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主持中饋，娘子高見啊
南虞國保大三年九月
新房落成，暑熱褪去，李瑄從清泉集迎娶封氏女裊裊入門。封道濟要低調，李瑄是沒本錢高調。所以一場婚禮辦的是低調又熱鬧。李瑄在新建的院落中擺下二十桌款待前來觀禮的親朋和鄉里鄉親。
封裊裊和李瑄同歲，封裊裊甚至還大幾個月，兩人確實是彼此認識熟悉的。
封裊裊有限的人生中相處時間比較久的男性除了父親和兄長，就剩李瑄一人。李瑄同樣如此，他甚至更慘，連姐妹都沒有，堂親就剩李璣一個活著的。
所以封裊裊對嫁給李瑄沒什麼牴觸。李瑄對迎娶封裊裊更沒意見。李瑄不會因為太熟了下不了手——這種思潮太先進了，不適合現今虞人的價值觀。
熱鬧的婚宴擺在前院，因為都是親戚，也在鄉下，沒有太多的講究。只是粗粗的分了男女席位，桌子仍舊擺在一處。
封裊裊所在的主屋婚房與前院隔了一道牆，只是依稀能聽見前院的喧囂。她摘下新娘遮面的幃帽。這是一頂古老貴族家庭才會使用的，以輕紗從頭遮護到腳的幃帽。封裊裊將之收好，帶著好奇的眼光觀察著李瑄的新居，也就是自己以後的家。
小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因為當初李瑄的父母還在，家境殷實，廣陵城中，李家鎮內都有房子。李瑄和封裊裊大多是在那些地方玩耍。這裡雖是李瑄祖父母生活過的地方，卻因為遠離廣陵城，當初只是有幾家佃戶幫忙維持。
過了一會，李瑄踉蹌著從外面走進門，顯然是被親戚們好好的灌了酒水。封裊裊毫不見外的上前把他扶著坐下。李瑄迷迷糊糊的說：「裊裊姐，都是他們灌酒，我不想喝那麼多的。我來給你解開幃帽。唉，幃帽呢？沒有就沒有吧，我有裊裊就好了。」
封裊裊紅著臉，好笑的給他倒上一碗茶水喝下，說；「別睡著了，還有結髮禮沒有做呢。」
李瑄哦了一聲，解開頭上的幞頭，散開發髻。封裊裊同樣解開一段髮髻。兩個人用纏著紅繩的剪刀各自剪下一截頭髮，用紅繩緊緊纏繞在一起，裝入一個福袋中。封裊裊小心的把福袋收入一個漆器盒子裡。
然後，兩個人尷尬的面面相覷，過了一會，李瑄主動上前拉住封裊裊的手說：「裊裊姐。我們，休息吧。」
封裊裊紅著臉不說話，順著李瑄的牽引踏入床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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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裊裊入門後沒有舅姑需要侍奉，每天只需要去李瑄父母的牌位前禱告一番就當作請安。至於焚香？得是年節才行，平時頂多焚一點親手處理好的艾葉走一個形式。
九月入門，十月秋收，封裊裊迎來入門後的第一個大考驗。
《詩經，豳風·七月》有載：饁彼南畝，田畯至喜。意思是妻子送飯至田壟，督導農人贊其勤。所以秋收的組織收穫是當家主母非常重要的份內工作。
李瑄帶著新婚妻子來到田間，莊戶們已經在這裡整裝待發。值得一提的是家中有田的部曲這段時間放假，李瑄放他們回家幫忙去了。
作為一個田主，李瑄和封裊裊分立左右，共同為社稷神靈獻上祭品，祈求秋收順利。夫妻倆領頭跳起慶祝收穫的舞蹈，身後的莊戶人家跟著一起跳。繼而村裡的其它田畝中也傳來各家唱跳的歌謠，讚頌神靈的慷慨，祖先的庇佑。
