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花飛光，誅心泣血
別夏迎秋筆下的世界，盡在《玉華真仙》。
泉生擲出厭勝彎刀後，便隱在遠處，一動不動，等待結果。
彎刀無聲無息地掠向顧惟清後心，他心跳也隨之一下一下地擂了起來。
接著便看見顧惟清反手一矛擲出，捅穿了囚敖。
泉生心頭猛地一沉。
還未及生出退意，便又見顧惟清抬起了右手。
五指虛虛一拿，那柄已逼近後心數寸的厭勝彎刀，便生生定在了半空。
泉生瞳孔驟縮。
與此同時，不遠處傳來賁忌一聲悶吼。
那悶吼中夾雜著骨骼碎裂的脆響，一聲緊似一聲。
隨即，賁忌渾身浴血，龐大的身軀自空中跌落，重重砸入廢墟之中。
不到一息之間，二妖盡皆落敗。
泉生亡魂大冒，轉身便跑。
谷口已然將至，還未及喘口氣，便見三道明光如星馳電掣，從後方追了上來。
那三道明光來勢極快，一眨眼便越過他頭頂，繞著他周身疾轉起來。
泉生心中卻是一寬，幽煞遁速不減，斜眼打量三道繞身疾轉的明光。
只要不是那顧惟清親自追來，任你什麼靈器法寶，自己身外這層幽煞總能抵擋得住。
待離開剝皮谷，外頭便是茫茫雪原，朔風怒號，飛雪漫天，足以掩藏一切氣機，什麼追索之術都不管用，他便可逃出生天。
不料那三道明光繞著他疾轉兩圈之後，忽然齊齊一頓，各自射出一抹靈華，朝著幽煞照來。
層層幽煞形同虛設，靈華徑直透了進去，筆直落在泉生身上。
靈華及身的一瞬，泉生頓覺頭暈目眩。
體內妖煞原本運轉如流，此刻卻凝滯不暢，連帶著身外幽煞也跟著飄搖欲散，遁速陡然慢了下來。
泉生心中大駭，再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化作幽煞噴涌而出，重新將自身裹住。
他默念安神咒訣，勉強將那股昏沉之意壓了下去。
待心神稍定，抬眼朝外望去，想看清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祟。
三道明光此時已然放緩，懸在他四周悠悠旋轉。
那是三面橢圓明鏡。
鏡緣鏡背鏤刻著如意祥紋，鏡面之上寶光氤氳，流輝躍動。
三面明鏡各據一方，徐徐旋轉間，明光交相激射，金霞銀輝並耀，織成一道光籠，將泉生牢牢困在當中。
泉生瞪大雙眼，當即認出了此鏡來歷，失聲叫道：「三合束影鏡！」
月余之前，他跟隨大軍圍攻微明法壇。
那法壇築於高丘之上，根基深扎地脈之中，遠遠望去不過是一座青石壘就的方台，可越是靠近，便越能感受到那股沉如淵海的威壓。
大軍輪番攻打十餘日，死傷枕藉，屍體從丘頂一路鋪到山腳，微明法壇依舊巍然不動，壇頂靈光吞吐，不見半分頹勢。
主將無計可施，便令妖卒自法壇四面掘土穿石，直挖地底，欲截斷靈脈，絕其根本。
數萬妖卒晝夜不歇，鎬鑿並施，掘到第九日，眼見青白地氣湧出，氤氤氳氳，靈脈已近在咫尺。
便在這時，法壇之內衝出兩名道人。
二人各使一套三合束影鏡，三面明鏡繞身疾旋，鏡轉光搖之間，百十道銳光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所過之處妖卒紛紛倒地，有的被洞穿頭顱，有的被射穿胸腹，慘嚎聲此起彼伏，頃刻間便死傷一片。
彼時，他與老父於遠處遙遙觀戰。
老父有言，這三合束影鏡，乃是采日月星三光精氣淬鍊而成，攻伐凌厲，困束堅固，專克一切陰煞遁形之術。任你遁法再快、隱匿再深，只要被鏡光照定，便再也脫身不得。
六位先鋒大妖見狀，怒喝連連，各展本相，合圍而攻。
那兩名道人顯然是同門師兄弟，配合極為默契。
二人同時掐訣，法力相融，同御兩套三合束影鏡，六面明鏡鏡面一轉，六道碗口粗的鏡光齊齊射出，當空凝成一束。
