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摧心剖肝，屠腸決肺
風雪呼嘯，天地間一片肅殺。
甲魁站在原地，面色鐵青。
這時，那矮子從一處冰岩後竄了出來，奔到甲魁身側，急聲道：「老哥哥，事不可為，先走為上啊！這人實在厲害，咱們不是對手。回頭再找些可靠兄弟，連那姓段的一起收拾！」
甲魁望向正提矛朝自己飛來的顧惟清，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恨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兩柄巨斧別在後腰銅扣上，隨即張嘴吐出一物。
那是一截尺許長的白骨，通體瑩白，卻有縷縷黑氣纏繞其上，凶煞之氣四溢。
矮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暗暗鬆了口氣。
他等的就是這個。
此物乃是摩齒大尊賜下的「離骨牌」，只需以妖煞催動，便可瞬息遁出百里之外。
他雖有些逃命的本事，卻也萬萬躲不過劍修的追殺，不然早就溜了，哪會等到現在。
甲魁雙手合十，將「離骨牌」包在掌心，妖煞自指間溢出，湧入白骨之中。
白骨之上的黑氣纏繞翻騰，漸漸濃重。
「需十息。」甲魁冷冷道。
顧惟清將雷矛斜斜提在身側，不緊不慢地飛來，如閒庭信步，好似這幾隻大妖已是瓮中之鱉。
矮子手腳並用地爬到甲魁大腿上，雙臂緊緊環住，生怕被落下。
見顧惟清越來越近，他急得滿頭大汗，轉頭對一旁的石妖叫道：「屹昆！你去擋他一擋！」
那石妖悶悶應了一聲，也不多言，大步走上前去。
這石妖除去守御之能，別無所長。
一身石甲堅不可摧，便是劍光雷矛也難以重創，可攻擊手段卻平平無奇，只會被動挨打。
與顧惟清交手幾合，已然左支右絀，招架不及。
顧惟清虛晃一矛，直取他面門，引得他揮臂來擋，隨即矛尖一轉，自他雙臂之間刺入，雷光暴綻，全力一擊，捅進了他的胸膛。
矛尖入石三寸，便再難深入。
傷處並無鮮血流出，只有幾縷石屑落下，石妖的氣機也未因此變弱半分。
他看了看胸口的雷矛，雙手一合，緊緊握住矛身，再不鬆開。
顧惟清見他這副模樣，贊道：「艮岳遺靈，石心鐵骨，果然名不虛傳。」
石妖渾身一顫，那雙石質眼眸中，有了一絲波動。
顧惟清看著他，忽然問道：「閣下可曾見過神敕山勝景？」
石妖乍聞此語，握矛的雙手微微顫抖，看向顧惟清，眼中滿是驚詫莫名。
顧惟清與他對視，瞳孔深處驟然泛起異彩，正正照入石妖雙目之中。
石妖心神搖曳，恍惚間，仿佛看見了一座矗立於九重天之上的神峰，巍峨壯麗，蒼茫高遠，無限渺然，不可見其極。
那是他在傳說中聽過的祖地風光，是萬千族人魂牽夢縈卻從未得見的故土。
他雙手一松，放開了雷矛，踉蹌後退幾步，重重坐倒在地。
顧惟清收回雷矛，目光一掃，落在遠處的甲魁身上。
「兩息！」
甲魁紅著眼，對矮子厲聲道：「孑髡！你去擋他一擋！」
矮子一愣，縮了縮脖子，面露難色：「這人實在厲害，我......」
話音未落，他忽覺後頸一緊，已被一股大力提起。
甲魁單手拎著矮子的後頸，猛地一甩，將其狠狠擲向顧惟清！
「甲魁！你娘......」