舞蹈完畢，李瑄和封裊裊從供桌上一人取下一柄鐮刀轉身對莊戶們宣布：「吉時已到，開鐮！」
莊戶歡呼一聲：「開鐮嘍。」
李瑄把田全都租了出去，所以自家倒是沒地方開田。他和李昌最重要的工作其實是兩天後水稻曬乾了抬出腳踩的脫粒機幫助各家脫粒。那時候才是人歇機器不歇，所有人輪番上陣爭分奪秒完成脫粒工作。主母要在其中發揮組織作用，讓各家既不會浪費時間也不會輪到的時候人找不到。
該忙的事情忙完了，李瑄對妻子說：「裊裊姐，你在家裡看著，我和昌哥去幫鄉親割稻子。」
封裊裊感到奇怪，她問道：「小瑄，為什麼去幫別家割稻？是有約定嗎？」
李瑄點點頭：「正是，村里凡是有孤寡人家，病弱人家，每年農忙我們都會去幫忙的。」
封裊裊驚訝道：「孤寡之家還有田？為何不出資兼併過來，我們來供養她們餘生好了。」
李瑄被嚇了一跳，連忙拉住妻子說：「裊裊，誰都有困難的時候，不用計較的那麼清楚，若是出資兼併，鄉鄰便成了主從，鄰里情分就保不住了。」
封裊裊皺著眉頭說：「小瑄，你要做善事，我不攔著你。只是你當把精力用在做大事上，切不可有婦人之仁耽誤了精力。我也不是那等惡毒之人。她們耕種不易，我們把田土買下，她們便有了一份資財。我們再每月送一些糧米過去，便是供養二十年也不怕，不也是在做善事嗎？」
李瑄低聲道：「人皆有恥，不勞而獲，恥之甚矣。家中沒了男勞力，本就擔驚受怕於被吃絕戶。裊裊就算有好意，別人也會誤會我們，猜忌我們。那些孤寡人家更是會覺得受到羞辱。左右沒有幾畝田，何必擔這個罵名呢？我們存身於鄉下，總不能每天都站在村頭指望有天降大任。不如做好周邊之事，得一個好名聲，建設一個互幫互助互信的村社。如此一來，有了緊急事情，大家彼此都會有照應。」
封裊裊有點不明白：「我雖然掌家不久，但也知道小暄每年過手錢財幾百上千貫。與村裡的人家早已不在一處，為何還要他們照應？」
李瑄提醒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誡深遠，不可不察。城裡有齊王之亂。鄉下也有水匪之禍。我們這裡不但鬧水匪，有時候連海賊都會殺來。村社若是不能擰成一股勁，往往就是雞飛蛋打。所謂照顧老弱只是村社互助的一面，另一面則是禍福共擔。娘子再想想，如果我們把孤寡的田買走，把人收下來照料。萬一有什麼不好去世了，咱們有嘴也說不清。何必呢。」
封裊裊驚慌道：「竟然還有水匪！還有海賊！怪我怪我，是我不好。官人說得是，你快去吧。我來想想怎麼照料鄉親們。」
李瑄看妻子驚慌的表情覺得有意思，城裡的姑娘沒遇過賊盜侵略不奇怪，他笑道：「照料貴在真心實意，有來有往，我縱然胸有大志，身邊的村社都不寧靜，哪個明主會看重我呢？娘子且在家中準備麥水豆湯，放點鹽，不要叫我們的莊戶傷了身子。我去也。」
封裊裊看向李瑄和李昌漸漸遠去的腳步，對身後靠近的瑩兒說：「還以為瑄哥在的地方是一片世外桃源，遠離塵世，想不到也是處處有學問。走吧，男人們下地，我們去廚房，瑄哥說的沒錯，得準備好食水，不能虧待了大家。這可是我第一次主持秋收呢。」
瑩兒笑著對小姐說；「有瑄少爺相助，小姐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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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的一些天，李瑄和李昌還有兩個家中沒田的部曲李克爽，李祥都忙碌在農忙的一線。