那光束熾白刺目，照得四野一片霜白。
只一擊。
光束轟然洞穿，六位功行精深的化形大妖便在那熾白光芒中化為灰燼，屍骨無存。
兩名道人收勢而立，三面明鏡重又懸於身側，悠悠旋繞。
數萬妖卒目睹六位先鋒化作飛灰，本已肝膽俱裂，又見那鏡光忽明忽暗，照徹全軍，仿佛隨時會有銳光射出，登時自相驚擾，推搡踐踏，亂作一團。
那位主將面色鐵青，躊躇不決，終是不敢上前邀戰。
眼見軍心已潰，只得鳴金收兵，倉皇退去。
事後海山大尊震怒，以畏縮不前、督戰不利之罪，將那主將當眾處斬，傳首三軍，以儆效尤。
事後海山大尊震怒，以畏縮不前、督戰不利之罪，將那主將當眾處斬，傳首三軍，以儆效尤。
此刻，三合束影鏡再度凌空懸照，鏡面寒光流轉。
泉生看得心寒膽戰。
六位先鋒大妖都擋不住一擊，他一個化形初階的小輩，拿什麼去擋？
更何況這鏡子正正克制他的天賦神通。
還未交鋒，泉生心頭已先怯了三分。
他不敢再看，又生怕顧惟清追殺上來，索性將妖煞盡數灌入幽煞之中，頭也不回地朝谷口倉皇逃去。
三合束影鏡緊追不捨，懸在泉生周身，鏡面如水蕩漾，道道銳光自鏡心激射而出，連綿不絕地打在幽煞之上。
那幽煞原本綿密厚重，如墨雲翻湧，將泉生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鏡中銳光一遍一遍地掃過，每一掃便削去一層，煞氣蒸騰消散，漸漸稀薄，透出內里泉生的身形。
泉生只得咬破舌尖，逼出精血，一口接一口地噴入幽煞之中，以本元彌補被削去的煞氣。
每一口精血噴出，他的面色便灰白一分。
可鏡光不歇，他也不敢停。
泉生回頭望去。
那銀白身影仍懸在剝皮谷上空，雙方相距已過三百餘丈。
他心中稍稍一定。
遙御法寶，極耗心神，大損法力。
微明法壇前的那兩名道人，皆是金丹修士，道行高深，御使三合束影鏡逞威之時，鏡光也只能籠罩三百丈方圓。
一旦超出此界，鏡光便會渙散，鋒芒亦會大減。
他無力破解三合束影鏡，也不必去破。
只需逃出剝皮谷，便是一條生路。
他不信顧惟清的神念能比金丹修士更強，法力能比金丹修士更厚。
三百丈，再遠一些，再遠一些那鏡光便該散了。
他又咬牙噴出一口精血，幽煞復又濃了一分，裹著他朝谷口疾掠而去。
三面鏡子卻不依不饒，緊緊綴在身後，銳光一息不停地打出。
幽煞層層剝落，越來越薄，越來越透。
泉生體內精血幾近乾涸，腹中內丹也已暗淡，再也催不出一絲妖煞。
他眼前陣陣發黑，只憑一股求生的狠勁硬撐。
前方忽然一亮。
積雪映著天光，白茫茫一片鋪展開來，再無亂石遮攔，再無谷壁夾峙。
天大地大，雪原無垠，谷口已近在眼前。
朔風迎面撲來，裹著細碎雪粒，冰涼刺骨，泉生卻覺得這風是從未有過的清爽。
他精神微微一振，遁法又快了半分。
恰在此時，一道鏡光掃來，正正切入幽煞最薄的一處，煞氣無聲潰散，徹底崩解，化作幾縷殘煙散入風中。
泉生從中跌落出來，身形暴露在鏡光之下。
有一面鏡子輕輕一顫。
又一道銳光射出。
那銳光細如蠶絲，自他頸間一掠而過。
泉生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脖頸，喉中嗬嗬作響。
他在雪地上翻來滾去，片刻之後，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踉蹌著朝谷口走去。
身後積雪上，留下了一張完整的蛻皮。
那蛻皮上泛著幽幽冷光，輪廓依稀可辨出泉生的面目與身形，卻空空蕩蕩，像是一具被抽去了血肉的殼。
此是他另一門天賦神通，每遭重創瀕死，便可蛻下一層舊軀，化生替死，奪回一線命機。
泉生繼續前行，腳步卻越來越慢。
