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日月重光,一劍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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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惟清手提七絕赤陽劍,行至舟首,立定身形。

  目力所及,漫空皆是血色。

  遠近高低,四面八方,翻湧滾動的赤潮,將守宮飛舟圍困得密不透風。

  赤潮不停地蠕動翻攪,內里無數血翅蟲張開細碎口器,一點一點地收緊包圍。

  他神念橫掃而出。

  方圓數百丈內,血翅蟲密密匝匝,數目已逾億萬之巨。

  這極不尋常。

  血翅蟲無靈無智,素日只憑本能尋覓血肉為食。

  它們生性兇殘,若久無獵物,便會互相啖食,能夠聚起千萬之數,已屬罕見。

  此地千里之內渺無生靈,這群血翅蟲能匯成如此規模,必有首領統攝。

  顧惟清再次散出神念,逐寸逐分地掃掠蟲群深處,細細搜尋。

  終於,在百丈之外,蟲群最為濃密之處,觸到了一絲異樣。

  那處盤踞著一團極為隱晦的凶虐嗜血之意。

  神念方一探去,即被悄然吞沒,連一絲反饋都未曾傳回。

  若非刻意搜索,根本無從察覺。

  顧惟清微闔雙目。

  再睜開時,眸中已有紫電流轉,細密雷芒在瞳孔深處明滅不定。

  他猛地一睜眼,兩道青紫雷霆自目中激射而出,穿過層層蟲幕,直直落向那團凶意盤踞之處。

  雷芒過處,漫空血翅蟲依舊翻飛涌動,並無一隻受損。

  唯獨那凶意所在,驟然發出一聲刺耳至極的尖鳴。

  那聲音尖銳而扭曲,帶著灼傷的痛意,又飽含被強行從暗處拽出的暴怒。

  顧惟清對五雷正法的修行日漸精深,這門「靈素真雷」已能破空遙擊。

  此術能破禁毀制,亦可照鑒萬物本來。

  那團凶意被雷光一照,當即顯露真形。

  此妖不過拳頭大小,形如昆蟲,背生六翅,頭長複眼,口器半開半合,內裡層層疊疊排滿銳齒,恍若一圈緊套一圈的鉤鐮。

  周身覆著堅殼,殼上金赤血紋蜿蜒交織,邪異詭譎。

  正是噬神蠱!

