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天無處尋，王法在何方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眼看著清明將至，春耕要開。李瑄開始為部曲的組建做最後的準備工作——造假青鹽。
將粗鹽溶於一鍋沸水中，小心翼翼的用柳樹枝攪拌至完全溶解，不要怕燙，趁著熱氣將一鍋鹽水緩緩傾倒在套了幾層紗布的漏斗之中。熱氣騰騰的清澈鹽水順著漏斗緩緩流入專用的陶鍋里。
李昌小心翼翼的按照事先稱好的份量向陶鍋中均勻撒入草木灰，再用柳樹枝緩緩攪拌，叫草木灰和溶液充分混合，混合到渾濁一片看不見灰的時候，另換一個蒙著紗布的漏斗二次過濾。
到了這一步，其實就是標準的精鹽製取過程，雖然繁瑣機密，但掌握這一方法的人家自古以來並非沒有。
收集好精鹽溶液後，李瑄以小火保溫烘烤，將一種秘製藥水用瓷勺輕輕的點入溶液中。待藥水和精鹽溶液充分混合後，留下李璣看著火。李瑄和李昌重複之前的操作。
小火烘烤之下，一堆隱約泛著青光的食鹽晶體逐漸析出水面。不管見過多少次，李璣都為萬物變化的奧秘傾倒不已。但見還剩下一層淺淺的溶液，李璣立刻把陶鍋提起來放在蘆花填充的棉墊上，任由鍋底的餘溫把液體烤乾，即便不能烤乾，放置一天也會蒸發乾淨。
如此反反覆覆忙碌十幾天，終於把年前運回來的六石粗鹽精製為五石多的精鹽，更絕妙的是，這不是簡單的精鹽，而是精鹽中的無上珍寶——青鹽。
此乃李瑄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傳家學問，只要有這個學問在，敗家子的名聲永遠也不會落在李瑄的頭上。至於在海陵監做鹽官的父親是如何搞到這個秘方的，李瑄就不清楚了。
青鹽以其聚成堆後在室內可以隱隱泛青光而得名，產自遙遠的朔方和涼州地區的鹽湖之中。傳說鹽湖受青天之氣億萬年滋養，方形成那一池池的青鹽湖。在大虞朝時，青鹽價格就冠絕各類鹽品，是皇室和貴族必須使用的奢華品類。
到了目前的虞國地處南方，距離西北關山阻隔。數十年間天下分裂，戰火熊熊。從玉門關而來的商路早已斷絕，關中的邊防線已經步步後退到鳳翔府。青鹽貿易受到重創，不要說虞國，就是北方名義上掌控關中的周國貴族也沒有青鹽自由。
既然帶有奢侈品的標籤，青鹽在虞國的價格自然和講道理沒關係。金陵城中一斗青鹽的售價在一百貫以上，還常常有價無市。
李瑄的「青鹽」因為是手工製作，即便他們幾個再怎么小心，工藝已經儘可能優化。製作出來的產品還是因為效果分出幾個檔次。最好的那一檔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差一些的也能折價賣入中小官員家中，幫助他們緊跟時尚附庸風雅。
畢竟除非是常年和青鹽打交道的專業人士，一般人可分辨不出來幾個檔次之間的區別。
十幾天的辛苦製作下來，按照不同檔次的數量計算，李瑄此次可以獲利在六百貫到一千貫之間。
錢的數量不小，他的膽子更小，不敢一下子就將青鹽出售一空。清明之前，李瑄帶著李昌走一遍自己的「老朋友們」，先兜售出去二十斗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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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的馬車上，李瑄和李昌坐在李樺的馬車車隊中。他們今天是來廣陵城裡給客戶送貨的。兩斗青鹽被整整齊齊的碼放在一排竹筒之中，埋在李樺車隊的絹布之下大搖大擺的進入廣陵城。
兩斗約等於三十斤，這麼大量的鹽想要安全運抵，李瑄那個過期腰牌便不夠用了。好在作為本地人，辦法沒有關係有，有關係就有門路。
李樺忝為城裡有名氣的商人，早就和城防系統混熟了關係。借著李樺這塊金字招牌，李瑄大大方方的帶貨進城。
入城後，在李樺的店鋪中，李瑄和李昌迅速打包好那些竹筒，背在身上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入廣陵城的小巷之中，無聲無息的奔波在一個個大戶人家的後院後門。
「咚咚咚，咚咚咚」
「來啦老弟！」
「來了來了，今年的新貨，還帶著高天的清氣呢。以之祭祀，定有神助啊。」...
