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秋月寒江,揚威奮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寶殿前,顧惟清負手而立,目送兩道遁光破空而去。

  一道皎若白虹,一道澈若淵潭,轉瞬沒入沉沉雲靄之中,不見半點痕跡。

  天風拂過檐角銅鈴,餘音裊裊。

  顧惟清獨自佇立原地,默默梳理方才獲知諸事。

  當初在克武城,他曾從陰山派蔣玉良手中得到一枚銅符。

  那符上鐫著青面骷髏,周身纏覆血咒,幽煞含而未露。

  以神念探入,才知此符是操控道兵的信物。

  蓋硯舟與那胖道人亦出身陰山派,他以為道兵襲殺之事,真兇便是此派中人。

  豈料永安城一戰之後,方覺陰山派不過是奉命行事,真正在背後發號施令的,實為魔門大宗亂離山。

  待到昭明玄府,與聶芳靄一番深談,終知幕後那真正的黑手,乃是魔門魁首妙化宗。

  此間之事,盤根錯節,牽動神洲大局,涉及玄魔爭鋒,猶如一盤亂棋,落子處儘是算計。

  以他如今修為,尚無力摻和此等滔天風波。

  可其中有一樁事,哪怕他不去招惹,也遲早會自己尋上門來。

  七絕赤陽劍,已有五柄落入妙化宗之手。

  妙化宗費盡心機解禁此劍,所圖必定非同小可,絕無半途而廢之理。

  他手中這柄赤陽劍,有伯陽祖師福澤護持,妙化宗一時未必能夠察覺。

  只是他的來歷行跡,若落入有心人眼中,細細推敲之下,難保不生疑心,猜出他可能身攜赤陽劍。

  不過也無妨。

  他擔心的,不是妙化宗來尋他,而是對方不來。

  妙化宗妄圖奪他手中之劍,他又何嘗不想將那五柄赤陽劍一併收入囊中。

  既是如此,誰取誰予,便各憑本事。

  此番火中取栗,且看誰的手段更勝一籌!

  顧惟清輕笑一聲,袖袍一拂,轉身大步往精舍走去。

  檐角銅鈴猶自振響,清越激盪,似為這番勃發意氣所驚。

  精舍之中,爐香裊裊,幽香清冽,滿室靜謐。

  顧惟清闔目定坐,五心朝天,體內法力如春江緩流,沿周天經脈徐徐運轉。

  一呼一吸間,氣機悠長綿密,與爐中青煙一般,不疾不徐,渾然天成。

  時光無聲流淌,外間並無明暗交替,亦無晨鐘暮鼓。

  一日一夜,便在這恆常不變的沉寂中悄然逝去。

  顧惟清緩緩睜眼,只覺心淨神明,內外無物。

  他內觀己身,丹府之中,道基玉台冰清玉潤,一株先天玉樹亭亭而立。

  主幹如美玉雕就,八片玉葉自枝頭次第舒展,片片晶瑩剔透,葉脈間清光流淌,如浸一泓月華。

  偶有光華自葉尖滑落,便如碎瓊墜露,在道基玉台上濺起燦爛輝芒。

  八葉玉樹沐浴在蒙蒙清輝之中,寶光流轉,仙氣氤氳,美輪美奐。

  那新生的第八片靈芽,依舊只有針尖大小,較之其餘舒展如蓋的玉葉,更顯纖弱稚嫩。

  一日一夜的修持,幾乎看不出絲毫成長。

  破境餘澤,至此已然用盡。

  往後若使靈芽長成,唯有憑天長日久,點滴澆灌,漸次積累。

  先天玉樹所生玉葉之多寡,攸關修士日後結丹品相。

  玉葉之數,則繫於肉身神魂、心性稟賦,乃至冥冥中的天意機緣,諸般資質缺一不可。

  若根基未固而強催先天玉樹,只會虛耗精元法力,縱使僥倖長出葉芽,道基亦難承其重,屆時玉台崩碎、修為散盡,更有性命之憂。

  顧惟清根骨資質,世所罕見,堪稱上上之選。

  早在鍊氣之時,道心便已臻至「心月同光,澄澈不染」之境,靈機精元之補益,更是從未短缺,諸般條件可謂盡善盡美。

  此時此刻,以他根基之穩固、法力之渾厚,但有心愿,立時便可運轉凝丹秘法,將八葉玉樹化作一枚金丹道果!