  此蟲五行難傷,風雷難滅,最擅攻伐生靈神魂。

  待生靈神疲魂弱之際,便張開口器,遙遙一吸,便能將其神魂自軀殼中拖拽而出,吞入自家腹中。

  即便金丹修士遭遇此蟲,也要膽顫心悸。

  至於那些靠著皮糙肉厚逞兇橫行的化形大妖,因不修神魂,在此蟲面前更如砧板魚肉,毫無還手之力,唯有任其宰割。

  正因如此,無論修士還是妖族,但凡見血翅蟲聚集過甚,便會設法絞殺,絕不給噬神蠱誕生之機。

  故而此蟲極為罕見,等閒未必能撞上一隻。

  顧惟清望著那道暗紅蟲影,非但面無懼色,眼底反而浮起一絲惜才之意。

  若能掌控一隻噬神蠱,便可藉此統御億萬血翅蟲。

  日後掃蕩諸如雍和、俞契、伏屠這等妖部,此蟲便是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

  可這等幾無心智可言的凶蟲,旁人便是撞見了也束手無策,遑論收服。

  但他自有手段將其制束。

  顧惟清直視那鼓翅尖鳴的噬神蠱,輕輕一笑,開口問道:「你可願意降順?」

  聲音清朗,穿透層層蟲幕。

  那噬神蠱聞言,口器猛地大張,爆出一陣刺耳嘶鳴。

  一對複眼之中,赤芒點點亮起,由暗轉明,由散而聚,轉眼便匯成兩團幽深的赤紅光球。

  緊接著,複眼猛地暴閃,兩團凶戾紅光自蟲目中迸發,直奔顧惟清面門而來。

  紅光所過之處,周遭血翅蟲連振翅躲避都來不及,便無聲無息地化作灰燼,簌簌飄散。

  顧惟清嘆笑一聲,也不閃避,從容提起赤陽劍,橫擋於身前。

  那紅光瞬息即至,正正撞在劍鞘之上。

  劍首纓穗輕輕一盪,紅光便如浪擊礁石,無聲瓦解,星散光離,未留下一絲痕跡。


  顧惟清只覺一股凶虐之意襲上心頭,蠻橫暴烈,直直撞入神識之中,似要將識海攪個天翻地覆。

  他眼前花了一瞬,腳下退了半步,腦中泛起一陣眩暈。

  縱使金丹修士,面對噬神蠱這一擊,若無高明手段護持,神魂也難免遭受重創。

  肉身受損,調養些時日當可復原;神魂一旦傷了,便是曠日持久的折磨,經年累月也未必能痊癒,稍有不慎,即會動搖修行根基。

  此蟲之能,倒也不負「噬神」二字。

  只可惜,它起了貪妄之念,撞到顧惟清手裡。

  顧惟清搖了搖頭,眸中便已恢復清明,前後不過一息工夫。

  噬神蠱發出一擊後,鼓翅之勢明顯弱了幾分,複眼間的赤芒也隨之黯淡下去。

  當它看見顧惟清恍若無事地立在原地,口器中登時傳出一陣刺耳的磨牙之聲。

  億萬血翅蟲得了號令,如一片無聲赤潮,頓時沸騰起來。

  每一隻血翅蟲都在瘋狂振翅,蟲群自四面八方層層疊疊地收攏,寸寸緊逼,朝著顧惟清當頭壓下。

  它們腦海中那點微弱至極的靈念隱約知曉,只要吞下眼前這人的血肉,吞下那柄綴纓長劍,便能脫胎換骨,便能重返祖身!

  從此縱橫寒朔荒原,無法無天!

  那點靈念渺如螢火,此刻卻被噬神蠱的凶意點燃,霎時燎原。

  億萬血翅蟲克制住靈念深處的悚懼之意,振翅猛衝而去。

  顧惟清右手搭上劍柄,緩緩拔劍。

  隨著劍身一點一點脫離劍鞘,一道暴烈劍鳴,驟然在天地之間炸響。

  億萬血翅蟲齊齊一頓。

  鋪天蓋地的赤潮,就這樣被生生按在了半空。

  血翅蟲群仿佛陷進了泥沼,進不得,退不得,只能懸停在原地,徒勞顫動翅翼。

  噬神蠱的嘶鳴愈發急促高亢,可無論它如何催逼叫喚,蟲群再不敢往前挪動半分。

  顧惟清拔劍出鞘,高高舉起,劍鋒斜指蒼穹。

  七絕赤陽劍久困樊籠,此番重見天光,劍身之上當即迸發出一團奪目赤華,縱空而起,瞬息之間席捲四面八方!

  血翅蟲群如遭狂風橫掃的敗葉,成片成片地自空中跌落。

  蟲身尚未觸及地面,便在半空中接連爆開,化作星星點點的血霧,如一場無聲的猩紅煙雨,簌簌灑落。

  血霧尚不及飄散,便又倒卷而回,盡數沒入劍身之中。

  一時之間,漫空儘是血色霾霧。

  七絕赤陽劍發出陣陣歡鳴。

  劍脊之上,那道蜿蜒血線愈發猩紅刺目,每吞沒一片血霧,那血線便深沉一分,在劍身里緩緩流動。

  七絕赤陽劍的劍鞘,乃是以寒螭龍軀煉製而成。

  而劍脊上這道蜿蜒血線,正是由血翅蟲與噬神蠱之祖,碧血金蟬的精元凝就!

  數日前,顧惟清在天垣法壇外與七妖一戰,曾以赤陽劍光掃滅了不少血翅蟲。

  想來是殘餘蟲群感知到了先祖元精的氣息,便招來這隻噬神蠱,糾集億萬同類,意欲奪回先祖遺澤。

  剝皮谷中,萬餘妖卒被付之一炬,顧惟清亦覺頗為可惜。

  如今倒好,億萬血翅蟲連帶一隻噬神蠱自行送上門來,正好用以祭煉赤陽劍。

  若能借蟲群精氣,使先天玉樹再生出一片玉葉,那更是意外之喜。

  他立身舟首,心念微動,劍上赤華陡然一盛,煊赫劍光騰霄而起,縱橫八方,在血翅蟲群之中肆意攝奪。

  數息之間,漫天蓋地的蟲群便已少去三成。

  遠處,那隻噬神蠱的複眼之中,赤芒再度熾亮。

  它死死盯著七絕赤陽劍上那道蜿蜒血線,猙獰口器咬得吱吱作響,似是恨極,又似貪極。

  眼見血翅蟲群濟不得事,在劍光之下全無還手之力,它又發出了一陣嗡嗡低嘯。

  殘餘蟲群如蒙大赦,如無頭蒼蠅般亂飛亂撞,拼命朝噬神蠱聚攏過去。

  然而赤陽劍光無處不在,縱橫交錯,早已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但凡觸及劍光的血翅蟲,連掙扎都來不及,便化作微小的血點,被攝入劍中。


