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年夜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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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清水集

  清水集是封氏族人的聚居地,類似李家鎮。只是封氏來廣陵年歲晚了一些年,勢力不如廣陵李氏雄厚,所以封家歷代族長們沒有想過封家鎮之類的改名。

  封道濟在清水集的別業是當初李瑄和封裊裊結婚時,封裊裊出閣的地方。這一天又迎來了封道濟夫婦從城裡回來祭祖。

  祭祖只是個幌子,客廳之中,封道濟夫婦設下便宴招待李遠途和李昌父子。

  李昌正要匯報李瑄夫婦去汴梁的經過。封道濟卻攔住了他說:「昌哥快坐,天寒地凍,你們父子來一趟不容易。我們先喝幾杯。你只要告訴我們瑄哥和我那女兒,外孫們在汴梁過得好不好即可。」

  李昌馬上說:「都好,都好。大娘子到了汴京買下來半條街經營,還購買了兩三千畝各類土地,說是要立莊子呢。」

  封道濟愣愣的看向李遠途。李遠途只好抱以肯定的目光,其實李遠途又沒去過汴梁,還不是聽李昌說的。

  但人嘛,就是要一點確定性,多一個人確定也是很大的寬慰。

  封道濟和封氏終於鬆了口氣,一起歡欣鼓舞起來。

  封氏連忙招呼道:「莫要說了,這個天冷的,遠途和昌哥來一次不容易。今天可得盡興才是。咱們邊吃邊談。」

  李昌從胸口抽出一封信封交到封道濟手中說:「濟翁,這是瑄哥給您二老的親筆信。臘月初一,我軍攻克海州,瑄哥瞧得機會,立刻寫下信件,準備好禮品財貨命我帶一些鄉人秘密回來。因為事情倉促,所以來不及請汴梁的大娘子一起發信。還請濟翁和老夫人見諒。瑄哥說,既然有機會回鄉,今年的女婿節禮還是要給的。」

  女婿這麼講禮節人情,百忙之中都沒有忘了丈人丈母娘,封道濟和馮氏心中溫暖得緊,嘴上卻得埋怨兩句。

  封道濟說:「兵荒馬亂的,叫你們冒險回家,只為勞什子節禮?太冒失了。來來來,入座吧。遠途啊,你可是少來了。一個人守家,你受罪了。今天必須得喝一斤。」

  李遠途高興地說:「瑄少爺和大娘子在汴梁興旺發達,我在家裡也跟著高興呢,不覺得苦。濟翁有雅興,今日我就不客氣了。」

  馮氏指揮大家落座後說:「遠途兄弟儘管暢飲。來回不容易,今日就在這裡歇腳。晚上繼續喝。左右我們兩口子無事,閒得很。」

  李遠途推辭道:「如此就叨擾了,只是中午喝可以,晚上少吃一些即是。瑄哥有丈人丈母娘。我家昌哥也有岳家呢。明日一早,我們就得去給我那親家送節禮。」

  馮氏連連說:「理當如此,這是正事。」

  於是在這個封閉的客廳中,封道濟夫婦沒有要任何旁人伺候。只有他們四個人在桌上邊吃邊談。李昌陸陸續續講了抵達汴京後發生的事情,還有李瑄帶著黑槊龍驤軍攻破海州的消息。

  封道濟提醒道:「聽昌哥的說法。這位郭家皇帝倒是個能成事的。不過海州畢竟只是控制海港。楚州才是淮東水陸樞紐。周國還未穩操勝券啊。」

  李昌回答道:「濟翁說得是,瑄哥也是這麼說的。只是瑄哥告訴我,周國君臣極為出色,一定會把海州利用的明明白白。」

  封道濟點點頭,對馮氏說:「看來年後也不要回廣陵。我們就在鄉下待著。海州那邊大戰連綿的話,淮東各地的物價一定飛漲。這種時候得和族人待在一起才安全。」

  封氏答應了:「我在哪裡都行,只盼著瑄哥和女兒帶著外孫早些回來。也盼著女兒能給李家再添一個。」

  李昌連忙說:「哎呀,忘了給濟翁和老夫人報喜。八月時,大娘子就已經診出喜脈。不但大娘子有喜脈,剛入門的潘家娘子也有喜脈。瑄哥和璣哥可是在甜水巷擺了流水席呢。」

  封道濟和封氏欣喜的哈哈大笑。

  當晚,李遠途和李昌在封家休息,第二天出門前,封道濟和馮氏又給李昌添了一個包裹說:「這是給你的,帶去你老丈人那邊充充場面。千里迢迢趕在年關前把消息送回來,老受罪了。年後回去之前,務必來一趟,我們要準備些小孩子的衣物托你帶去汴梁。」