矮子人在半空，來不及罵完，慌忙掏出枯木杖，拼命朝杖上呼呼吹氣，蓬蓬星火飛出，化作數十團爆燃火球，鋪天蓋地朝顧惟清轟去。
顧惟清揮舞雷矛，光影閃動，將那些火球盡數掃飛，隨即挺矛直刺，視矮子那層護體妖煞如若無物，毫無阻滯地將其捅了個對穿。
矮子雙目圓瞪，嘴巴大張，枯木杖脫手落下，斜斜插進雪地里。
顧惟清手臂一舉，將矮子高高挑起。
雷光自矛尖激綻，矮子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炸了個屍骨無存。
甲魁緊緊握著「離骨牌」，瘋狂催動妖煞。
那白骨上的黑氣越來越濃，漸漸從他手臂蔓延到肩膀，又漫過胸口。
一息。
只差一息！
甲魁瞳孔驟縮，目眥欲裂。
終於，白骨上黑氣大盛，從胸口漫到腰間，將他下半身也吞沒進去。
他心中一定，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顧惟清，惡狠狠道：「小子！今日之仇，老子記下了！待老子捲土重來，定要你......」
顧惟清淡然一笑，臂上發力，猛地將雷矛擲出！
那雷矛化作一道銀白閃電，劃破長空，如天雷擊落！
甲魁見狀大駭，面色刷地一白。
這「離骨牌」僅有挪移之能，並無守御之力，絕對擋不住這雷霆一擊。
他猛地轉過身，撒開腿，亡命狂奔。
他猛地轉過身，撒開腿，亡命狂奔。
眼見那黑氣已蔓延至甲魁腳跟，只消半息，便可將他徹底吞沒。
雷矛後發而先至，在甲魁身形將遁未遁的一剎那，矛尖貫穿銅鎧，深深刺入了他的後腰！
甲魁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旋即與黑氣一同消失，原地只留下一灘血跡。
而他別在腰後的兩柄巨斧，因卡扣被雷矛擊毀，「咣當」兩聲墜落在地。
顧惟清伸手一招，雷矛破空飛回，落入掌中。
他目光轉向不遠處。
屹昆已恢復人形，正呆呆地坐在雪地中，雙眼無神地望著遠方，口中喃喃道：「神敕山......」
顧惟清緩緩飛臨，用雷矛輕輕一點他的眉心，一縷雷芒滲入。
屹昆渾身一震，回過神來，抬頭看向顧惟清，又看看四周的風雪，長嘆一聲。
「得見祖地風光，死亦無憾。」
他閉上雙眼，靜靜等死。
顧惟清卻揮手散去雷矛，淡淡道：「艮岳先靈，皆有德之士。看在汝祖的情面上，你走吧。往後莫要再與妖邪為伍。」
屹昆詫異睜開雙眼，怔怔看著顧惟清，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終究未發一語。
他站起身來，學著修士的禮儀，朝顧惟清拱手一揖。
隨後，轉身步入風雪之中，背影漸漸模糊，終不可見。
顧惟清撣落肩頭幾粒雪花，舉目一掃。
四野儘是白茫茫一片，暴雪如搓棉扯絮，鋪天蓋地，頃刻間便已積雪三尺，將此間血腥氣掩蓋了大半。
此戰贏得從容，無驚無險。
七隻大妖皆非王族血脈，分外受雷法克制。
那甲魁相貌凶蠻，似猿非猿，似獸非獸，血脈十分駁雜，看外貌也辨不出族類。
此妖鬥戰全靠一身蠻力，雖也會些妖法，但運使粗淺，不值一提。
顧惟清持劍與此妖廝殺，費了一番手腳，卻效果不佳。
除去對方兵刃不凡，也是他未動用本命劍器之故，殺伐之力稍顯不足。
仗劍劈砍，固然暢快淋漓，可一旦遇上皮糙肉厚或是精於守御的對手，便易陷入困頓，難以破防。