李瑄和城裡這些人家做買賣，收的就不是銅錢，而是銀錠起步。打開專門的錢包收好一塊塊銀條然後封好揣入自己衣襟裡面的暗口袋中，身上再掛一個挎包遮掩，亮出身上的海陵監腰牌，誰能想到他們倆在廣陵城裡運私鹽呢？
收好錢財，兩兄弟笑嘻嘻的走出小巷，冷不防一個送殯的隊伍過來，李瑄一把拉住樂得合不攏嘴的李昌。
兩個人屏息佇立，微微低頭，就像左右的街坊和路人一樣，大家都在以公共禮儀送亡魂上路。
「嗚嗚嗚，媳婦啊，你死的好慘啊...」
一個漢子拉扯著靈車一步一步的走向城外，一邊走，一邊給逝去的妻子喊魂，言語中散發著明顯的悲憤與無助。周圍的人聽了無不為之動容，大家大家紛紛哭出聲來，為亡魂送行，也為擺脫不了危險昏暗的世道而恐懼哭泣。
等送殯的隊伍消失在街口後，這條街才算活了過來。大家語帶同情的議論紛紛，言語間什麼好慘啊，可惡啊，齊王啊層出不窮。
李瑄好奇的請教一位老人：「老丈，敢問這是怎麼回事啊？我聽你們說了幾句，覺得這裡面好似有問題呢。」
老人嘆口氣說：「還能怎麼樣？咱們廣陵城來了個禍害啊。就是鎮守府的那位，遭瘟的，動不動就上街搶大姑娘小媳婦。誰去上門討要還要被勒索嫁妝。這幫畜生不當人啊。這不，弄進去的女的十有八九都活不下來。還沒到清明呢，今年已經有四條人命了。」
李瑄很震驚的說：「就沒人管一管嗎？廣陵可是東都呢，往前數數還是大吳國首都，他們家都從廣陵起家混到金陵去的，怎的如此瘋狂？」
老人無疑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嘆氣道：「娃娃呀，你還小，沒見過什麼叫民不與官斗。別說民了，已經有官戶人家的閨女被弄死丟出來啦。唉，能怎麼辦？現在有點條件的人家都把姑娘媳婦送出城，慘呀。」
李瑄和李昌都有點被嚇住了。以往只在史書里短短几筆記載下來的暴行隨便翻出一件攤開來。兩個少年已經被其殘酷性震的手腳冰涼。
老人看著兩個孩子被嚇得黑臉都白了，連忙拉住他們回神：「小伙，別想了，你家要是有姐妹或者媳婦，趕緊送出城避禍吧。齊王是貴胄，還能挑一挑姑娘的美醜胖瘦。
他手下那群人現在是有一個算一個都跟著學壞了，出手無忌，誰都不挑啊。就算齊王不要他們也要。凡是被盯上的，家裡不但要忍氣吞聲，還得破財上供，說是給嫁妝錢。哪怕是誰家的媳婦，他們也要逼夫家上供呢。不講理啊。」
李瑄和李昌連忙謝過老人家，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腿肚子直打飄，以往熟悉的城裡道路好像突然變得很難走。渾身發涼，只覺得城中陰風陣陣，半點都不敢停留。
匆匆走過幾個路口，李昌突然拉住李瑄說：「瑄哥，你看那是不是王嬸？」
李瑄嚇一跳，以為王嬸也被抓了。順著李昌目光看去，還真是王嬸，她臉上塗著灰，低著頭，駝著背，背著一筐菜步履匆匆的趕路。
李瑄嘆氣道：「唉，連王嬸都被嚇得不輕。既然遇上了，咱們護送她一程吧。」
李昌想了想，提議道：「不如，我們叫住王嬸。問問她的主家要不要青鹽？廣陵城裡有錢的人家咱們大多去拜望過，還不知道王嬸效力的是哪一家。」
李瑄覺得有道理，眼看著王嬸就要走遠了，連忙帶著李昌去追王嬸。誰知王嬸走的路線越來越叫李瑄覺得熟悉，不由得放慢腳步左右看看，好像以前來過這一片？
等到轉過街角，看見王嬸進入一個熟悉的宅子，李瑄恍然大悟這裡是何處。李昌盯著眼前的宅子覺得熟悉：「瑄哥，這裡我們以前來過嗎？我好像有印象。」
李瑄腦海中閃過許多回憶，默默的轉身離去，怪不得王嬸那麼照顧他的生意，怪不得王嬸那麼關心他和李昌，總是問他們倆的生活苦不苦。如果是封叔父和馮嬸嬸問的就說得過去了，還有那個曾經總是跟自己一起玩耍的裊裊。
