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風止雪霽,霜刃未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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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濃,黑雲四垂,上下四方一片混沌迷茫。

  顧惟清御劍而行,早已遠離「郁羅蕭台」的浩蕩靈輝。

  回首望去,那座燦若仙境的陣禁,此刻不過是天際間一線微芒,若有若無。

  重天之上,罡風凜冽,時有妖氣游弋,他當即按落劍光,降至半空,貼著荒原掠地飛遁。

  目光所及,儘是灰白岩壁,如刀鑿斧刻,嶙峋猙獰,森然矗立。

  遠方則是一片青灰剪影,山巒次第鋪展,遙遙無盡。

  朔風狂卷,霜雪撲面。

  顧惟清身裹劍光,左腕上「瓊華素心結」融融暖意流淌,方能抵禦住刺骨嚴寒的侵襲。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間的素白玉結,心中微定。

  距天垣法壇已不足百里。

  忽地,天際盡頭露出一線天光,那光極淡極遠,卻在昏沉天地間格外醒目。

  顧惟清凝目望去,心知此是天將放晴之兆。

  果然,少刻工夫,風止雪停,四野寂然,連呼嘯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朔風,也在這一刻歇了腳步,天地間生出一種詭異的寧靜。

  顧惟清緩緩自肺腑中呼出一口寒氣。

  白霧升騰,旋即消散。

  寒朔荒原自天地誕生之初便是苦寒之地,縱有劍光寶珠護體,可遁行已久,也難免受寒氣浸染。

  顧惟清正待一鼓作氣,沖至天垣法壇,忽覺渾身泛起涼意,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詫異抬頭。

  只見高天之上一片慘白,仿佛蒼穹裂開一道口子,旋即萬古冰寒傾瀉而至!

  那寒意比先前風雪更盛十倍!

  雪片被狂風裹著,自萬丈高空紛紛揚揚撲落,密密層層,遮天蔽日。

  不多時,整座天地皆被覆蓋於雪幕寒暴之下,舉目茫茫,不辨四方。

  刺骨奇寒直逼神魂,劍光竟有些抵擋不住,「瓊華素心結」的暖意也被壓滅下去,只剩微微溫熱貼著腕間。

  那股寒意滲過肌膚,浸入骨髓,連思緒轉動都有些僵滯起來。

  在尋常之地,顧惟清的神識輕易可達六百丈開外,一入寒朔荒原,便難及兩百丈,此刻更是不足百丈,且仍在慢慢縮減之中。

  他自袖中取出數枚上品凝秀珠,握於掌心,默運「含元一氣,碧華春生」之術。

  靈機如滔滔不息,自掌心滲入經脈,化作綿綿法力,補益耗損。

  體內漸暖,劍光復振。

  顧惟清冒寒遁行,只要趕到天垣法壇,自有陣氣隔離風雪,便可脫此困境。

  劍光閃爍間,數十里已過。

  天際間仍是一片慘白,風雪分毫未弱,但那股直透神魂的徹骨寒意卻大為減輕。

  顧惟清精神一振,料想是天垣法壇已近,陣氣發動之故。

  他心中暗忖,這座法壇果然非同一般,竟能在如此廣域壓制寒意,難怪孤懸陣外,卻從未被真正廢棄。

  短短數十里遁行,耗費法力已數倍於平常。

  顧惟清卻不惜法力,遁速愈疾,劍光破開雪幕,直趨天垣法壇。

  離法壇只差數里,一面高聳石牆隱隱在望。

  顧惟清正要催動劍光,忽覺身外那層清湛劍光上,蒙了一層淡淡的血色陰霾。

  那陰霾極薄,如薄紗覆面,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可就在短短一息之間,血霾迅速積厚,由淡轉濃,由薄轉重,如同污血潑灑在劍光之上,緩緩蠕動,蔓延開來。

  劍光驟然一滯。

  遁速陡降,如同陷入泥沼。

  不僅如此,劍光以肉眼可見的稀薄下去,那血霾竟在侵蝕劍光!

  顧惟清當即認出此是何物,心中不免一凜。

  他不敢大意,心念一動,眸中細碎雷芒流轉。

  指尖一引,劍上生雷。

  靈夏儀劍朝前一揮,一道熾白雷霆自劍尖暴射而出,轟然炸入血霾之中!