封裊裊則帶著李遠途和瑩兒準備好乾淨的食水，照看好家裡的牲口和家禽。順便走遍了村社的方方面面，對這個坐落在河汊里的村社了解的更加詳細。
封裊裊一邊走一邊對李遠途說：「李叔，這些天看下來，村社裡的男人除了種田，大多沒有別的收入。因為需要時刻防備匪患，男人們根本不敢離村太遠。女人除了干農活幹家務，能賺錢的辦法就只有紡紗織布，是不是？」
李遠途點點頭：「大娘子說的不錯，男耕女織天經地義。若是太平年景，男人還能在農閒時去集鎮甚至縣城找工作。女人只要在家中紡紗織布就能過活。可是如今世道混亂，賊匪多如牛毛，就算是我們運鹽的時候也只能打點有規模的水路勢力。那些多如牛毛的小賊小寇只能打過去，否則根本打點不起。
哦，說遠了，因為匪患威脅，男人時刻不敢脫手兵器，也不敢離村打工。反倒是叫女人下田負擔一部分男人的活。女人下田，布匹產量就少了，是以日子過得很艱難。」
封裊裊想了想說；「小瑄說村社互助方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可是我覺得僅僅是互助，力所能及的你幫一手我幫一手，永遠不能解決問題。我在想，如果能找出一種在村里就能幹的產業，然後用船運到廣陵甚至金陵去賣。是不是就能把大家都凝成一股繩了？」
李遠途乾咳一聲，提醒道；「大娘子說的是煉鹽吧。那倒是需要全村的人去收割蘆葦曬乾儲備燃料。瑄哥每年都收的。我們這別的不說，蘆葦杆倒是無窮無盡，收蘆葦的時候還能有一些魚鱉鳥蛋蛇之類的收穫。只是大娘子明鑑，煉鹽需要的燃料和草木灰甚多，我們每年的產量就是受制於此，始終做不上去。」
封裊裊意外的問道：「我觀村子周圍的蘆葦盪甚是茂密，如果每天都採收一些，怎麼會缺燃料呢？蘆葦燒成灰不也是草木灰嗎？」
李遠途看了看左右，輕聲說：「我們這裡之所以僻靜，就是因為這綿延不絕的蘆葦盪。一旦採伐過度，失了這個屏障。官兵也好，賊匪也好便會隨時殺進來，防不勝防，不似如今只有一條水道聯通內外。偏偏蘆葦杆不經燒，一旦全年燒火，可能一年多功夫就會叫蘆葦盪消失無蹤。」
封裊裊吐出一口氣：「果然處處都有門道啊。怪不得小瑄有煉精鹽的本事生意還是做的不大。不過我想的買賣不是作精鹽，李叔放心就是。」
又走了幾天，封裊裊以新媳婦的名義給各家送了點禮物，都是些實惠不值錢的東西。大家果然也回了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借著人情往來，封裊裊和各家女眷的感情倒是熟悉起來，逐漸發掘出這些女性許多被埋沒的才能。
「剪紙啊，剪紙我會啊，在娘家的時候我就跟著娘剪紙人。那時候好像還有大戶人家來買呢。」
「扎燈？我家漢子在城裡做過，我們倆都會扎筋骨呢，以前還接過城裡的活，就是往來不方便，有一年城裡燒了一把火，老東家就垮了。」
封裊裊在交談過程中把大家的各種才藝一一記在心裡，吃晚飯的時候和李瑄商量：「小瑄，這些天我仔細想了想你說的話。我覺得你們的村社互助很好，但還不夠好。僅僅靠互助可能應付小賊。
真到了大賊來的時候，大家很難拼命抵抗，說不得立時便是一鬨而散的局面。他們家業小，跑了就跑了，賊寇也不會占住村社不走，痛歸痛，過段時間還能再回來。
我們家大業大，如何能說跑就跑？所以為了我們的安寧，要想辦法讓大家有抵抗到底的決心。」
李瑄驚訝的看向封裊裊，原來妻子還在記掛著這件事呢？其實那一天說賊匪時故意誇大了威脅。鄉下的賊匪又不是軍兵，怕死的很。個個都知道李瑄這邊骨頭硬不好打。