「看來閒暇之時，當修習幾門劍上神通，以破此局。」顧惟清暗暗思索。
只是修習劍上神通，需心靜神寧，閉關參悟，少則數月，多則數載，一般唯有金丹修士方有如此精力。
不過他靈台之中藏有八景劍劍意，劍道之門已然大開，待到築基三重境，法力充盈，便可著手嘗試。
那胖漢的族類，顧惟清倒略知一二。
他伸手一招，深埋雪中的骨棒緩緩飛至面前。
這骨棒奇重無比，短短數十丈距離，竟引得他法力微微波盪，尋常築基修士怕是連托都托不住。
若他未看錯，此當是合神境大妖的一截腿骨。
依其形狀與沉滯氣機來看，應為「蒙杵」一族所有。
蒙杵一族，天生神力，身重如鐵塔，骨硬逾精鐵，走起路來地動山搖，向來是妖族的攻陣先鋒，所過之處其勢難擋。
顧惟清輕一揮袖，將骨棒收入玄真玉簡之中。
在這寒朔荒原，定會遇見種種奇事，諸般器物多多益善，不知何時便派得上用場。
隨後，他伸手再招，一根三尺不到的枯木，從雪地里飄至面前。
顧惟清感應片刻，伸指一點，指尖凝出一縷淡紫雷芒，輕輕打在枯木之上。
「啪」的一聲輕響，枯木層層剝落，露出一節晶瑩剔透、隱隱泛紅的脊骨。
《降妖寶典》上有圖，此是「瀆昌」一族的脊骨。
此族天生能御火，不似別的妖族修煉內丹，一身火精盡聚於脊骨之中。
在這等酷寒之地，瀆昌一族仗著這份本領，倒也十分吃得開。
顧惟清把玩片刻，便將脊骨收起。
至於那高瘦大妖，死得乾乾淨淨，連餘燼都未留下。
不過只從外貌已能辨出，其是「夷昧」一族。
此妖功行淺薄，所發聲浪亦有跡可循，威能自也差了些火候。
《降妖寶典》有載，夷昧一族修到合神之境，身高可達十數丈，四肢仍是纖細如竿，但臉上眼耳鼻俱化烏有，唯留一口，張開便占去大半個面龐。
所發聲浪，無形無影，無聲無息，凡落中有形之物，皆可湮滅，極為霸道。
所謂「飛禽走獸是為妖，草木石水是為靈」，雖有個別例外，可大抵如此。
屹昆便屬靈族一流，其來歷頗為不凡，族名為「艮岳遺靈」。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
傳說神敕山巔有一塊坤靈石，高十丈，闊八丈，沐浴日月精華，吸納天地靈氣，不知多少萬年，誕生出了靈智，此便是「艮岳遺靈」之祖。
論資歷，便是太古妖尊之中也無幾位能與之比肩。
太古諸尊爭雄，打得天崩地裂，萬靈深受其害。
艮岳先祖性情溫厚，見蒼生受苦，心中不忍，便奔走於諸尊之間，設法調解，結果未成，反而因自身靈異，遭到某些妖尊覬覦，欲奪其靈石本體。
後為初代龍君所救，艮岳先祖感念其恩，遂歸附龍君。
上古之初，艮岳先祖曾對人道有恩。
彼時人道初興，百廢待舉，艮岳先祖以坤靈石相助，築城立基，護佑一方安寧。
其後，又斡旋御極皇庭與人道先賢之爭，復不得成。
不久，艮岳先祖便與初代龍君一同不知所蹤。
直至上古之末，中州神敕山為人道所據，艮岳遺靈一族隨二代龍君敗退寒朔荒原，一晃已是數萬載。
艮岳遺靈族眾不多，壽命悠長，在御極皇庭頗受尊榮。
那屹昆也不知為何跑來這四象大陣前涉險，許是受迫，許是報恩。
顧惟清搖了搖頭，也無意追究此中曲折。
至於蛇妖一族，血統源流頗多。
看那嫪娘子遁術得法，倒似騰蛇後裔，然而其麾下三條蟒蛇又懼怕雷法，可見血脈並不尊貴。
此女頗知進退，見勢不妙便即刻遁走，倒也省去一番手腳。