蛻皮一張接一張地落在雪地中。
每一張蛻下，他的身形便乾癟一分。
待第八張妖皮蛻下，泉生已形如枯槁，身上只剩一層薄皮包著嶙峋骨骼。
身後不遠處，也只剩一面鏡子還在勉力跟隨。
鏡身搖搖晃晃，鏡光時明時滅，顯然御主也難以維繫這般長遠的距離。
泉生一腳踏出谷口，靴底踩上積雪，目中幽光亮了一下，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拼盡全力終於握住的一線生機。
下一瞬，那面鏡子微微閃爍了一下，旋即掉頭，向著來路悠悠飛回。
泉生僵立在雪中，一道血線自他脖頸上緩緩浮現，傷處並無多少鮮血可流，僅一線殷紅慢慢滲了出來。
他目中那一點幽光徹底熄滅，頭顱從頸上滾落，在雪地上轉了兩轉，身軀晃了晃，向後栽倒，砸起一蓬雪末。
顧惟清瞥見三道流光破空飛來，只一伸手，袖口微揚，三面明鏡便投入袖中，寶光一斂，消失不見。
這三合束影鏡自入手以來，他從未費心祭煉過。
一則是用不上，他與人交手向來乾淨利落，雷矛長劍足以應對，用不著這些花巧器物；二則也實在分不出那許多精力。
他居高臨下，垂目掃過躺在地上的兩隻大妖，淡淡說道：「天妖血裔，不過如此。」
囚敖胸腹之間還插著那柄雷矛，矛身雷芒吞吐，順著傷口灌入體內，灼得周身經脈痙攣不止，他卻垂頭閉目，全無反應。
一旁的賁忌血肉淋漓翻卷，渾身骨骼碎了十之七八，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
聽得顧惟清此言，他喉間迸出一聲悶吼，想要抬起手臂，可臂骨已寸寸碎裂，只無力地一顫，便頹然垂落，帶得身下碎石骨碌碌滾開。
顧惟清緩緩飄落，停在賁忌身前。
賁忌左眼已然爆裂，只余右眼兀自圓睜，死死瞪著顧惟清，目光里滿是凶厲。
但凡化形大妖，肉身受創再重，只要內丹尚存，總能復原如初。
可顧惟清方才那一擊，不僅傷了他的筋骨皮肉，更將那性命攸關的內丹一併捏碎。
此刻的賁忌，不過是一頭軀殼殘破的垂死凶獸，已無半點復原之力。
「你可知，自己被何術所敗？」顧惟清問道。
賁忌吐出一口血沫，咧了咧嘴，似是不屑知曉。
顧惟清毫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此術名為『先天一炁，萬象絕牢』。」
賁忌因傷痛喘著粗氣，神情間全無半分興致。
「此術為《雲月還真妙解》十二神通之一，乃是家師平生得意之作。有一言贊曰：『重若千鈞舉，意動山河搖；輕似鴻毛放，念起了無痕。』」
顧惟清頓了頓，搖頭一笑：「可惜我修煉此術火候尚淺，運勁之際，不能隨心所欲。方才這一式，便落了下乘，重愈千鈞之處固然有餘，輕似鴻毛之境卻未能周全。」
「力道輕重失了分寸，拿捏不穩，只能憑著蠻力硬砸，未能將法力盡數傾瀉於對手最薄弱的命脈關竅之上。」
他看著賁忌，語氣淡然：「否則，這一擊之下，你焉有命在？」
賁忌喘息半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沙啞刺耳，牽動渾身傷口，他卻不管不顧，好似是在嘲諷顧惟清。
縱使搬出師門絕學，不也照樣奈何不得我？
顧惟清反而收斂起臉上笑意，靜靜地注視著狂笑的賁忌。
賁忌見狀，笑聲愈發張狂，震得身周碎石嘩啦作響，簌簌滾落。
「烏風，便是死於此術之下。」顧惟清平靜說道。
賁忌的笑聲戛然而止，好似被扼住了咽喉，他瞪大僅存的右眼，盯著顧惟清。
「烏風，鼠輩耳。畏懼四象大陣，不敢堂堂正正一戰，只能流竄至邊荒之地，張牙舞爪，凌弱暴寡。這般蟊賊行徑，實在不堪入目。」
「我恩師見之，不過一袖拂去，此妖當場形神俱滅，連一捧飛灰都未曾留下。此刻想來，他卻配不上這般乾淨利落的死法。」
