是有一年冬天,灶間裡燒著火,父子兩個坐在一起,陸守業喝了口熱水,隨口提了幾句。

  說七叔公年輕時是讀過書的,在縣裡念了幾年,後來考了童生,再往上卻沒考過去。那時候家裡出了些事,他便回了村,從此就沒有再出去過。

  村里人說,七叔公回來之後,把那些書都鎖進了箱子,沒有人見打開過。問他為什麼不教村裡的孩子,他只說,教了又能怎樣,這村子裡出不了讀書人。

  這話傳出去,有人覺得他心冷,有人覺得他忘本。

  但不管怎麼說,村里人遇上拿不準的事,還是會去找他。

  有一年族裡分水,兩房人鬧得不可開交,六叔公壓不住,最後請了七叔公出來,七叔公在院門口坐了半天,說了不到十句話,兩房人就散了,誰也沒再吵。

  還有一年縣裡來了個收稅的小吏,帳算得稀里糊塗,多壓了村里好幾戶人家,七叔公把那小吏叫進屋裡,關著門說了一炷香的話,小吏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帳重新算了一遍,多收的錢一文不差地退了回來。

  從那以後,村里人見了七叔公,都要讓三分。

  陸守業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充滿了敬佩。

  「你七叔公那個人,眼裡揉不得沙子。「他說,「他若看上了你,那是真看上了。他若覺得你不成,說出來的話也不會留情面。「

  陸川當時沒有多想,只是把這些話記下來了。

  現在想起來,父親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已經在想,有朝一日能不能讓他去見見七叔公。

  只是家裡一直沒有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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