既然封叔父和嬸嬸這麼關心自己，又沒有表露身份，他們一定是有苦衷的。他攥緊暗袋中的銀錠，冰涼的觸感刺醒了他。封家的院牆近在咫尺，卻像隔著烽燧連天的邊關。是了...如今的我不過是販私鹽的民戶子，若貿然相認，那些盯著封家的刀，下一秒便會架到李家脖子上。
他對李昌悄悄說：「這裡是封叔父家，就是以前和爹爹關係很好的封叔叔。怪不得王嬸那麼關心我們。」
李昌想起來了，當時他已經跟著爹爹來到李家，還得過馮氏不少小玩意賞賜呢。開心起來的李昌拉住李瑄建議道：「既然遇到了，我們去拜訪吧。封叔叔和馮嬸嬸回來，裊裊小姐一定也回來了。」
李瑄搖搖頭解釋道；「拜訪，尤其是我們晚輩拜訪長輩，一定要先投遞拜帖，等候長輩約時間，一切方便之後才能上門拜會。封叔父和嬸嬸這麼關心我們又不肯與我們相見，定然是有些不方便。先回家，等時機到了，叔父一定會叫人傳話的。」
在李瑄想來，一定是封道濟有事情脫不開身，又或者他們家在廣陵城還不穩定，暫時沒有忙到自己的身上。作為廣陵李氏的長久盟友，廣陵封氏的封道濟找渠道命李瑄來一趟見一面絲毫沒有難度，所以李瑄萬萬沒有想到封道濟是故意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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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瑄哥，你看看，這些都是剛剛從匠作坊搞來的新貨，一個個上面的桐油都新嶄嶄的呢。」李家鎮團練校場，團練校尉帶著李瑄查看新到的「陳舊兵械」。
李瑄取下一柄騎槍，槍花一抖仔細感受平衡點和槍身的震動，仔細檢查固定連接處，至於杆子的材質，一入手就掂量出來了。
李昌在一邊檢查硬弓和羽箭。硬弓都是軍中標配的一石二斗弓，箭也是普通的鐵錐鵝翎箭。
李瑄一一測試後表示很滿意，當即全額付款。校尉高興的合不攏嘴，畢竟是個大買賣，這一筆他也能撈十幾貫錢，天上掉下來的外快。
李瑄付完錢對校尉說：「不知道能不能搞來飛矛？羽箭經不住用，飛矛可以耐久。我們又不是經制兵馬，平時遇上點賊寇，一排飛矛投擲過去也足以逼退之。」
校尉哈哈大笑道：「瑄哥聰明，英雄所見略同。我們團練兵也是這麼想的。別的不說，咱們李家鎮的飛矛早已實現自產，每個團練兵或許不會射箭，飛矛一定是練得精熟的。來來來，跟我來，我帶你們去庫房挑選上好的飛矛，全是現成的，用不著訂貨，今天你們就拉走。」
駕船離開李家鎮，李昌的嘴巴就沒有合攏過，這麼多精良軍械，在少年眼中意味著威風和霸氣。
看著這幾天明顯消沉許多的李瑄。興奮上頭的李昌忍不住問道：「瑄哥，你在想什麼？這幾天你總是不高興的樣子。」
李瑄說；「我在想那個齊王。」
李昌嚇一跳道：「哎呀，瑄哥，那個齊王勢力太大了，你可不要想不開跟他拼命。僅僅我們兩個人連齊王的身都近不得。」
李瑄沒好氣的說：「我懂，我們倆雖然練了一身武藝，可人家身邊都是披甲的精銳，咱們拿頭去刺殺他？我是覺得這個世道還是要有王法的。你看，一旦沒有王法，日子便過不下去。好好的廣陵城就跟死了一般。這批軍械帶回去，得再找幾個弟兄聚著，狗屁的世道身邊沒人心裡發虛。」
李昌不懂李瑄的心意，只是附和道：「沒錯，現在廣陵城裡的大戶買青鹽都不積極，好多人家乾脆搬出城了。搞得我們想賣鹽都找不到人，王法果然很重要。」
李瑄被逗笑了：「我們倆賣私鹽也是違反王法的！」
李昌大笑一聲：「哎呀，真的唉，那就不要王法！」
將粗鹽溶於一鍋沸水中，小心翼翼的用柳樹枝攪拌至完全溶解，不要怕燙，趁著熱氣將一鍋鹽水緩緩傾倒在套了幾層紗布的漏斗之中。熱氣騰騰的清澈鹽水順著漏斗緩緩流入專用的陶鍋里。