  沉沉血霾化作細碎血點,紛紛揚揚灑落雪地,染出大片殷紅。

  更多的血霾則四散開來,在數丈之外止住去勢,無聲漂浮,幽幽血光閃爍,似在觀望。


  未過幾息,那散開的血霾便重新聚攏,再度朝顧惟清團團圍來。

  前後左右,上下四方,無處不是密密血光。

  那血光層層疊疊,越聚越厚,越圍越密,如同一個巨大的血繭,將顧惟清牢牢困住。

  血繭之內,光線盡墨,伸手不見五指。

  唯有劍光清冷,照出方寸之地。

  顧惟清輕喝一聲。

  他右手持劍,左手掐了個五雷印,熾白雷芒自他周身奔涌而出,如銀蛇狂舞,撕裂血繭。

  血繭應聲而破。

  近側血霾被雷火焚滅,化作漫天血霧,卻仍有大半完好無損,四散避開。

  而短短數息之間,顧惟清身外的劍光,只剩薄薄一層,如風中之燭,明滅不定。

  只需運轉法力,劍光便可恢復如初。

  顧惟清卻未這樣做,在劍光難破、雷霆難滅的血霾面前,此舉不過白白耗費法力。

  他自劍光之中現身,緩緩落地,踏雪無聲。

  顧惟清抬起頭,平靜地望著空中的血色雲霾。

  《玄始游觀》與《降妖寶典》中對這血霾記述詳盡,他早已爛熟於心,自然識得。

  此物名喚「血翅蟲」,乃上古天妖后裔,細若微塵,侵掠如火。

  遇見血肉之軀,便死纏不休,直至吸盡精血、啃盡血肉方止。

  其無聲無息,尤擅斂息藏形,尋常目力難辨,等閒難以窺知。

  以顧惟清神識之敏銳,竟也被血翅蟲欺近身外才有所察覺。

  雖也是風雪載途之故,但其隱匿之能,由此可見一斑。

  而當血翅蟲吸足精血、飽食血肉,便會鼓譟嘯聚,待湊足百萬之數,再抱團休眠,七七四十九載之後,破繭而出,化作一隻「噬神蠱」!

  噬神蠱,其形如蟲,六翼複眼,體覆堅殼,五行難傷,風雷難滅,以生靈神魂為食。

  只需湊近活物天靈蓋一吸,縱是金丹修士,當也神消魂散,徒留一具軀殼。

  而噬神蠱聚齊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之數,再得天妖精血澆灌,便可蛻變為上古天妖,是為「碧血金蟬」!

  此妖之能,縱在御極皇庭之中亦是超群拔萃。

  其翅振之間,可令萬里之地生機盡絕;其鳴聲所及,萬靈神魂皆會為其吞奪。

  諸方妖王在其面前,俱要俯首,在其上者,不過一掌之數。

  此妖唯有一樁缺陷,無論血翅蟲還是噬神蠱,皆無靈無智,只憑本能行事。

  幸而血翅蟲繁衍極快,只要血食足夠,時日長久,一隻血翅蟲也能繁衍出億萬之數。

  此刻,在顧惟清眼前,血霾密密,遍布方圓百丈,少說也有千萬之數。

  千萬隻血翅蟲,在方才那場突如其來的寒暴之中,絕無可能飛遁至此。

  應是早已埋伏於此。

  針對的,自然是戍守天垣法壇之人。

  這等場面,金丹修士遇之,也要大費一番手腳;築基修士更是唯有遁逃一途,若能進入法壇,借陣氣隔絕,或有一線生機。

  可血翅蟲連劍遁都攔住,劍光亦能被其侵蝕,尋常遁法更是休想逃脫。

  一旦踏入這道陷阱,便是十死無生。

  上千萬血翅蟲無聲振翅,蠢蠢欲動,終於按捺不住。

  血雲涌動,自四面八方壓下,朝顧惟清圍殺而來。

  顧惟清目光悠然,嘴角揚起一絲笑意,不見半分慌亂。

  設伏之輩,千算萬算,終究時乖運拙,在此遇見了他。

  這群血翅蟲,更是生不逢時!