  七絕赤陽劍吞奪血肉之能,本就源自碧血金蟬。

  血翅蟲那點齧噬的本事,在此劍面前,不過是螢火之於皓月,蜉蝣之於滄海。

  奄奄待斃的蟲群在噬神蠱的嘯音中拼命聚攏,途中被劍光吞沒者不計其數。

  待到飛回噬神蠱身邊時,那億萬之眾,僅餘原先半數。

  它們環繞著噬神蠱,層層疊疊地聚攏成一個巨大的<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徐徐轉動起來。

  蟲身本就是猩紅之色,此刻緊緊攢聚一處,愈發鮮紅欲滴,像是一顆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血珠。

  蟲群既已撤去圍堵之勢,顧惟清若想駕舟離去,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可他立在舟首,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有意盡奪蟲群精血,尤其是那隻噬神蠱。

  今日若不除之,來日必為大患。

  此蟲天賦神通凶毒異常,又能斂息潛行、隱匿無蹤,若是放跑了它,其定會潛伏在暗處,不知何時便會撲出來狠咬一口。

  到那時,可未必還有從容應對的餘地。

  顧惟清手臂一抬,連連揮劍,道道劍光破空而出,朝著聚攏成團的蟲群疾斬而去。

  噬神蠱再度嘶鳴。

  數道劍光斬至近前,竟紛紛偏折,擦著蟲團邊緣滑了過去。

  顧惟清眉峰一揚,面上閃過一絲訝色。

  隨即,他長笑一聲。

  笑聲清朗暢快,在寂靜雪原上遠遠傳開,帶著見獵心喜的意味。

  顧惟清雙足一點舟首,身形縱起,瞬息便至高空之上。

  冷月自他身後高懸,將他襯成一道修長的剪影。

  他雙手握住劍柄,目中泛起雷芒,下一刻,熾烈雷光自周身浮現,源源不斷地灌入劍身之中。

  赤陽劍上頓時覆滿雷霆,電弧在劍鋒跳躍不休,噼啪炸響。

  噬神蠱嗡鳴催促,一聲急過一聲,一聲尖過一聲。

  蟲群旋轉之勢也愈發迅疾,暗紅光團表面透出深深淺淺的血線,時明時暗。

  其間伴著一陣窸窸窣窣的低鳴,細碎而密集,聽起來自有一股詭譎怪誕之感。

  顧惟清雙手緊握劍柄,雷霆源源不斷地灌入赤陽劍中,一道接一道,越來越密,越來越烈。

  劍身被雷光沖刷得看不清本體,只剩一團熾白。

  赤陽劍意極不喜雷霆加身,像是被灼痛了一般,微微震顫起來。

  顧惟清卻毫不理會,握劍更緊,御雷之勢愈發決絕。

  此舉更是激起赤陽劍意的凶性,劍身猛地一震,竟將從數千萬血翅蟲身上奪來的精氣盡數吐出。

  一時之間,劍上赤華轟然膨脹,不但將雷霆盡數斥開,連帶著顧惟清也被籠入其間。

  一人一劍,便這般較上了勁。

  雷霆愈烈,赤華愈盛。

  漸漸地,人劍合一,化作了一輪熾盛赤陽,外緣纏繞跳躍不息的雷芒,其光煌煌,其勢輝赫,將半邊天際映得通明。

  赤陽周緣,萬千道日珥繚繞飛舞。

  每一道躍動的日珥之中,都有雷霆狂舞,電弧四射。

  熾盛陽氣勃發而出,輝耀方圓十數里。

  那彎淒清冷月,也被染上了一抹艷麗的緋紅。

  暗紅光團難抵赤陽的煌煌灼照,周緣已現消融之象。

  外層血線掙扎扭曲,化作縷縷血氣飄升而起,投向高天之上那輪赤陽。

  血氣融入,赤陽之勢愈發熾烈。

  中央的噬神蠱發出一聲尖厲嘶叫,它六翅齊振,口器大張,周身血紋亮到了極致。

  隨著這聲嘶叫,暗紅光團轟鳴拔起,裹著一身淋漓鮮血,狠狠撞向那煌煌不可逼視的赤陽。

  赤陽立於中天,不移不動。

  烈烈光芒之中,一道人影隱隱可見,雙手持劍,劍鋒斜指。

  其鋒其意,正是那隻鼓翅衝來的噬神蠱。


  煌煌赤陽與暗紅光團,一上一下,一靜一動,終是撞在了一處。

  這一撞,沸天震地!