那息氏少女的族類，屬山精野魅的一支，常以「魅靈」稱之。
魅靈擅以音律攝魂惑心，一曲清音，便可教人神魂顛倒，不能自已。
更身懷虛化之能，修至高深境地，可無形無相，諸法難傷。
顧惟清對那息氏少女已手下留情，不想其修行不到家，身子羸弱，被雷芒擊中，貌似傷得不輕。
也不知此女與柳家嫂嫂是否有關係，莫要誤傷了自家人。
他已將那息氏少女的相貌記在心中，改日畫出來，向宣威堂發信問詢一番便是。
顧惟清飛身至一處冰岩上，抬手一招，甲魁那對巨斧緩緩飄起。
右斧斧刃滿是豁口，左斧更不成形，幾乎擰成了一團。
不過好歹也是庚辛金精所鑄，拿到重器堂重新熔煉，許能再造出幾件神兵利器。
顧惟清正欲收起，卻見斧柄兩顆骷髏頭上，空蕩眼窩中幽光閃爍，透著一股邪氣。
他仔細一察，眉頭微微一皺。
這雙斧鍛造之時，為了增添殺傷之能，定然用了邪術血祭。
若被斧刃所傷，哪怕微小傷口，邪氣亦會入體，腐蝕心神。
此斧已然污穢，縱使丟進應神機中重煉，也難以除盡邪氣，需御主時時溫養洗鍊，慢慢化解，此舉易污染靈台，卻是得不償失。
顧惟清一揮袖，任雙斧跌落雪地，不再理會。
做完這一切，他取出靈夏儀劍，準備趕去天垣法壇，忽地心有所感，仰頭望去。
只見遠空有一道巨大黑影，裹挾著風聲，迅疾朝這邊墜落。
那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不過幾息，「轟」的一聲巨響，黑影砸落在他身前不遠處，激起漫空雪霧。
竟是那甲魁！
只是此妖形貌極為悽慘。
原本尚算威武的銅盔銅甲不知被誰扒了去，赤條條地仰倒在雪地中，身下不停溢出黑紅鮮血，此當是雷矛所傷。
之所以未能自愈，乃是因那一矛貫穿其後腰，擊碎了其內丹，妖煞潰散，再無力恢復肉身。
而甲魁臉上更是慘不忍睹，鼻骨塌陷，嘴巴歪斜，滿口獠牙盡斷，面目全非，宛如一團爛肉。
其他部位也沒好到哪裡去，手斷腿折，胸腔雙肋深深凹陷，只吊著最後一口氣。
顯然，此妖在逃遁之後，又遭受了酷刑折磨。
顧惟清淡淡掃了一眼，復又抬頭望向遠空。
一道烏光正朝此地躍來，其速算不得快，但聲勢極大，狂風暴雪皆被遠遠盪開，便連厚重烏雲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烏光即將落地，卻毫無收勢之意，就這般硬生生砸在地上。
「轟隆！」
堅硬的雪地被砸出一個數丈方圓的大坑，甲魁亦被波及，身軀高高飛起，又重重摔落，發出一聲微弱慘叫。
烏光中現出一青年身影，他在坑底一蹬，騰空而起，懸停在顧惟清對面，冷冷掃視四周。
其人五官剛硬，面容冷峻，眼瞳黑亮，卻透著一股殘虐之氣，嘴唇緊抿，顯然是天性涼薄之人，兩道長眉如濃墨一撇，自有張狂恣意之態。
他身高臂長，精強力壯，一身玄黑武服，腰間緊束烏金革帶，革帶左右各掛著一隻皮囊。
那皮囊鼓鼓囊囊，表面上覆有赤紅經絡，緩緩往外滲著腥氣，分明是某種妖物的胃囊。
此人周身纏繞著一股凶戾之氣，仿佛剛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
站在那裡，如一柄飲飽了鮮血的魔刀，寒光凜凜，迫人眉睫。
鎖定別夏迎秋，鎖定，鎖定《玉華真仙》的每次更新。