  李昌和李遠途哪裡肯收,但是封道濟和馮氏堅持。雙方牽扯了好一段時間,李昌才不得不收下。

  看著李遠途父子騎馬離去的背影,封道濟嘆息一聲對妻子說:「年後,咱們把兒子兒媳婦叫回來吧。那種小官做的有什麼滋味。瑄哥攻克海州,金陵必定要組織大軍反攻奪回。兩國大軍在海州附近來回拉鋸很要命啊。局勢就要亂起來了。我們封氏一族得把存糧和家當繼續運到更偏遠的鄉下避禍。兒子和兒媳婦歸來正好能幫一把手,這裡距離廣陵城只有四十里,還是太近了。」


  馮氏笑道:「大不了,我們就搬到瑄哥空著的宅子裡。想必親家翁親家母不會有意見的。」

  封道濟笑著搖搖頭,封氏族人這麼多,沒有離開家族去女婿那邊躲避的道理。

  臘月二十八,終於從親家脫身的李遠途和李昌終於回到村里,取回委託莊戶照料的牛馬。兩父子開始認真準備過年。

  李瑄和李璣的房子需要打掃清潔,李遠途的房子也得抓緊時間。父子兩人在臘月里忙得滿頭冒汗,好不容易在年三十完成了清潔工作。

  忙完這些,李遠途又帶著李昌去李家祖墳看了一圈,給李家的祖宗們上香祈福,稟告汴梁傳來的好消息。按照傳統,李遠途在李瑄的父母墳前老淚縱橫,據說只有哭出來才能把消息傳遞給地下的英靈。

  原本李遠途是有淚不輕彈的硬漢,在李家時間長了,操辦祭祀次數多了,如今哭訴的技能越來越成熟,說哭就能哭起來,而且非常的真摯,很動情,很用力,一看就不像是演的。

  臘月三十的晚上,李遠途和李昌窮盡創意,七手八腳的弄了一桌年夜飯,桌上五個菜,卻放了四副碗筷。其中一副小碗格外的顯眼,小碗中還有一把木質勺子,極為粗糙難看,底部厚薄不均,絕非出自專業的匠人之手,倒好像是粗心的男人用小刀一刀一刀劃出來的。

  李遠途舉起酒杯說:「翠娘和孫兒雖然不在,咱也不能空了她們娘倆的位置。今年你沒有帶她們回來。我希望明年的元月,我們一家能團聚。」

  李昌眼角含淚和父親碰了一杯。

  李遠途喝完酒,不自覺的看向李瑄宅子的方向說:「不知道瑄哥和大娘子在汴京怎麼過年,翠娘和孫兒應該也和他們一起過年吧。」

  李昌點點頭:「必定的,大娘子心細如髮,不會叫任何人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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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昌說的沒錯,他的妻兒真的被封裊裊封大娘子接到家中一起過節。

  汴梁甜水巷的宅子裡,李瑄的宅子裡人頭攢動。李瑄帶著義子們和部曲們占了五張大桌子。封裊裊帶著義女和部曲女眷們占了六張大桌子。

  另有幾張小桌子上,李鳶李岢正在一群小孩子面前充大人,模仿父母的姿態招呼小朋友們吃好喝好。

  小朋友們歡呼著舉起手中各式各樣的勺子大聲響應,引起許多大人的呵斥。其中就有李昌的孩子,他興奮的舉起手中的小勺子,一般的簡陋難看,厚薄不均。

  李瑄笑盈盈的看著屋子裡一群小孩的鬧騰,笑眯眯的說:「今日過年,大好的日子不鬧做什麼?讓他們鬧,小孩子就是要鬧才活泛。」

  有了李瑄發話,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封裊裊卻嚇唬他們說:「年節不好計較,過了年十五再一起算帳。到時候積攢幾百個板子一起打才叫痛快呢。」

  「哈哈哈哈。」這是李瑄周圍的親兵部曲和封裊裊周圍的女眷們放肆的笑出聲。

  大娘子封裊裊的話明顯更有威懾力,小孩子們馬上安靜下來,過了一會才不自覺的低聲嘰嘰咕咕說起來,然後聲音越說越大。六歲到十歲的小孩正是記吃不記打的時候,家長的管教時效性短得很。