  只是,他一心所求,乃是《道藏》所載的圓滿境界,那株九葉玉樹。

  唯有如此,方不負此身的機緣造化。


  顧惟清看向身側的紅泥火爐,膛中炭火明滅有光,將壺底舔得微微泛紅。

  壺水咕嘟咕嘟沸騰起來,白汽自壺嘴噴涌而出,為整間精舍籠上一層氤氳水霧。

  顧惟清提起茶壺,不緊不慢地燙杯、投茶、注水。

  一股清幽茶香隨之瀰漫開來,與爐中沉香交織纏繞,別有一種安然自適的韻致。

  他端起玉盞,細細呷了一口,心境愈發澄明,躁意盡消,意氣沉潛。

  飲罷,顧惟清推開門扉,出去透氣。

  說是透氣,實則外間的氣息遠不如屋內。

  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從地底滲出來,混雜在冷冽的空氣里,縈繞不去,恍如陳年舊傷,始終難以癒合。

  顧惟清沿著廊道緩步而行。

  比起開闊處,廊道兩側有立柱遮擋,倒能隔開些許血腥氣。

  自來天垣法壇,他從這條廊道匆匆來去,從未有暇仔細觀賞。

  此廊成彎月之形,環抱殿後一間間精舍,頗為雅致。

  廊頂斗拱層疊,雕樑畫棟,風格與三寶殿一脈相承。

  兩側立著數十根朱漆廊柱,間隔有序,有些漆色鮮艷如新,有些則已斑駁不堪。

  那斑駁的柱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跡。

  顧惟清駐足細看。

  這些刻字內容蕪雜,有寫生平事跡,洋洋灑灑數百言;有刻功法神通,夾雜鉤玄要訣與運勁關竅。

  字跡潦草乖張,筆鋒張牙舞爪,橫豎撇捺間,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邪戾之氣。

  字如其人,一望可知,絕非循良之輩所留。

  所刻事跡,儘是平生所犯種種惡行,殺人越貨、採生折割、煉魂噬血,樁樁件件寫得毫不避諱。

  由此推斷,其人應是被律正堂拘拿到此,以為將功贖罪。

  可字裡行間,卻尋不出半分悔改之意,處處皆是咒天罵地、怨毒刻薄之語,不是罵律正堂多管閒事,便是咒玄府上下不得好死,污言穢語,不堪入目。

  那些功法神通,自然也非善法。

  種種旁門左道,採補之術、奪舍之法、血祭秘咒,無一不是損人利己的邪門路數。

  甚至在一根廊柱側角,刻著一篇煉造道兵的法門,只是殘缺甚多,前後文意斷裂,關鍵之處胡亂塗抹,全無條理可言。

  顧惟清耐著性子看了幾根廊柱,便再也看不下去。

  滿目戾氣,實在礙眼。

  他抬起手,便欲運法將這些刻痕盡數抹去。

  法力剛聚到指尖,忽又頓住了。

  他初至法壇那日,邪祟作亂,整座法壇劇烈震盪,石壁開裂,立柱摧折,這道彎月連廊也幾近崩毀。

  後來邪祟平復,法壇自行壘砌復原,碎石歸位,裂紋彌合,連樑上彩繪都一絲不差地恢復了原狀。

  而廊柱上這些刻字,也一併復還如初。

  想必是那邪祟借法壇禁制之力,刻意留存這些滿含怨念與惡意的文字。

  只要邪祟一日不滅,這些刻字便一日不會消失。

  顧惟清緩緩放下手,既知是無謂之舉,便也懶得去做了。

  段驚神從東側一間精舍推門而出,大步走到廊前空地,腳下不丁不八地站定,身形微微一沉,雙臂緩緩展開,擺出一副拳架。

  拳架一立,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

  鋒芒收斂,卻自有沉凝肅殺的分量。

  起手第一拳便是直衝中路,拳鋒破風,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多餘動作。

  緊接著,拳勢連綿展開,每一招都簡潔到了極致。

  若對面有敵手,必定直奔咽喉、心口、腰眼等要害處,因此也凌厲到了極致。

  這是從生死搏殺中錘鍊出來的拳法,沒有花哨的虛晃,沒有瀟灑的旋身,只有直接致命的擊打。

  段驚神身形雄健,拳起腳落間虎虎生風,空氣被拳鋒撕裂,發出聲聲短促沉重的悶響,猶如戰鼓擂動。

  顧惟清站在廊下,看著段驚神一拳一拳地打下去,連連點頭。

  這套拳法算不上什麼高深武學,可那股千錘百鍊後凝出的純粹殺意,卻是任何精妙功法都替代不了的。


  旁邊一間精舍的窗戶被推開一條縫,餘年探出半顆腦袋,滿臉都是被攪了清夢的迷糊。

  他眯著眼朝外一瞧,見是段驚神在練拳,登時縮回頭去,輕輕合上了窗戶。

  不多時,精舍門扉吱呀一聲打開,餘年從裡面晃悠著出來,往門框上一靠,手裡抓著一把烏漆漆的藥丸,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丟,嚼得咯嘣作響,吃得津津有味。

  他邊吃邊看段驚神打拳,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在看一出難得的好戲。

  段驚神並未催動氣血之力,只憑肉身揮拳踢腳。

  他蜂腰猿背,筋骨強健,拳腳之間氣勢十足,拳風獵獵。

  一套長拳打完,並未停手,又換了一套形意拳來打。

  他心中忽地騰起一股難言氣意,精氣神自然而然地交融到一處,腹中血丹隨之微微跳動,與四肢百骸呼應得愈發契合。

  自從當年死裡逃生,他一心想著報仇雪恨,只顧求學高深功法,再不曾碰過這些粗淺的軍伍拳腳。

  今日不過是心血來潮,隨便打打,卻收穫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段驚神越打越興起,索性放開了手腳,接連打了數套拳法,直至最後一招收勢方止。