  莫說千萬之數,縱是令金丹修士棘手的噬神蠱,在他面前,也不堪一擊!

  他將靈夏儀劍插在雪地之中,劍身微搖,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隨即,右手並作劍指,輕輕一划。

  極輕,極淡,如同拂去案上塵埃,好似撥開窗前輕紗。

  卻有一道赤華,自他指尖席捲而出!

  那赤華並不如何熾烈,也不如何耀眼,只是淡淡一抹,如同夕照餘暉。


  血翅蟲群來勢洶洶,飛得正疾,可一遇赤華,頓時如湯沃雪,冰消瓦解!

  半數血翅蟲頃刻間化作虛無,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餘下的血翅蟲瘋狂飛竄,四散驚逃,滿是惶懼之意。

  它們雖無甚靈智,可本能之中,對那道赤華有著刻骨銘心的畏懼。

  血翅蟲群緩緩聚在一處,縮成一團,懸浮在半空之中,嗡嗡唧唧,似在驚懼顫抖,又似乞哀告憐。

  顧惟清收回劍指,並未再斬出第二劍。

  血翅蟲群嗡嗡片刻,終於緩緩升起,待飄至百丈之上,倏爾一動,不顧嚴霜寒流,往北疾飄而去,轉瞬消失在風雪之中。

  顧惟清握住雪中的靈夏儀劍,抖去劍身沾染的雪痕,淡聲道:「你們是自己出來受死,還是繼續躲在地下苟且偷生?」

  雪地無聲。

  唯有朔風嗚咽,大雪紛飛。

  片刻之後。

  「轟!」

  雪地迸裂!

  七道身影自地底暴射而出,帶起漫天雪沫碎石,轟然落在顧惟清四周,濺起大片雪塵。

  塵埃落定。

  七道身影,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形貌各異,俱是半人半妖之態,周身妖煞狂卷,如山沉壓。

  最前方一人,身形高大,虎背熊腰,足有兩丈許,面如鍋底,一雙赤睛如銅鈴般圓睜,獠牙外翻,猙獰兇惡。

  他頭戴銅盔,身披銅鎧,粗壯雙臂<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雙手各執一柄巨斧,刃口雪亮,斧柄末端皆鑲著一顆骷髏頭。

  其右側,立著一個矮子。

  身高不過四尺出頭,弓腰駝背,如同一隻大蝦。

  他相貌粗野醜陋,頭頂光禿禿的,只在後腦勺生著一撮灰白短毛,如同鼠尾,手持一桿彎曲枯木,身披一件破破爛爛的道袍,補丁摞補丁,整個人裹在其中,頗為寒酸。

  再左側,則立著一位女子。

  她面容妖冶,身材高挑,體態婀娜,穿著一襲墨綠長裙,裙擺拖曳在地,上面繡滿了蛇紋。

  一雙眼眸狹長,瞳孔豎直,透著陰冷狡黠,滿頭青絲披散在肩,發間纏著幾條小蛇,蛇身碧綠,嘶嘶作響,不時朝顧惟清吐出猩紅信子。

  此女身側,站著一個胖漢,手中握著一根粗大骨棒。

  其頭大如斗,脖頸粗短,身形圓滾滾的,如同一隻大瓮,身著一件獸皮襖,皮襖油膩膩的,散發著一股膻腥之氣,腰間繫著一條骨鏈,串著大大小小的獸牙。

  另一邊,立著一個瘦長身影。

  其人身量極高,足有三丈,四肢卻十分細長,瘦如竹竿,在寒風中搖搖晃晃。

  他面容狹長,皮膚灰白如同死屍,一襲長袍緊貼身軀,倒是裁剪得頗為合身。

  側後方那位,形貌與常人無異。

  他濃眉大眼,鼻直口闊,乍看倒有幾分端正。

  其雙手空空,十指粗壯,指節處生著厚繭,好似一位常年勞作的老農。

  最後一位,立在顧惟清身後。

  卻是一道飄搖不定的鬼影,身形虛幻,時隱時現,面目模糊難辨。

  七隻大妖,各據一方,將顧惟清團團圍住。

  其等目露寒光,妖煞逼人,面上儘是不善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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