賁忌聽顧惟清如此侮辱自家族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右眼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喉結滾動，拼盡全力，才從破碎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至極的嘶吼：「你......」
顧惟清沒給他多言半字的機會，抬起右手，五指虛張，輕輕一握。
賁忌那具殘破稀爛的肉身，登時咯吱作響，緩緩向內坍縮。
他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感受著自己的肉身被寸寸碾碎。
每一處骨骼的碎裂，每一寸血肉的崩解，都清晰地傳回他尚未完全麻木的心神之中。
最終，連頭顱帶身軀被一併捏了個粉碎，化作地上一攤爛肉。
顧惟清神色平靜，袍袖一擺，飄然落至囚敖身前。
囚敖雙目緊閉，四肢無力<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兩柄重錘跌落一旁。
雷矛仍深深插在他胸腹之間，傷口處鮮血汩汩湧出，已將身下的殘垣斷壁浸染成一片暗紅。
顧惟清抬手一招，雷矛錚然飛起，穩穩落入掌中，他手腕一轉，矛身雷光閃了一閃，便即消散無形。
「好歹也是一族首領，卻在此處裝死，未免貽笑大方。」
話音方落，囚敖猛然睜眼。
眸中猩紅光芒暴射而出，周身妖煞翻湧滾盪，胸腹間的猙獰傷口疾速癒合彌平。
氣機節節攀升，先是恢復到巔峰狀態，繼而再度暴漲，轉瞬之間，便已漲至足以與凝就九重罡煞的賁忌相媲美的地步。
他伸手一招，兩柄銅錘自地面彈起，沉沉落入掌中，錘首雙雙指向顧惟清。
囚敖暴喝一聲：「覆玄！」
泉生擲出厭勝彎刀後，便隱在遠處，一動不動，等待結果。
彎刀無聲無息地掠向顧惟清後心，他心跳也隨之一下一下地擂了起來。
接著便看見顧惟清反手一矛擲出，捅穿了囚敖。
泉生心頭猛地一沉。
還未及生出退意，便又見顧惟清抬起了右手。
五指虛虛一拿，那柄已逼近後心數寸的厭勝彎刀，便生生定在了半空。
泉生瞳孔驟縮。
與此同時，不遠處傳來賁忌一聲悶吼。
那悶吼中夾雜著骨骼碎裂的脆響，一聲緊似一聲。
隨即，賁忌渾身浴血，龐大的身軀自空中跌落，重重砸入廢墟之中。
不到一息之間，二妖盡皆落敗。
泉生亡魂大冒，轉身便跑。
谷口已然將至，還未及喘口氣，便見三道明光如星馳電掣，從後方追了上來。
那三道明光來勢極快，一眨眼便越過他頭頂，繞著他周身疾轉起來。
泉生心中卻是一寬，幽煞遁速不減，斜眼打量三道繞身疾轉的明光。
只要不是那顧惟清親自追來，任你什麼靈器法寶，自己身外這層幽煞總能抵擋得住。
待離開剝皮谷，外頭便是茫茫雪原，朔風怒號，飛雪漫天，足以掩藏一切氣機，什麼追索之術都不管用，他便可逃出生天。
不料那三道明光繞著他疾轉兩圈之後，忽然齊齊一頓，各自射出一抹靈華，朝著幽煞照來。
層層幽煞形同虛設，靈華徑直透了進去，筆直落在泉生身上。
靈華及身的一瞬，泉生頓覺頭暈目眩。
體內妖煞原本運轉如流，此刻卻凝滯不暢，連帶著身外幽煞也跟著飄搖欲散，遁速陡然慢了下來。
泉生心中大駭，再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化作幽煞噴涌而出，重新將自身裹住。
他默念安神咒訣，勉強將那股昏沉之意壓了下去。
待心神稍定，抬眼朝外望去，想看清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祟。