甲魁站在原地，面色鐵青。
這時，那矮子從一處冰岩後竄了出來，奔到甲魁身側，急聲道：「老哥哥，事不可為，先走為上啊！這人實在厲害，咱們不是對手。回頭再找些可靠兄弟，連那姓段的一起收拾！」
甲魁望向正提矛朝自己飛來的顧惟清，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恨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兩柄巨斧別在後腰銅扣上，隨即張嘴吐出一物。
那是一截尺許長的白骨，通體瑩白，卻有縷縷黑氣纏繞其上，凶煞之氣四溢。
矮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暗暗鬆了口氣。
他等的就是這個。
此物乃是摩齒大尊賜下的「離骨牌」，只需以妖煞催動，便可瞬息遁出百里之外。
他雖有些逃命的本事，卻也萬萬躲不過劍修的追殺，不然早就溜了，哪會等到現在。
甲魁雙手合十，將「離骨牌」包在掌心，妖煞自指間溢出，湧入白骨之中。
白骨之上的黑氣纏繞翻騰，漸漸濃重。
「需十息。」甲魁冷冷道。
顧惟清將雷矛斜斜提在身側，不緊不慢地飛來，如閒庭信步，好似這幾隻大妖已是瓮中之鱉。
矮子手腳並用地爬到甲魁大腿上，雙臂緊緊環住，生怕被落下。
見顧惟清越來越近，他急得滿頭大汗，轉頭對一旁的石妖叫道：「屹昆！你去擋他一擋！」
那石妖悶悶應了一聲，也不多言，大步走上前去。
這石妖除去守御之能，別無所長。
一身石甲堅不可摧，便是劍光雷矛也難以重創，可攻擊手段卻平平無奇，只會被動挨打。
與顧惟清交手幾合，已然左支右絀，招架不及。
顧惟清虛晃一矛，直取他面門，引得他揮臂來擋，隨即矛尖一轉，自他雙臂之間刺入，雷光暴綻，全力一擊，捅進了他的胸膛。
矛尖入石三寸，便再難深入。
傷處並無鮮血流出，只有幾縷石屑落下，石妖的氣機也未因此變弱半分。
他看了看胸口的雷矛，雙手一合，緊緊握住矛身，再不鬆開。
顧惟清見他這副模樣，贊道：「艮岳遺靈，石心鐵骨，果然名不虛傳。」
石妖渾身一顫，那雙石質眼眸中，有了一絲波動。
顧惟清看著他，忽然問道：「閣下可曾見過神敕山勝景？」
石妖乍聞此語，握矛的雙手微微顫抖，看向顧惟清，眼中滿是驚詫莫名。
顧惟清與他對視，瞳孔深處驟然泛起異彩，正正照入石妖雙目之中。
石妖心神搖曳，恍惚間，仿佛看見了一座矗立於九重天之上的神峰，巍峨壯麗，蒼茫高遠，無限渺然，不可見其極。
那是他在傳說中聽過的祖地風光，是萬千族人魂牽夢縈卻從未得見的故土。
他雙手一松，放開了雷矛，踉蹌後退幾步，重重坐倒在地。
顧惟清收回雷矛，目光一掃，落在遠處的甲魁身上。
「兩息！」
甲魁紅著眼，對矮子厲聲道：「孑髡！你去擋他一擋！」
矮子一愣，縮了縮脖子，面露難色：「這人實在厲害，我......」
話音未落，他忽覺後頸一緊，已被一股大力提起。
甲魁單手拎著矮子的後頸，猛地一甩，將其狠狠擲向顧惟清！
「甲魁！你娘......」
矮子人在半空，來不及罵完，慌忙掏出枯木杖，拼命朝杖上呼呼吹氣，蓬蓬星火飛出，化作數十團爆燃火球，鋪天蓋地朝顧惟清轟去。
顧惟清揮舞雷矛，光影閃動，將那些火球盡數掃飛，隨即挺矛直刺，視矮子那層護體妖煞如若無物，毫無阻滯地將其捅了個對穿。