以前他們集結了百十號人來劫掠過，被李遠途一箭一個射死了六七個人就崩潰跑路，從此再也沒有來打主意。所以水匪並不是最大的威脅。
相比於水匪，天災才是更要命的，比如水災，比如旱災，每隔幾年都會有。唯有同舟共濟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李瑄好奇的詢問：「裊裊姐，你一定有辦法了吧。」
封裊裊說出了自己的謀劃：「金陵的皇帝登基後，朝政大多由五鬼把持，為了粉飾太平，去年和今年元宵在金陵大辦燈會，製作精良的燈具價值十貫百貫甚至更高。據說皇家的鰲山動用千名工匠二十餘天製作，物料極其奢華，耗資十萬貫呢。」
李瑄倒吸一口涼氣：「竟然如此奢靡？這這太瘋狂了。所以裊裊姐的意思是作燈？可我們以前沒做過燈啊。」
封裊裊得意的看了李瑄一眼，笑眯眯的說：「村里各家多有手藝。燈具需要的無非是竹扎筋骨，蒙紙為皮。功夫全在設計和圖案上。我們可以從廣陵購入高檔燈紙，繪以山河祥雲沃野良田松柏翠竹梅花等物，再提上相稱的律詩絕句。你想，好燈是上等人家把玩的，可上等人家不會去作。工匠手藝再好，也不懂詩句。我們若是能抓住這個機會。」
李瑄恍然大悟，但又擔心起來：「我們夫婦辛苦作畫，題字，又能作的幾件呢？恐怕不夠全村分潤。」
封裊裊沒好氣的說；「我們只需要作十二，二十四，三十六這等套燈。其他鄉親本就會扎竹筋，又會剪紙，自然以剪紙圖案裝飾燈具。你再賄賂宮中人物將之納入採購，必是財源滾滾。有了宮裡的名聲，我們平時產出一些便可以賣給金陵的商販，也是個出路了。」
李瑄心動不已，只要能常來往金陵，青鹽的買賣其實也能夾帶在其中做了，嘿嘿。想到這裡果斷地說；「就聽娘子的。我明日便去尋李樺叔父，採購綾紗顏料和上好的燈紙。」
新房落成，暑熱褪去，李瑄從清泉集迎娶封氏女裊裊入門。封道濟要低調，李瑄是沒本錢高調。所以一場婚禮辦的是低調又熱鬧。李瑄在新建的院落中擺下二十桌款待前來觀禮的親朋和鄉里鄉親。
封裊裊和李瑄同歲，封裊裊甚至還大幾個月，兩人確實是彼此認識熟悉的。
封裊裊有限的人生中相處時間比較久的男性除了父親和兄長，就剩李瑄一人。李瑄同樣如此，他甚至更慘，連姐妹都沒有，堂親就剩李璣一個活著的。
所以封裊裊對嫁給李瑄沒什麼牴觸。李瑄對迎娶封裊裊更沒意見。李瑄不會因為太熟了下不了手——這種思潮太先進了，不適合現今虞人的價值觀。
熱鬧的婚宴擺在前院，因為都是親戚，也在鄉下，沒有太多的講究。只是粗粗的分了男女席位，桌子仍舊擺在一處。
封裊裊所在的主屋婚房與前院隔了一道牆，只是依稀能聽見前院的喧囂。她摘下新娘遮面的幃帽。這是一頂古老貴族家庭才會使用的，以輕紗從頭遮護到腳的幃帽。封裊裊將之收好，帶著好奇的眼光觀察著李瑄的新居，也就是自己以後的家。
小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因為當初李瑄的父母還在，家境殷實，廣陵城中，李家鎮內都有房子。李瑄和封裊裊大多是在那些地方玩耍。這裡雖是李瑄祖父母生活過的地方，卻因為遠離廣陵城，當初只是有幾家佃戶幫忙維持。
過了一會，李瑄踉蹌著從外面走進門，顯然是被親戚們好好的灌了酒水。封裊裊毫不見外的上前把他扶著坐下。李瑄迷迷糊糊的說：「裊裊姐，都是他們灌酒，我不想喝那麼多的。我來給你解開幃帽。唉，幃帽呢？沒有就沒有吧，我有裊裊就好了。」
封裊裊紅著臉，好笑的給他倒上一碗茶水喝下，說；「別睡著了，還有結髮禮沒有做呢。」