三道明光此時已然放緩，懸在他四周悠悠旋轉。
那是三面橢圓明鏡。
鏡緣鏡背鏤刻著如意祥紋，鏡面之上寶光氤氳，流輝躍動。
三面明鏡各據一方，徐徐旋轉間，明光交相激射，金霞銀輝並耀，織成一道光籠，將泉生牢牢困在當中。
泉生瞪大雙眼，當即認出了此鏡來歷，失聲叫道：「三合束影鏡！」
月余之前，他跟隨大軍圍攻微明法壇。
那法壇築於高丘之上，根基深扎地脈之中，遠遠望去不過是一座青石壘就的方台，可越是靠近，便越能感受到那股沉如淵海的威壓。
大軍輪番攻打十餘日，死傷枕藉，屍體從丘頂一路鋪到山腳，微明法壇依舊巍然不動，壇頂靈光吞吐，不見半分頹勢。
主將無計可施，便令妖卒自法壇四面掘土穿石，直挖地底，欲截斷靈脈，絕其根本。
數萬妖卒晝夜不歇，鎬鑿並施，掘到第九日，眼見青白地氣湧出，氤氤氳氳，靈脈已近在咫尺。
便在這時，法壇之內衝出兩名道人。
二人各使一套三合束影鏡，三面明鏡繞身疾旋，鏡轉光搖之間，百十道銳光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所過之處妖卒紛紛倒地，有的被洞穿頭顱，有的被射穿胸腹，慘嚎聲此起彼伏，頃刻間便死傷一片。
彼時，他與老父於遠處遙遙觀戰。
老父有言，這三合束影鏡，乃是采日月星三光精氣淬鍊而成，攻伐凌厲，困束堅固，專克一切陰煞遁形之術。任你遁法再快、隱匿再深，只要被鏡光照定，便再也脫身不得。
六位先鋒大妖見狀，怒喝連連，各展本相，合圍而攻。
那兩名道人顯然是同門師兄弟，配合極為默契。
二人同時掐訣，法力相融，同御兩套三合束影鏡，六面明鏡鏡面一轉，六道碗口粗的鏡光齊齊射出，當空凝成一束。
那光束熾白刺目，照得四野一片霜白。
只一擊。
光束轟然洞穿，六位功行精深的化形大妖便在那熾白光芒中化為灰燼，屍骨無存。
兩名道人收勢而立，三面明鏡重又懸於身側，悠悠旋繞。
數萬妖卒目睹六位先鋒化作飛灰，本已肝膽俱裂，又見那鏡光忽明忽暗，照徹全軍，仿佛隨時會有銳光射出，登時自相驚擾，推搡踐踏，亂作一團。
那位主將面色鐵青，躊躇不決，終是不敢上前邀戰。
眼見軍心已潰，只得鳴金收兵，倉皇退去。
事後海山大尊震怒，以畏縮不前、督戰不利之罪，將那主將當眾處斬，傳首三軍，以儆效尤。
事後海山大尊震怒，以畏縮不前、督戰不利之罪，將那主將當眾處斬，傳首三軍，以儆效尤。
此刻，三合束影鏡再度凌空懸照，鏡面寒光流轉。
泉生看得心寒膽戰。
六位先鋒大妖都擋不住一擊，他一個化形初階的小輩，拿什麼去擋？
更何況這鏡子正正克制他的天賦神通。
還未交鋒，泉生心頭已先怯了三分。
他不敢再看，又生怕顧惟清追殺上來，索性將妖煞盡數灌入幽煞之中，頭也不回地朝谷口倉皇逃去。
三合束影鏡緊追不捨，懸在泉生周身，鏡面如水蕩漾，道道銳光自鏡心激射而出，連綿不絕地打在幽煞之上。
那幽煞原本綿密厚重，如墨雲翻湧，將泉生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鏡中銳光一遍一遍地掃過，每一掃便削去一層，煞氣蒸騰消散，漸漸稀薄，透出內里泉生的身形。
泉生只得咬破舌尖，逼出精血，一口接一口地噴入幽煞之中，以本元彌補被削去的煞氣。
每一口精血噴出，他的面色便灰白一分。
可鏡光不歇，他也不敢停。
泉生回頭望去。
那銀白身影仍懸在剝皮谷上空，雙方相距已過三百餘丈。
他心中稍稍一定。
遙御法寶，極耗心神，大損法力。
微明法壇前的那兩名道人，皆是金丹修士，道行高深，御使三合束影鏡逞威之時，鏡光也只能籠罩三百丈方圓。
一旦超出此界，鏡光便會渙散，鋒芒亦會大減。
他無力破解三合束影鏡，也不必去破。