李昌小心翼翼的按照事先稱好的份量向陶鍋中均勻撒入草木灰，再用柳樹枝緩緩攪拌，叫草木灰和溶液充分混合，混合到渾濁一片看不見灰的時候，另換一個蒙著紗布的漏斗二次過濾。
到了這一步，其實就是標準的精鹽製取過程，雖然繁瑣機密，但掌握這一方法的人家自古以來並非沒有。
收集好精鹽溶液後，李瑄以小火保溫烘烤，將一種秘製藥水用瓷勺輕輕的點入溶液中。待藥水和精鹽溶液充分混合後，留下李璣看著火。李瑄和李昌重複之前的操作。
小火烘烤之下，一堆隱約泛著青光的食鹽晶體逐漸析出水面。不管見過多少次，李璣都為萬物變化的奧秘傾倒不已。但見還剩下一層淺淺的溶液，李璣立刻把陶鍋提起來放在蘆花填充的棉墊上，任由鍋底的餘溫把液體烤乾，即便不能烤乾，放置一天也會蒸發乾淨。
如此反反覆覆忙碌十幾天，終於把年前運回來的六石粗鹽精製為五石多的精鹽，更絕妙的是，這不是簡單的精鹽，而是精鹽中的無上珍寶——青鹽。
此乃李瑄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傳家學問，只要有這個學問在，敗家子的名聲永遠也不會落在李瑄的頭上。至於在海陵監做鹽官的父親是如何搞到這個秘方的，李瑄就不清楚了。
青鹽以其聚成堆後在室內可以隱隱泛青光而得名，產自遙遠的朔方和涼州地區的鹽湖之中。傳說鹽湖受青天之氣億萬年滋養，方形成那一池池的青鹽湖。在大虞朝時，青鹽價格就冠絕各類鹽品，是皇室和貴族必須使用的奢華品類。
到了目前的虞國地處南方，距離西北關山阻隔。數十年間天下分裂，戰火熊熊。從玉門關而來的商路早已斷絕，關中的邊防線已經步步後退到鳳翔府。青鹽貿易受到重創，不要說虞國，就是北方名義上掌控關中的周國貴族也沒有青鹽自由。
既然帶有奢侈品的標籤，青鹽在虞國的價格自然和講道理沒關係。金陵城中一斗青鹽的售價在一百貫以上，還常常有價無市。
李瑄的「青鹽」因為是手工製作，即便他們幾個再怎么小心，工藝已經儘可能優化。製作出來的產品還是因為效果分出幾個檔次。最好的那一檔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差一些的也能折價賣入中小官員家中，幫助他們緊跟時尚附庸風雅。
畢竟除非是常年和青鹽打交道的專業人士，一般人可分辨不出來幾個檔次之間的區別。
十幾天的辛苦製作下來，按照不同檔次的數量計算，李瑄此次可以獲利在六百貫到一千貫之間。
錢的數量不小，他的膽子更小，不敢一下子就將青鹽出售一空。清明之前，李瑄帶著李昌走一遍自己的「老朋友們」，先兜售出去二十斗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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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的馬車上，李瑄和李昌坐在李樺的馬車車隊中。他們今天是來廣陵城裡給客戶送貨的。兩斗青鹽被整整齊齊的碼放在一排竹筒之中，埋在李樺車隊的絹布之下大搖大擺的進入廣陵城。
兩斗約等於三十斤，這麼大量的鹽想要安全運抵，李瑄那個過期腰牌便不夠用了。好在作為本地人，辦法沒有關係有，有關係就有門路。
李樺忝為城裡有名氣的商人，早就和城防系統混熟了關係。借著李樺這塊金字招牌，李瑄大大方方的帶貨進城。
入城後，在李樺的店鋪中，李瑄和李昌迅速打包好那些竹筒，背在身上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入廣陵城的小巷之中，無聲無息的奔波在一個個大戶人家的後院後門。
「咚咚咚，咚咚咚」
「來啦老弟！」
「來了來了，今年的新貨，還帶著高天的清氣呢。以之祭祀，定有神助啊。」...