李瑄哦了一聲，解開頭上的幞頭，散開發髻。封裊裊同樣解開一段髮髻。兩個人用纏著紅繩的剪刀各自剪下一截頭髮，用紅繩緊緊纏繞在一起，裝入一個福袋中。封裊裊小心的把福袋收入一個漆器盒子裡。
然後，兩個人尷尬的面面相覷，過了一會，李瑄主動上前拉住封裊裊的手說：「裊裊姐。我們，休息吧。」
封裊裊紅著臉不說話，順著李瑄的牽引踏入床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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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裊裊入門後沒有舅姑需要侍奉，每天只需要去李瑄父母的牌位前禱告一番就當作請安。至於焚香？得是年節才行，平時頂多焚一點親手處理好的艾葉走一個形式。
九月入門，十月秋收，封裊裊迎來入門後的第一個大考驗。
《詩經，豳風·七月》有載：饁彼南畝，田畯至喜。意思是妻子送飯至田壟，督導農人贊其勤。所以秋收的組織收穫是當家主母非常重要的份內工作。
李瑄帶著新婚妻子來到田間，莊戶們已經在這裡整裝待發。值得一提的是家中有田的部曲這段時間放假，李瑄放他們回家幫忙去了。
作為一個田主，李瑄和封裊裊分立左右，共同為社稷神靈獻上祭品，祈求秋收順利。夫妻倆領頭跳起慶祝收穫的舞蹈，身後的莊戶人家跟著一起跳。繼而村裡的其它田畝中也傳來各家唱跳的歌謠，讚頌神靈的慷慨，祖先的庇佑。
舞蹈完畢，李瑄和封裊裊從供桌上一人取下一柄鐮刀轉身對莊戶們宣布：「吉時已到，開鐮！」
莊戶歡呼一聲：「開鐮嘍。」
李瑄把田全都租了出去，所以自家倒是沒地方開田。他和李昌最重要的工作其實是兩天後水稻曬乾了抬出腳踩的脫粒機幫助各家脫粒。那時候才是人歇機器不歇，所有人輪番上陣爭分奪秒完成脫粒工作。主母要在其中發揮組織作用，讓各家既不會浪費時間也不會輪到的時候人找不到。
該忙的事情忙完了，李瑄對妻子說：「裊裊姐，你在家裡看著，我和昌哥去幫鄉親割稻子。」
封裊裊感到奇怪，她問道：「小瑄，為什麼去幫別家割稻？是有約定嗎？」
李瑄點點頭：「正是，村里凡是有孤寡人家，病弱人家，每年農忙我們都會去幫忙的。」
封裊裊驚訝道：「孤寡之家還有田？為何不出資兼併過來，我們來供養她們餘生好了。」
李瑄被嚇了一跳，連忙拉住妻子說：「裊裊，誰都有困難的時候，不用計較的那麼清楚，若是出資兼併，鄉鄰便成了主從，鄰里情分就保不住了。」
封裊裊皺著眉頭說：「小瑄，你要做善事，我不攔著你。只是你當把精力用在做大事上，切不可有婦人之仁耽誤了精力。我也不是那等惡毒之人。她們耕種不易，我們把田土買下，她們便有了一份資財。我們再每月送一些糧米過去，便是供養二十年也不怕，不也是在做善事嗎？」
李瑄低聲道：「人皆有恥，不勞而獲，恥之甚矣。家中沒了男勞力，本就擔驚受怕於被吃絕戶。裊裊就算有好意，別人也會誤會我們，猜忌我們。那些孤寡人家更是會覺得受到羞辱。左右沒有幾畝田，何必擔這個罵名呢？我們存身於鄉下，總不能每天都站在村頭指望有天降大任。不如做好周邊之事，得一個好名聲，建設一個互幫互助互信的村社。如此一來，有了緊急事情，大家彼此都會有照應。」
封裊裊有點不明白：「我雖然掌家不久，但也知道小暄每年過手錢財幾百上千貫。與村裡的人家早已不在一處，為何還要他們照應？」