只需逃出剝皮谷，便是一條生路。
他不信顧惟清的神念能比金丹修士更強，法力能比金丹修士更厚。
三百丈，再遠一些，再遠一些那鏡光便該散了。
他又咬牙噴出一口精血，幽煞復又濃了一分，裹著他朝谷口疾掠而去。
三面鏡子卻不依不饒，緊緊綴在身後，銳光一息不停地打出。
幽煞層層剝落，越來越薄，越來越透。
泉生體內精血幾近乾涸，腹中內丹也已暗淡，再也催不出一絲妖煞。
他眼前陣陣發黑，只憑一股求生的狠勁硬撐。
前方忽然一亮。
積雪映著天光，白茫茫一片鋪展開來，再無亂石遮攔，再無谷壁夾峙。
天大地大，雪原無垠，谷口已近在眼前。
朔風迎面撲來，裹著細碎雪粒，冰涼刺骨，泉生卻覺得這風是從未有過的清爽。
他精神微微一振，遁法又快了半分。
恰在此時，一道鏡光掃來，正正切入幽煞最薄的一處，煞氣無聲潰散，徹底崩解，化作幾縷殘煙散入風中。
泉生從中跌落出來，身形暴露在鏡光之下。
有一面鏡子輕輕一顫。
又一道銳光射出。
那銳光細如蠶絲，自他頸間一掠而過。
泉生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脖頸，喉中嗬嗬作響。
他在雪地上翻來滾去，片刻之後，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踉蹌著朝谷口走去。
身後積雪上，留下了一張完整的蛻皮。
那蛻皮上泛著幽幽冷光，輪廓依稀可辨出泉生的面目與身形，卻空空蕩蕩，像是一具被抽去了血肉的殼。
此是他另一門天賦神通，每遭重創瀕死，便可蛻下一層舊軀，化生替死，奪回一線命機。
泉生繼續前行，腳步卻越來越慢。
蛻皮一張接一張地落在雪地中。
每一張蛻下，他的身形便乾癟一分。
待第八張妖皮蛻下，泉生已形如枯槁，身上只剩一層薄皮包著嶙峋骨骼。
身後不遠處，也只剩一面鏡子還在勉力跟隨。
鏡身搖搖晃晃，鏡光時明時滅，顯然御主也難以維繫這般長遠的距離。
泉生一腳踏出谷口，靴底踩上積雪，目中幽光亮了一下，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拼盡全力終於握住的一線生機。
下一瞬，那面鏡子微微閃爍了一下，旋即掉頭，向著來路悠悠飛回。
泉生僵立在雪中，一道血線自他脖頸上緩緩浮現，傷處並無多少鮮血可流，僅一線殷紅慢慢滲了出來。
他目中那一點幽光徹底熄滅，頭顱從頸上滾落，在雪地上轉了兩轉，身軀晃了晃，向後栽倒，砸起一蓬雪末。
顧惟清瞥見三道流光破空飛來，只一伸手，袖口微揚，三面明鏡便投入袖中，寶光一斂，消失不見。
這三合束影鏡自入手以來，他從未費心祭煉過。
一則是用不上，他與人交手向來乾淨利落，雷矛長劍足以應對，用不著這些花巧器物；二則也實在分不出那許多精力。
他居高臨下，垂目掃過躺在地上的兩隻大妖，淡淡說道：「天妖血裔，不過如此。」
囚敖胸腹之間還插著那柄雷矛，矛身雷芒吞吐，順著傷口灌入體內，灼得周身經脈痙攣不止，他卻垂頭閉目，全無反應。
一旁的賁忌血肉淋漓翻卷，渾身骨骼碎了十之七八，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
聽得顧惟清此言，他喉間迸出一聲悶吼，想要抬起手臂，可臂骨已寸寸碎裂，只無力地一顫，便頹然垂落，帶得身下碎石骨碌碌滾開。
顧惟清緩緩飄落，停在賁忌身前。
賁忌左眼已然爆裂，只余右眼兀自圓睜，死死瞪著顧惟清，目光里滿是凶厲。
但凡化形大妖，肉身受創再重，只要內丹尚存，總能復原如初。
可顧惟清方才那一擊，不僅傷了他的筋骨皮肉，更將那性命攸關的內丹一併捏碎。
此刻的賁忌，不過是一頭軀殼殘破的垂死凶獸，已無半點復原之力。