矮子雙目圓瞪，嘴巴大張，枯木杖脫手落下，斜斜插進雪地里。
顧惟清手臂一舉，將矮子高高挑起。
雷光自矛尖激綻，矮子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炸了個屍骨無存。
甲魁緊緊握著「離骨牌」，瘋狂催動妖煞。
那白骨上的黑氣越來越濃，漸漸從他手臂蔓延到肩膀，又漫過胸口。
一息。
只差一息！
甲魁瞳孔驟縮，目眥欲裂。
終於，白骨上黑氣大盛，從胸口漫到腰間，將他下半身也吞沒進去。
他心中一定，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顧惟清，惡狠狠道：「小子！今日之仇，老子記下了！待老子捲土重來，定要你......」
顧惟清淡然一笑，臂上發力，猛地將雷矛擲出！
那雷矛化作一道銀白閃電，劃破長空，如天雷擊落！
甲魁見狀大駭，面色刷地一白。
這「離骨牌」僅有挪移之能，並無守御之力，絕對擋不住這雷霆一擊。
他猛地轉過身，撒開腿，亡命狂奔。
他猛地轉過身，撒開腿，亡命狂奔。
眼見那黑氣已蔓延至甲魁腳跟，只消半息，便可將他徹底吞沒。
雷矛後發而先至，在甲魁身形將遁未遁的一剎那，矛尖貫穿銅鎧，深深刺入了他的後腰！
甲魁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旋即與黑氣一同消失，原地只留下一灘血跡。
而他別在腰後的兩柄巨斧，因卡扣被雷矛擊毀，「咣當」兩聲墜落在地。
顧惟清伸手一招，雷矛破空飛回，落入掌中。
他目光轉向不遠處。
屹昆已恢復人形，正呆呆地坐在雪地中，雙眼無神地望著遠方，口中喃喃道：「神敕山......」
顧惟清緩緩飛臨，用雷矛輕輕一點他的眉心，一縷雷芒滲入。
屹昆渾身一震，回過神來，抬頭看向顧惟清，又看看四周的風雪，長嘆一聲。
「得見祖地風光，死亦無憾。」
他閉上雙眼，靜靜等死。
顧惟清卻揮手散去雷矛，淡淡道：「艮岳先靈，皆有德之士。看在汝祖的情面上，你走吧。往後莫要再與妖邪為伍。」
屹昆詫異睜開雙眼，怔怔看著顧惟清，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終究未發一語。
他站起身來，學著修士的禮儀，朝顧惟清拱手一揖。
隨後，轉身步入風雪之中，背影漸漸模糊，終不可見。
顧惟清撣落肩頭幾粒雪花，舉目一掃。
四野儘是白茫茫一片，暴雪如搓棉扯絮，鋪天蓋地，頃刻間便已積雪三尺，將此間血腥氣掩蓋了大半。
此戰贏得從容，無驚無險。
七隻大妖皆非王族血脈，分外受雷法克制。
那甲魁相貌凶蠻，似猿非猿，似獸非獸，血脈十分駁雜，看外貌也辨不出族類。
此妖鬥戰全靠一身蠻力，雖也會些妖法，但運使粗淺，不值一提。
顧惟清持劍與此妖廝殺，費了一番手腳，卻效果不佳。
除去對方兵刃不凡，也是他未動用本命劍器之故，殺伐之力稍顯不足。
仗劍劈砍，固然暢快淋漓，可一旦遇上皮糙肉厚或是精於守御的對手，便易陷入困頓，難以破防。
「看來閒暇之時，當修習幾門劍上神通，以破此局。」顧惟清暗暗思索。
只是修習劍上神通，需心靜神寧，閉關參悟，少則數月，多則數載，一般唯有金丹修士方有如此精力。