李瑄提醒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誡深遠，不可不察。城裡有齊王之亂。鄉下也有水匪之禍。我們這裡不但鬧水匪，有時候連海賊都會殺來。村社若是不能擰成一股勁，往往就是雞飛蛋打。所謂照顧老弱只是村社互助的一面，另一面則是禍福共擔。娘子再想想，如果我們把孤寡的田買走，把人收下來照料。萬一有什麼不好去世了，咱們有嘴也說不清。何必呢。」
封裊裊驚慌道：「竟然還有水匪！還有海賊！怪我怪我，是我不好。官人說得是，你快去吧。我來想想怎麼照料鄉親們。」
李瑄看妻子驚慌的表情覺得有意思，城裡的姑娘沒遇過賊盜侵略不奇怪，他笑道：「照料貴在真心實意，有來有往，我縱然胸有大志，身邊的村社都不寧靜，哪個明主會看重我呢？娘子且在家中準備麥水豆湯，放點鹽，不要叫我們的莊戶傷了身子。我去也。」
封裊裊看向李瑄和李昌漸漸遠去的腳步，對身後靠近的瑩兒說：「還以為瑄哥在的地方是一片世外桃源，遠離塵世，想不到也是處處有學問。走吧，男人們下地，我們去廚房，瑄哥說的沒錯，得準備好食水，不能虧待了大家。這可是我第一次主持秋收呢。」
瑩兒笑著對小姐說；「有瑄少爺相助，小姐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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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的一些天，李瑄和李昌還有兩個家中沒田的部曲李克爽，李祥都忙碌在農忙的一線。
封裊裊則帶著李遠途和瑩兒準備好乾淨的食水，照看好家裡的牲口和家禽。順便走遍了村社的方方面面，對這個坐落在河汊里的村社了解的更加詳細。
封裊裊一邊走一邊對李遠途說：「李叔，這些天看下來，村社裡的男人除了種田，大多沒有別的收入。因為需要時刻防備匪患，男人們根本不敢離村太遠。女人除了干農活幹家務，能賺錢的辦法就只有紡紗織布，是不是？」
李遠途點點頭：「大娘子說的不錯，男耕女織天經地義。若是太平年景，男人還能在農閒時去集鎮甚至縣城找工作。女人只要在家中紡紗織布就能過活。可是如今世道混亂，賊匪多如牛毛，就算是我們運鹽的時候也只能打點有規模的水路勢力。那些多如牛毛的小賊小寇只能打過去，否則根本打點不起。
哦，說遠了，因為匪患威脅，男人時刻不敢脫手兵器，也不敢離村打工。反倒是叫女人下田負擔一部分男人的活。女人下田，布匹產量就少了，是以日子過得很艱難。」
封裊裊想了想說；「小瑄說村社互助方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可是我覺得僅僅是互助，力所能及的你幫一手我幫一手，永遠不能解決問題。我在想，如果能找出一種在村里就能幹的產業，然後用船運到廣陵甚至金陵去賣。是不是就能把大家都凝成一股繩了？」
李遠途乾咳一聲，提醒道；「大娘子說的是煉鹽吧。那倒是需要全村的人去收割蘆葦曬乾儲備燃料。瑄哥每年都收的。我們這別的不說，蘆葦杆倒是無窮無盡，收蘆葦的時候還能有一些魚鱉鳥蛋蛇之類的收穫。只是大娘子明鑑，煉鹽需要的燃料和草木灰甚多，我們每年的產量就是受制於此，始終做不上去。」
封裊裊意外的問道：「我觀村子周圍的蘆葦盪甚是茂密，如果每天都採收一些，怎麼會缺燃料呢？蘆葦燒成灰不也是草木灰嗎？」