「你可知，自己被何術所敗？」顧惟清問道。
賁忌吐出一口血沫，咧了咧嘴，似是不屑知曉。
顧惟清毫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此術名為『先天一炁，萬象絕牢』。」
賁忌因傷痛喘著粗氣，神情間全無半分興致。
「此術為《雲月還真妙解》十二神通之一，乃是家師平生得意之作。有一言贊曰：『重若千鈞舉，意動山河搖；輕似鴻毛放，念起了無痕。』」
顧惟清頓了頓，搖頭一笑：「可惜我修煉此術火候尚淺，運勁之際，不能隨心所欲。方才這一式，便落了下乘，重愈千鈞之處固然有餘，輕似鴻毛之境卻未能周全。」
「力道輕重失了分寸，拿捏不穩，只能憑著蠻力硬砸，未能將法力盡數傾瀉於對手最薄弱的命脈關竅之上。」
他看著賁忌，語氣淡然：「否則，這一擊之下，你焉有命在？」
賁忌喘息半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沙啞刺耳，牽動渾身傷口，他卻不管不顧，好似是在嘲諷顧惟清。
縱使搬出師門絕學，不也照樣奈何不得我？
顧惟清反而收斂起臉上笑意，靜靜地注視著狂笑的賁忌。
賁忌見狀，笑聲愈發張狂，震得身周碎石嘩啦作響，簌簌滾落。
「烏風，便是死於此術之下。」顧惟清平靜說道。
賁忌的笑聲戛然而止，好似被扼住了咽喉，他瞪大僅存的右眼，盯著顧惟清。
「烏風，鼠輩耳。畏懼四象大陣，不敢堂堂正正一戰，只能流竄至邊荒之地，張牙舞爪，凌弱暴寡。這般蟊賊行徑，實在不堪入目。」
「我恩師見之，不過一袖拂去，此妖當場形神俱滅，連一捧飛灰都未曾留下。此刻想來，他卻配不上這般乾淨利落的死法。」
賁忌聽顧惟清如此侮辱自家族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右眼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喉結滾動，拼盡全力，才從破碎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至極的嘶吼：「你......」
顧惟清沒給他多言半字的機會，抬起右手，五指虛張，輕輕一握。
賁忌那具殘破稀爛的肉身，登時咯吱作響，緩緩向內坍縮。
他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感受著自己的肉身被寸寸碾碎。
每一處骨骼的碎裂，每一寸血肉的崩解，都清晰地傳回他尚未完全麻木的心神之中。
最終，連頭顱帶身軀被一併捏了個粉碎，化作地上一攤爛肉。
顧惟清神色平靜，袍袖一擺，飄然落至囚敖身前。
囚敖雙目緊閉，四肢無力<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兩柄重錘跌落一旁。
雷矛仍深深插在他胸腹之間，傷口處鮮血汩汩湧出，已將身下的殘垣斷壁浸染成一片暗紅。
顧惟清抬手一招，雷矛錚然飛起，穩穩落入掌中，他手腕一轉，矛身雷光閃了一閃，便即消散無形。
「好歹也是一族首領，卻在此處裝死，未免貽笑大方。」
話音方落，囚敖猛然睜眼。
眸中猩紅光芒暴射而出，周身妖煞翻湧滾盪，胸腹間的猙獰傷口疾速癒合彌平。
氣機節節攀升，先是恢復到巔峰狀態，繼而再度暴漲，轉瞬之間，便已漲至足以與凝就九重罡煞的賁忌相媲美的地步。
他伸手一招，兩柄銅錘自地面彈起，沉沉落入掌中，錘首雙雙指向顧惟清。
囚敖暴喝一聲：「覆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