李瑄和城裡這些人家做買賣，收的就不是銅錢，而是銀錠起步。打開專門的錢包收好一塊塊銀條然後封好揣入自己衣襟裡面的暗口袋中，身上再掛一個挎包遮掩，亮出身上的海陵監腰牌，誰能想到他們倆在廣陵城裡運私鹽呢？
收好錢財，兩兄弟笑嘻嘻的走出小巷，冷不防一個送殯的隊伍過來，李瑄一把拉住樂得合不攏嘴的李昌。
兩個人屏息佇立，微微低頭，就像左右的街坊和路人一樣，大家都在以公共禮儀送亡魂上路。
「嗚嗚嗚，媳婦啊，你死的好慘啊...」
一個漢子拉扯著靈車一步一步的走向城外，一邊走，一邊給逝去的妻子喊魂，言語中散發著明顯的悲憤與無助。周圍的人聽了無不為之動容，大家大家紛紛哭出聲來，為亡魂送行，也為擺脫不了危險昏暗的世道而恐懼哭泣。
等送殯的隊伍消失在街口後，這條街才算活了過來。大家語帶同情的議論紛紛，言語間什麼好慘啊，可惡啊，齊王啊層出不窮。
李瑄好奇的請教一位老人：「老丈，敢問這是怎麼回事啊？我聽你們說了幾句，覺得這裡面好似有問題呢。」
老人嘆口氣說：「還能怎麼樣？咱們廣陵城來了個禍害啊。就是鎮守府的那位，遭瘟的，動不動就上街搶大姑娘小媳婦。誰去上門討要還要被勒索嫁妝。這幫畜生不當人啊。這不，弄進去的女的十有八九都活不下來。還沒到清明呢，今年已經有四條人命了。」
李瑄很震驚的說：「就沒人管一管嗎？廣陵可是東都呢，往前數數還是大吳國首都，他們家都從廣陵起家混到金陵去的，怎的如此瘋狂？」
老人無疑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嘆氣道：「娃娃呀，你還小，沒見過什麼叫民不與官斗。別說民了，已經有官戶人家的閨女被弄死丟出來啦。唉，能怎麼辦？現在有點條件的人家都把姑娘媳婦送出城，慘呀。」
李瑄和李昌都有點被嚇住了。以往只在史書里短短几筆記載下來的暴行隨便翻出一件攤開來。兩個少年已經被其殘酷性震的手腳冰涼。
老人看著兩個孩子被嚇得黑臉都白了，連忙拉住他們回神：「小伙，別想了，你家要是有姐妹或者媳婦，趕緊送出城避禍吧。齊王是貴胄，還能挑一挑姑娘的美醜胖瘦。
他手下那群人現在是有一個算一個都跟著學壞了，出手無忌，誰都不挑啊。就算齊王不要他們也要。凡是被盯上的，家裡不但要忍氣吞聲，還得破財上供，說是給嫁妝錢。哪怕是誰家的媳婦，他們也要逼夫家上供呢。不講理啊。」
李瑄和李昌連忙謝過老人家，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腿肚子直打飄，以往熟悉的城裡道路好像突然變得很難走。渾身發涼，只覺得城中陰風陣陣，半點都不敢停留。
匆匆走過幾個路口，李昌突然拉住李瑄說：「瑄哥，你看那是不是王嬸？」
李瑄嚇一跳，以為王嬸也被抓了。順著李昌目光看去，還真是王嬸，她臉上塗著灰，低著頭，駝著背，背著一筐菜步履匆匆的趕路。
李瑄嘆氣道：「唉，連王嬸都被嚇得不輕。既然遇上了，咱們護送她一程吧。」
李昌想了想，提議道：「不如，我們叫住王嬸。問問她的主家要不要青鹽？廣陵城裡有錢的人家咱們大多去拜望過，還不知道王嬸效力的是哪一家。」
李瑄覺得有道理，眼看著王嬸就要走遠了，連忙帶著李昌去追王嬸。誰知王嬸走的路線越來越叫李瑄覺得熟悉，不由得放慢腳步左右看看，好像以前來過這一片？
等到轉過街角，看見王嬸進入一個熟悉的宅子，李瑄恍然大悟這裡是何處。李昌盯著眼前的宅子覺得熟悉：「瑄哥，這裡我們以前來過嗎？我好像有印象。」
李瑄腦海中閃過許多回憶，默默的轉身離去，怪不得王嬸那麼照顧他的生意，怪不得王嬸那麼關心他和李昌，總是問他們倆的生活苦不苦。如果是封叔父和馮嬸嬸問的就說得過去了，還有那個曾經總是跟自己一起玩耍的裊裊。