李遠途看了看左右，輕聲說：「我們這裡之所以僻靜，就是因為這綿延不絕的蘆葦盪。一旦採伐過度，失了這個屏障。官兵也好，賊匪也好便會隨時殺進來，防不勝防，不似如今只有一條水道聯通內外。偏偏蘆葦杆不經燒，一旦全年燒火，可能一年多功夫就會叫蘆葦盪消失無蹤。」
封裊裊吐出一口氣：「果然處處都有門道啊。怪不得小瑄有煉精鹽的本事生意還是做的不大。不過我想的買賣不是作精鹽，李叔放心就是。」
又走了幾天，封裊裊以新媳婦的名義給各家送了點禮物，都是些實惠不值錢的東西。大家果然也回了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借著人情往來，封裊裊和各家女眷的感情倒是熟悉起來，逐漸發掘出這些女性許多被埋沒的才能。
「剪紙啊，剪紙我會啊，在娘家的時候我就跟著娘剪紙人。那時候好像還有大戶人家來買呢。」
「扎燈？我家漢子在城裡做過，我們倆都會扎筋骨呢，以前還接過城裡的活，就是往來不方便，有一年城裡燒了一把火，老東家就垮了。」
封裊裊在交談過程中把大家的各種才藝一一記在心裡，吃晚飯的時候和李瑄商量：「小瑄，這些天我仔細想了想你說的話。我覺得你們的村社互助很好，但還不夠好。僅僅靠互助可能應付小賊。
真到了大賊來的時候，大家很難拼命抵抗，說不得立時便是一鬨而散的局面。他們家業小，跑了就跑了，賊寇也不會占住村社不走，痛歸痛，過段時間還能再回來。
我們家大業大，如何能說跑就跑？所以為了我們的安寧，要想辦法讓大家有抵抗到底的決心。」
李瑄驚訝的看向封裊裊，原來妻子還在記掛著這件事呢？其實那一天說賊匪時故意誇大了威脅。鄉下的賊匪又不是軍兵，怕死的很。個個都知道李瑄這邊骨頭硬不好打。
以前他們集結了百十號人來劫掠過，被李遠途一箭一個射死了六七個人就崩潰跑路，從此再也沒有來打主意。所以水匪並不是最大的威脅。
相比於水匪，天災才是更要命的，比如水災，比如旱災，每隔幾年都會有。唯有同舟共濟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李瑄好奇的詢問：「裊裊姐，你一定有辦法了吧。」
封裊裊說出了自己的謀劃：「金陵的皇帝登基後，朝政大多由五鬼把持，為了粉飾太平，去年和今年元宵在金陵大辦燈會，製作精良的燈具價值十貫百貫甚至更高。據說皇家的鰲山動用千名工匠二十餘天製作，物料極其奢華，耗資十萬貫呢。」
李瑄倒吸一口涼氣：「竟然如此奢靡？這這太瘋狂了。所以裊裊姐的意思是作燈？可我們以前沒做過燈啊。」
封裊裊得意的看了李瑄一眼，笑眯眯的說：「村里各家多有手藝。燈具需要的無非是竹扎筋骨，蒙紙為皮。功夫全在設計和圖案上。我們可以從廣陵購入高檔燈紙，繪以山河祥雲沃野良田松柏翠竹梅花等物，再提上相稱的律詩絕句。你想，好燈是上等人家把玩的，可上等人家不會去作。工匠手藝再好，也不懂詩句。我們若是能抓住這個機會。」
李瑄恍然大悟，但又擔心起來：「我們夫婦辛苦作畫，題字，又能作的幾件呢？恐怕不夠全村分潤。」
封裊裊沒好氣的說；「我們只需要作十二，二十四，三十六這等套燈。其他鄉親本就會扎竹筋，又會剪紙，自然以剪紙圖案裝飾燈具。你再賄賂宮中人物將之納入採購，必是財源滾滾。有了宮裡的名聲，我們平時產出一些便可以賣給金陵的商販，也是個出路了。」
李瑄心動不已，只要能常來往金陵，青鹽的買賣其實也能夾帶在其中做了，嘿嘿。想到這裡果斷地說；「就聽娘子的。我明日便去尋李樺叔父，採購綾紗顏料和上好的燈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