  封裊裊搖著頭沒有再管這些熊孩子,繼續和女眷們說話,還特意安慰了李昌的妻子翠娘。李昌被李瑄派回廣陵,只能留在廣陵過年。家中只有翠娘和孩子,封裊裊作為主母,難免要對她關照一些。

  翠娘卻說:「大娘子莫要擔心我,只要官人平安就好。主君派官人回鄉,我心中不知道多感激。年關將至,老家只有公公一人生活,如果過年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該是何等的淒涼。官人回鄉陪伴公公乃是盡孝,我作為兒媳婦不能侍奉公婆已經很不安了。官人此去倒是能叫我心中安慰一些。」

  殊不知翠娘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李瑄的親兵部曲幾乎都來自淮東,廣陵的有,楚州的有,海陵的也有。現在周軍攻打兩淮,形勢風聲鶴唳。

  這些跟著丈夫來到汴京的娘子們一樣和公婆和娘家失去聯繫。李瑄派遣李昌帶著一些親兵回去給他們家中送禮送信其實是一種善舉。

  大善人李瑄絲毫沒有做善事的覺悟。他正在和義子還有親兵們觥籌交錯,共慶新年。只是酒水下肚,李瑄的心還是牽掛著明年的兩淮戰事。今年周軍的攻勢非常猛,可惜時間很短。

  現在周虞兩國因為天氣寒冷暫且停戰,都在吸取此前戰事暴露出來的經驗教訓。等明年暖和起來後,又做出一番準備的兩國大軍不知道會打出什麼樣的局面來。

  族兄李珏此前那麼出風頭,虞國朝堂到底會怎麼對待他?肥水之會後,李瑄和李珏再也沒有見過面。以李瑄對虞國朝廷的了解,李珏這一次是真的犯了大忌諱,尤其是犯了帝王的私人忌諱,後果難測。

  那一天勸降未果,李瑄回到營中找到郭榮。郭榮聽取李瑄勸降失敗的匯報也沒有太多的表示。

  只是嘆息一聲:「是朕沒有福氣,不能得如此良臣相助。罷了,明年如何征討淮南,朕再想辦法吧。對了,子瑜足智多謀,有沒有什麼計較可以說說?」

  李瑄現在是一心一意跟著郭老闆混。他這種級別的軍官平時能見到皇帝的機會不多,皇帝給你說話的機會是施恩,必須得抓住。

  關於第二年開春的戰爭怎麼打,李瑄真的思考過。他對郭榮說:「臣以為。我軍雖擊破虞國多次,但虞國軍力尚存。淮河和運河的主要節點仍然在虞國手中。虞國的水師依然遠強於我軍。所以明年的戰事不能讓虞國占據主動。應當用我們的辦法調動虞軍,讓他們被動應戰,首尾不能相顧。」

  明年怎麼打,郭榮和大將以及宰相們商討過很多次。將帥和宰相們雖然意見不一,但都是真知灼見,用誰的辦法都挺好的。所以郭榮並不是真的求教,單純是給李瑄發揮的機會,考察這位江淮俊傑的真實才能,準備以後大用。

  既然李瑄有思考。郭榮心中高興,順勢問道:「如何用兵才能叫他們被動應戰,首尾不能相顧?」

  見官家情緒還不錯,李瑄心中稍安,回答道:

  「臣以為,虞國只要不設立兩淮總制,淮東和淮西各節鎮永遠是各顧各的,不能形成合力。我軍當先戰淮東,再攻淮西。淮東為表,淮西為里。經過一個冬天的休整,虞國必定增兵兩淮防線。如果這些兵都縮在各個城池裡,我軍就被動了。

  只有攻敵必救調動他們,勾引虞軍主力野戰才是上策。況且海州為我所有,為了淮東的安全,春天時虞國必定會發兵重奪海州。奪不下來,也會在海州周圍囤積重兵防堵我軍。虞國雖然富裕,兵馬也多,但能用的兵馬總是有極限的。