既然封叔父和嬸嬸這麼關心自己，又沒有表露身份，他們一定是有苦衷的。他攥緊暗袋中的銀錠，冰涼的觸感刺醒了他。封家的院牆近在咫尺，卻像隔著烽燧連天的邊關。是了...如今的我不過是販私鹽的民戶子，若貿然相認，那些盯著封家的刀，下一秒便會架到李家脖子上。
他對李昌悄悄說：「這裡是封叔父家，就是以前和爹爹關係很好的封叔叔。怪不得王嬸那麼關心我們。」
李昌想起來了，當時他已經跟著爹爹來到李家，還得過馮氏不少小玩意賞賜呢。開心起來的李昌拉住李瑄建議道：「既然遇到了，我們去拜訪吧。封叔叔和馮嬸嬸回來，裊裊小姐一定也回來了。」
李瑄搖搖頭解釋道；「拜訪，尤其是我們晚輩拜訪長輩，一定要先投遞拜帖，等候長輩約時間，一切方便之後才能上門拜會。封叔父和嬸嬸這麼關心我們又不肯與我們相見，定然是有些不方便。先回家，等時機到了，叔父一定會叫人傳話的。」
在李瑄想來，一定是封道濟有事情脫不開身，又或者他們家在廣陵城還不穩定，暫時沒有忙到自己的身上。作為廣陵李氏的長久盟友，廣陵封氏的封道濟找渠道命李瑄來一趟見一面絲毫沒有難度，所以李瑄萬萬沒有想到封道濟是故意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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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瑄哥，你看看，這些都是剛剛從匠作坊搞來的新貨，一個個上面的桐油都新嶄嶄的呢。」李家鎮團練校場，團練校尉帶著李瑄查看新到的「陳舊兵械」。
李瑄取下一柄騎槍，槍花一抖仔細感受平衡點和槍身的震動，仔細檢查固定連接處，至於杆子的材質，一入手就掂量出來了。
李昌在一邊檢查硬弓和羽箭。硬弓都是軍中標配的一石二斗弓，箭也是普通的鐵錐鵝翎箭。
李瑄一一測試後表示很滿意，當即全額付款。校尉高興的合不攏嘴，畢竟是個大買賣，這一筆他也能撈十幾貫錢，天上掉下來的外快。
李瑄付完錢對校尉說：「不知道能不能搞來飛矛？羽箭經不住用，飛矛可以耐久。我們又不是經制兵馬，平時遇上點賊寇，一排飛矛投擲過去也足以逼退之。」
校尉哈哈大笑道：「瑄哥聰明，英雄所見略同。我們團練兵也是這麼想的。別的不說，咱們李家鎮的飛矛早已實現自產，每個團練兵或許不會射箭，飛矛一定是練得精熟的。來來來，跟我來，我帶你們去庫房挑選上好的飛矛，全是現成的，用不著訂貨，今天你們就拉走。」
駕船離開李家鎮，李昌的嘴巴就沒有合攏過，這麼多精良軍械，在少年眼中意味著威風和霸氣。
看著這幾天明顯消沉許多的李瑄。興奮上頭的李昌忍不住問道：「瑄哥，你在想什麼？這幾天你總是不高興的樣子。」
李瑄說；「我在想那個齊王。」
李昌嚇一跳道：「哎呀，瑄哥，那個齊王勢力太大了，你可不要想不開跟他拼命。僅僅我們兩個人連齊王的身都近不得。」
李瑄沒好氣的說：「我懂，我們倆雖然練了一身武藝，可人家身邊都是披甲的精銳，咱們拿頭去刺殺他？我是覺得這個世道還是要有王法的。你看，一旦沒有王法，日子便過不下去。好好的廣陵城就跟死了一般。這批軍械帶回去，得再找幾個弟兄聚著，狗屁的世道身邊沒人心裡發虛。」
李昌不懂李瑄的心意，只是附和道：「沒錯，現在廣陵城裡的大戶買青鹽都不積極，好多人家乾脆搬出城了。搞得我們想賣鹽都找不到人，王法果然很重要。」
李瑄被逗笑了：「我們倆賣私鹽也是違反王法的！」
李昌大笑一聲：「哎呀，真的唉，那就不要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