不過他靈台之中藏有八景劍劍意，劍道之門已然大開，待到築基三重境，法力充盈，便可著手嘗試。
那胖漢的族類，顧惟清倒略知一二。
他伸手一招，深埋雪中的骨棒緩緩飛至面前。
這骨棒奇重無比，短短數十丈距離，竟引得他法力微微波盪，尋常築基修士怕是連托都托不住。
若他未看錯，此當是合神境大妖的一截腿骨。
依其形狀與沉滯氣機來看，應為「蒙杵」一族所有。
蒙杵一族，天生神力，身重如鐵塔，骨硬逾精鐵，走起路來地動山搖，向來是妖族的攻陣先鋒，所過之處其勢難擋。
顧惟清輕一揮袖，將骨棒收入玄真玉簡之中。
在這寒朔荒原，定會遇見種種奇事，諸般器物多多益善，不知何時便派得上用場。
隨後，他伸手再招，一根三尺不到的枯木，從雪地里飄至面前。
顧惟清感應片刻，伸指一點，指尖凝出一縷淡紫雷芒，輕輕打在枯木之上。
「啪」的一聲輕響，枯木層層剝落，露出一節晶瑩剔透、隱隱泛紅的脊骨。
《降妖寶典》上有圖，此是「瀆昌」一族的脊骨。
此族天生能御火，不似別的妖族修煉內丹，一身火精盡聚於脊骨之中。
在這等酷寒之地，瀆昌一族仗著這份本領，倒也十分吃得開。
顧惟清把玩片刻，便將脊骨收起。
至於那高瘦大妖，死得乾乾淨淨，連餘燼都未留下。
不過只從外貌已能辨出，其是「夷昧」一族。
此妖功行淺薄，所發聲浪亦有跡可循，威能自也差了些火候。
《降妖寶典》有載，夷昧一族修到合神之境，身高可達十數丈，四肢仍是纖細如竿，但臉上眼耳鼻俱化烏有，唯留一口，張開便占去大半個面龐。
所發聲浪，無形無影，無聲無息，凡落中有形之物，皆可湮滅，極為霸道。
所謂「飛禽走獸是為妖，草木石水是為靈」，雖有個別例外，可大抵如此。
屹昆便屬靈族一流，其來歷頗為不凡，族名為「艮岳遺靈」。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
傳說神敕山巔有一塊坤靈石，高十丈，闊八丈，沐浴日月精華，吸納天地靈氣，不知多少萬年，誕生出了靈智，此便是「艮岳遺靈」之祖。
論資歷，便是太古妖尊之中也無幾位能與之比肩。
太古諸尊爭雄，打得天崩地裂，萬靈深受其害。
艮岳先祖性情溫厚，見蒼生受苦，心中不忍，便奔走於諸尊之間，設法調解，結果未成，反而因自身靈異，遭到某些妖尊覬覦，欲奪其靈石本體。
後為初代龍君所救，艮岳先祖感念其恩，遂歸附龍君。
上古之初，艮岳先祖曾對人道有恩。
彼時人道初興，百廢待舉，艮岳先祖以坤靈石相助，築城立基，護佑一方安寧。
其後，又斡旋御極皇庭與人道先賢之爭，復不得成。
不久，艮岳先祖便與初代龍君一同不知所蹤。
直至上古之末，中州神敕山為人道所據，艮岳遺靈一族隨二代龍君敗退寒朔荒原，一晃已是數萬載。
艮岳遺靈族眾不多，壽命悠長，在御極皇庭頗受尊榮。
那屹昆也不知為何跑來這四象大陣前涉險，許是受迫，許是報恩。
顧惟清搖了搖頭，也無意追究此中曲折。
至於蛇妖一族，血統源流頗多。
看那嫪娘子遁術得法，倒似騰蛇後裔，然而其麾下三條蟒蛇又懼怕雷法，可見血脈並不尊貴。
此女頗知進退，見勢不妙便即刻遁走，倒也省去一番手腳。
那息氏少女的族類，屬山精野魅的一支，常以「魅靈」稱之。
魅靈擅以音律攝魂惑心，一曲清音，便可教人神魂顛倒，不能自已。