  段驚神越打越興起,索性放開了手腳,接連打了數套拳法,直至最後一招收勢方止。

  雙腳一收,身形重又立定,面不改色心不跳,呼吸都不曾亂上半分。

  餘年手裡那把藥丸也正好吃完了。

  他原本青白的臉色,此刻透著一股沉沉晦氣,卻渾然不覺,把最後一點藥渣咽下去,使勁拍起手來。

  「好拳!好拳!」餘年連連鼓掌,「段兄這套拳法,動若奔雷,靜如沉岳,剛柔並濟,收發由心。看似樸實無華,實則大巧若拙,一招一式皆有萬鈞之力、奪命之威。」

  「尤其那一式崩拳,力從地起,經腰胯而至拳面,勁力層層遞進,渾然一體,當真妙極!」

  段驚神橫眼看著他,面無表情道:「你一個成天蹲屋裡搓藥丸子的,懂什麼拳法。」

  餘年一聽,登時不服氣了,拍了拍掌中的碎藥渣,梗著脖子道:「段兄這話就不對了。拳腳功夫而已,又不是什麼仙家秘法,好賴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就叫旁觀者清。」

  段驚神冷哼一聲,目光從上到下把他掃了個遍:「你既然覺得一眼就能看出好賴,想必手上也有些功夫。來,你我比劃比劃。」

  餘年連忙擺手:「小弟也就嘴上說個熱鬧,圖個痛快。你看我這細胳膊細腿的,哪裡經得住段兄一拳捶打?怕是挨上一下,當場就得散架嘍。」

  段驚神重重哼了一聲,懶得再跟他計較。

  「段兄既有如此雅興,不如我來陪段兄過兩招。」

  一道聲音悠悠響起,在沉抑的廊道中格外清亮。

  段驚神與餘年循聲望去。

  只見顧惟清自長廊深處踱步而來,周身隱有玉光浮動,一襲銀白衣衫襯得他清雅絕塵。

  他步履不疾不徐,衣袂隨步幅微微飄擺,既有貴公子的從容閒雅,又自有端方剛正的浩然氣度。

  法壇四壁皆是暗沉玄石,天際猶飄著幾團彤雲血煞,氣象本就壓抑沉悶。

  顧惟清風度翩翩而來,恍若秋月寒江,又如明珠仙露,將周遭沉鬱之氣滌盪一空。

  餘年看得瞠目結舌,連平日那套張口即來的誇讚之詞,也忘了施展。

  段驚神沉默片刻,開口道:「顧道友功行精深,我甘拜下風,無需比試。」

  餘年回過神來,一聽這話,更是詫異。

  段驚神可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同輩之中,從沒人能讓他低頭。

  如今卻對顧惟清說出「甘拜下風」,看來是真真地心服口服了。

  餘年暗自在心裡記下一筆,日後段驚神再拿話刺自己,可有話頭懟回去了。

  顧惟清卻道:「我不用法力,段兄也勿用氣血,你我只比拳腳功夫。」

  段驚神眼中精光一閃,傲然道:「我自幼投身軍伍,摸爬滾打二十餘年,單論拳腳功夫,早已爐火純青。你不用法力,定然不是我的對手。」

  顧惟清道:「家嚴家慈,亦是軍伍中人。我自幼耳濡目染,擊技之術也算登堂入室。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段驚神一聽此言,當即收斂面上傲色,重新打量顧惟清,目光又有不同。

  他默然一息,隨即抱拳一禮,沉聲道:「敢請賜教。」

  顧惟清微微一笑,道:「為免受傷,你我不妨在拳腳之上稍作防護。」

  段驚神不疑有他,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好。」

  餘年見這兩位真要動手,登時歡欣踴躍起來。

  近些日子,既無妖物攻打法壇,他也沒調出像樣的毒丹禁藥,正嫌日子枯燥無味,憋得渾身難受。

  眼下終於有樂子可看了,趕忙鑽進屋裡,又抓了一大把烏漆漆的藥丸出來,往門框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好,準備瞧一場好戲。

  聽顧惟清說要在拳腳上作防護,段驚神則滿口答應,餘年心中暗暗嗤笑:「顧兄哪裡是怕受傷,分明是擔心弄髒了衣裳!」

  空地上,二人相距丈許,靜靜對峙。

  段驚神沉腰坐馬,雙肘內收,拳架一立,周身氣勢登時如鐵索橫江,氣勢鋪展,沉凝剛猛。

  顧惟清立於對面,身姿挺秀,如孤松獨立,也不擺架,只閒閒伸出一掌,掌心向上,四指微並,做了個「請」的手勢。

  姿態從容灑落,不似臨陣對敵,倒像邀客品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