  我軍在淮東打得越好,吸引的兵馬越多,淮西敵軍的實力就會越差,得到的增援就會越少。對我朝而言,要取淮南,終究是從淮西下手最方便,最容易供應大軍後勤。」

  郭榮頗有玩味的笑起來,心中揣摩李瑄的深意。李瑄不愧是帶路黨,對虞國的了解非常深。

  虞國在淮河防線設置了四大節鎮。其中海州鎮已經全軍覆沒,廬州的德勝軍主力被殲滅,只有一些團練兵,防守有餘,進攻則不足。

  只剩下壽州和楚州兩大節度使共同防禦北方,也互相牽制分權。隨著虞國南方主力相繼增援江北。江北虞軍幾乎占據了虞國軍隊總數的一半,而且都是戰力較強的兵馬。

  除了虞國皇帝御駕親征,誰敢統一指揮江北虞軍?虞國皇帝也不會允許有人統一指揮江北虞軍,尤其是齊王李達。

  只要明年虞國皇帝不御駕親征,敢御駕親征的周國皇帝郭榮在前線就有遠超虞國軍隊的調度靈活性。

  這個李瑄真不錯,郭榮和將帥們都沒有從虞國皇帝的角度去思考指揮權的問題。因為中原也好,遼人也好,君主帶領主力大軍親征,統一指揮戰區一切軍政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他們都忽略了虞國和周國國情的不同。

  有了李瑄的提醒,郭榮好似戳破了一層窗戶紙,局面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

  郭榮親切的給李瑄倒茶,誇獎道:「你們廣陵李氏真是給了朕大大的驚喜。一個李珏壞我謀取淮南的大計是為驚,一個李瑄為我謀取淮南是為喜。

  實不相瞞,此前朕和將帥們對徹底攻取兩淮並無信心。只是想著打破虞國君臣的肝膽,獲取一筆錢財擴軍,叫他們不敢再輕易配合遼國攻我。

  對於虞國的江淮的一個個堡壘重鎮,朕頭痛得很。只要那劉仁詹和林驍死守壽州和楚州,雖勝得再多次也是無用的。」

  李瑄受寵若驚的說:「官家謬讚了。其實楚州也好,壽州也罷。都是要精兵猛將駐守才有用。我軍只要在海州一線大量殲滅虞國精銳,消耗虞國主力援軍的實力,逼迫虞國增兵淮東。淮西的壽州兵馬短缺之下,只有幾座城池可以依靠必然擋不住我軍南下。」

  郭榮欣慰地說:「還有什麼建議?你小子真是個寶藏,什麼話都藏在心裡,朕不找你,你還憋著不肯說呢。」

  李瑄尷尬的謙虛道:「官家厚愛了。臣只是忍不住胡思亂想一些。臣以為,要攻取兩淮不可急於一時。須得有長遠打算,占領一地就要統治一地。淮人並非不可感化,他們在虞國統治下過得也不算好。只要整肅軍紀,清明吏治,爭取民心,得道多助。我軍自然會越打越順手。


  另外,水師也得建立起來。我軍要想控制兩淮,一定要在水師上壓過南朝一頭。否則大軍進退轉運總是被虞國水軍威脅。雖百勝也不保險。」

  郭榮哈哈大笑起來:「英雄所見略同。此次俘虜了大量虞國敗兵時,李(谷)相國和趙殿司就提出收服利用他們組建水師。

  對了,你們黑槊龍驤軍此戰損失巨大,急需整補。年後,一批淮人俘虜就會送到你們黑槊龍驤軍。你和你那堂弟都會成為滿編的純淮人組成的軍指揮使。

  別嫌官小,朕這間破廟也沒多少官職可派,只能多升一升武散官和勛位,軍職上只好委屈你們了。」

  李瑄感動的回答:「官家言重了,我們兄弟只是南人,本以為會受到刁難。卻不想朝廷給我們升官之快遠超預料。八個月就成了軍指揮使,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郭榮哈哈大笑道:「那都是你的功勞所致,朝廷賞功罰過,並沒有偏袒誰。朕這裡沒有北人南人,只有周國人。」

  說完,郭榮又低聲強調一句:「儘快把補充給你的淮軍戰力練出來。明年有大用。」

  ......

  明年有什麼大用,李瑄還不知道。但是郭榮給的淮軍承諾還是叫李瑄看到了未來富貴的曙光。

  想到這裡,李瑄對親兵們說:「年後,我在軍中開隨營學堂,教授禁軍操典和基本的兵法知識。你們都要來聽課,我要考核的。」

  親兵們正開心的吃年夜飯,一聽年後要上學,要考試。一個個嘴裡的酒肉竟然不香了。

  倒是義子們聞到了機會,他們跟隨李瑄和封裊裊學了不短的時間,基本完成掃盲教育。紛紛對李瑄請戰進入軍中歷練。李瑄只是錄取了幾個年滿十六歲的作為自己的親兵暫且帶著。

  咚咚咚,伴隨著汴梁城鐘樓的轟鳴聲,新的一年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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