更身懷虛化之能，修至高深境地，可無形無相，諸法難傷。
顧惟清對那息氏少女已手下留情，不想其修行不到家，身子羸弱，被雷芒擊中，貌似傷得不輕。
也不知此女與柳家嫂嫂是否有關係，莫要誤傷了自家人。
他已將那息氏少女的相貌記在心中，改日畫出來，向宣威堂發信問詢一番便是。
顧惟清飛身至一處冰岩上，抬手一招，甲魁那對巨斧緩緩飄起。
右斧斧刃滿是豁口，左斧更不成形，幾乎擰成了一團。
不過好歹也是庚辛金精所鑄，拿到重器堂重新熔煉，許能再造出幾件神兵利器。
顧惟清正欲收起，卻見斧柄兩顆骷髏頭上，空蕩眼窩中幽光閃爍，透著一股邪氣。
他仔細一察，眉頭微微一皺。
這雙斧鍛造之時，為了增添殺傷之能，定然用了邪術血祭。
若被斧刃所傷，哪怕微小傷口，邪氣亦會入體，腐蝕心神。
此斧已然污穢，縱使丟進應神機中重煉，也難以除盡邪氣，需御主時時溫養洗鍊，慢慢化解，此舉易污染靈台，卻是得不償失。
顧惟清一揮袖，任雙斧跌落雪地，不再理會。
做完這一切，他取出靈夏儀劍，準備趕去天垣法壇，忽地心有所感，仰頭望去。
只見遠空有一道巨大黑影，裹挾著風聲，迅疾朝這邊墜落。
那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不過幾息，「轟」的一聲巨響，黑影砸落在他身前不遠處，激起漫空雪霧。
竟是那甲魁！
只是此妖形貌極為悽慘。
原本尚算威武的銅盔銅甲不知被誰扒了去，赤條條地仰倒在雪地中，身下不停溢出黑紅鮮血，此當是雷矛所傷。
之所以未能自愈，乃是因那一矛貫穿其後腰，擊碎了其內丹，妖煞潰散，再無力恢復肉身。
而甲魁臉上更是慘不忍睹，鼻骨塌陷，嘴巴歪斜，滿口獠牙盡斷，面目全非，宛如一團爛肉。
其他部位也沒好到哪裡去，手斷腿折，胸腔雙肋深深凹陷，只吊著最後一口氣。
顯然，此妖在逃遁之後，又遭受了酷刑折磨。
顧惟清淡淡掃了一眼，復又抬頭望向遠空。
一道烏光正朝此地躍來，其速算不得快，但聲勢極大，狂風暴雪皆被遠遠盪開，便連厚重烏雲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烏光即將落地，卻毫無收勢之意，就這般硬生生砸在地上。
「轟隆！」
堅硬的雪地被砸出一個數丈方圓的大坑，甲魁亦被波及，身軀高高飛起，又重重摔落，發出一聲微弱慘叫。
烏光中現出一青年身影，他在坑底一蹬，騰空而起，懸停在顧惟清對面，冷冷掃視四周。
其人五官剛硬，面容冷峻，眼瞳黑亮，卻透著一股殘虐之氣，嘴唇緊抿，顯然是天性涼薄之人，兩道長眉如濃墨一撇，自有張狂恣意之態。
他身高臂長，精強力壯，一身玄黑武服，腰間緊束烏金革帶，革帶左右各掛著一隻皮囊。
那皮囊鼓鼓囊囊，表面上覆有赤紅經絡，緩緩往外滲著腥氣，分明是某種妖物的胃囊。
此人周身纏繞著一股凶戾之氣，仿佛剛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
站在那裡，如一柄飲飽了鮮血的魔刀，寒光凜凜，迫人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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