  天際陰雲被一掃而空,露出澄澈如洗的夜空。

  赤陽周緣,萬千日珥翩躚捲動,自四面八方探出,將暗紅光團緊緊纏裹。

  光團旋轉之勢驟然一滯。

  緊接著,雷霆轟落。

  道道雷光砸在光團之上,每一記劈落,便有成片血翅蟲炸散開來,尚未重新聚攏,便被日珥吞吐撩動,一團接一團捲入赤陽之中。

  光團在赤陽灼照與雷霆轟鳴之下,幾無抵擋之力,內里蟲群一層接一層崩解消融,剝落飄散。

  蟲群大勢已去,覆滅只在數息之間。

  赤陽正中,顧惟清持劍在手,靜靜看著這一幕,面上無喜無怒。

  忽地,他目中雷芒一綻,身形夭矯折轉,使出了經天御風身法的第一式「雲漢回瀾」,手中七絕赤陽劍隨之猛地向上一挑。

  只聞鏗鏘一聲金鐵交擊的銳響。

  劍尖正正刺入噬神蠱賁張的口器深處!

  這噬神蠱倒也奸猾,趁方才那番天翻地覆的混亂,鼓動翅翼悄然繞至顧惟清頭頂,口器大張便要偷襲,不想被顧惟清一劍封喉。

  可其一身甲殼委實堅韌之極。

  七絕赤陽劍鋒銳無匹,此刻劍尖抵在口器深處,卻只能刺入寸許,未能將其一劍刨開。

  噬神蠱的複眼之中,點點血芒幽幽亮起。

  雖比先前黯淡了許多,那股凶戾之意卻絲毫未減,竟是要在劍尖抵喉的絕境之中,再度施展伐神之術。

  顧惟清淡淡一笑,心念微動。

  劍脊之上,那道蜿蜒血線倏爾流轉。

  一道赤華自劍尖迸發,徑直灌入噬神蠱口器之中,在蟲腹之中狠狠一絞,旋即倒卷而回,重新沒入劍身。

  噬神蠱的六隻翅翼當即停止扇動,複眼中的血芒一點一點地消散,只剩下兩團空洞的漆黑。

  它一身精華已被赤華攝奪殆盡,自劍尖上無聲滑落。

  墜落途中,那身堅韌甲殼,寸寸碎裂。

  裂紋自口器處蔓延,轉瞬遍布全身。

  最後一聲脆響,整具軀殼化作齏粉,紛紛揚揚灑落下去。

  主心骨一去,殘餘的血翅蟲群再無掙扎之力,無聲無息地消融在煌煌赤陽之中。

  赤陽得此大補,聲勢驟然一盛。

  周緣日珥恣肆狂舞,雷芒在日珥之間跳躍穿梭,噼啪炸響,恍若天鼓齊鳴。

  顧惟清微闔雙目,盤膝坐於赤陽正中。

  七絕赤陽劍橫於膝頭,劍身之上赤華流轉。

  他調勻呼吸,寧神定志,汲取劍中精元,一縷一縷煉入己身。

  那些精元沿著經脈遊走,緩緩匯入丹府之中。

  道基之上,先天玉樹微微一振,第七片靈芽舒展開來,化作一片晶瑩剔透的玉葉,脈絡清晰,流光溢彩。

  七片玉葉在枝頭簌簌搖動,彼此輕觸,發出細碎清響,如同環佩相鳴。

  樹冠頂端,一點靈光悄然萌發。

  第八片靈芽冒了出來,卻只探出一個針尖大小的芽頭,便止住了生長之勢。

  顧惟清睜開眼眸,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赤陽劍。

  一隻道行堪比金丹修士的噬神蠱,外加億萬血翅蟲,所含精元何其龐大。

  可此劍反哺回來的精元,僅有十之一二。

  然而,顧惟清也懶得計較。

  此劍饑渴已久,且容其放肆一回。

  況且先天玉樹長勢過猛,本也需沉澱些時日。

  修行之道,綿綿用力,久久為功,方是上乘。

  他站起身來,輕揮衣袖。

  高天之上,赤陽光芒層層向內收斂,日珥倒卷,雷芒消斂,熾盛陽氣也緩緩回落,最終化作一縷流光,融入七絕赤陽劍中。

  天地之間,重歸寂靜。

  顧惟清將七絕赤陽劍歸鞘,收回袖中。

  他自高天飄落,足尖輕點,落在守宮飛舟之上,步入精舍,關掩門扉。

  飛舟周身銀芒流轉,微微一震,便向西南方向馳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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