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繡月當空,花香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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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香陣陣,伴著暖風拂入亭中,沁人心脾。

  莊麗華含笑目視顧惟清,贊道:「師弟主動請纓前往山北險地,這份膽識,著實令人欽佩。」

  顧惟清平靜回道:「師姐過譽了,斬妖除魔,護佑蒼生,本就是我輩應為之事。若畏險避難,妖禍何日可平?人道何日可安?」

  莊麗華輕輕點頭:「師弟說得是。我輩修道,求的便是長生久視、逍遙天地,可若這天地被妖氛所染,蒼生陷於塗炭,便是修得長生,又有何趣味?」

  她說著,自袖中取出一枚傳神玉簡,遞向顧惟清。

  「這是通天樓新近編纂的《降妖寶典》,師弟且拿去一觀。」

  顧惟清雙手接過,神念探入其中。

  內里記述諸妖源流,血脈傳承,天生神通,以及相應克制之法,羅列分明,條理清晰,圖文並茂。

  有妖形貌猙獰者,有妖姿態嫵媚者,有妖生於幽谷,有妖潛於深潭,一一載明,周密詳盡。

  《玄始游觀》中也記載著妖族諸事,但那是周師一甲子前所錄,時過境遷,許多妖族內情、神通變化,乃至新生妖種,都已有不同。

  而《降妖寶典》所錄,許多條目標註了具體時日,顯然是最近整理完成。

  他此去山北,明面上的職責是戍守法壇。

  但八方巡守之職未卸,意味著他需巡狩邊荒,深入敵境,刺探妖情,自要比尋常修士遭遇更多兇險。

  有此《降妖寶典》在手,臨機應變之時,便多了幾分從容。

  「多謝師姐,」顧惟清起身,朝著莊麗華鄭重一揖,「此物有大用,待惟清在山北建功,首功當歸師姐。」

  莊麗華抬手虛扶,笑道:「我可不敢居功。」

  她指了指辛夢窈,又望了望湖心方向,道:「得知你要去山北,夢窈與英姿二人,一個翻遍了考功司歷年卷宗,將那些與妖族交手的舊案一一檢出,對照參詳;一個扎進了文山書海里,日夜不息,殫精竭力,數日之間便成就此譜。要謝,便謝她二人。」

  見顧惟清望來,辛夢窈連忙擺手,面上微紅,道:「師兄莫要聽師姐夸言。此圖能成,英姿妹妹與經樓諸位編修出力最多,我不過將那些與妖族相關之事擇要錄出,略盡綿力,實在算不得什麼。」

  「這些日子,英姿一邊在經樓編書,一邊還要去回生堂煉丹,兩頭奔波,最是辛苦。今日正是丹藥出爐之日,故稍晚些才能來,她臨行前還再三叮囑,讓師兄務必等她一等。」

  顧惟清溫聲道:「師妹費心了,為兄謝過。」

  辛夢窈柔聲道:「師兄客氣了,都是分內之事。」

  莊麗華輕笑一聲,道:「別著急道謝,夢窈還有一件寶貝要送呢。」

  辛夢窈道:「此寶是聶師叔托我轉交師兄的。」

  她伸手入袖,托出一片巴掌大小的花葉。

  花葉上有屋舍樓閣,玲瓏精巧,窗欞分明,樓閣邊緣遍綴香花,紅粉白紫,星星點點,燦若雲霞。

  莊麗華睜大眼眸,驚奇道:「這便是『繡月寶筏』?」

  顧惟清亦有些驚訝,他對此寶略有耳聞。

  「繡月寶筏」乃是熹璇上真昔年座駕,成道後便傳於聶芳靄。

  此筏雖非真寶一流,但畢竟是神照上真親手祭煉之物,自有非凡之處。

  當年熹璇上真乘此寶筏巡遊八川,所過之處,香花飄散,瑞靄紛紜,修士見之無不駐足,以瞻仰仙姿。

  莊麗華早聞此寶之名,卻一直無緣得見真容。

  此刻見了,哪裡還忍得住,拉著辛夢窈的衣袖,連聲道:「夢窈,快讓我瞧瞧這花筏的原本模樣!」

  辛夢窈無奈一笑,站起身來,行至欄杆邊。

  她默誦聶芳靄所授法訣,纖指掐動,隨即將掌中花葉朝亭外輕輕一拋。

  那小小花葉陡然散出氤氳彩煙,如雲如霞,五色斑斕。

  彩煙之中,花葉迎風便長,轉瞬之間,已化作一艘長三十丈、寬十餘丈的舟筏!

  此筏以靈木造就,筏身三層樓閣,雕欄畫棟,飛檐斗拱,檐下懸著一串串小巧的琉璃燈,燈盞通明,隨風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叮噹響聲。

  筏身之上,香花團簇,層層疊疊,燦若雲錦。


  那花非是雕琢而成,而是真真切切的花朵,有紅蓮、白荷、紫薇、丹桂,四時之花同放,芬芳撲鼻。

  繡月寶筏緩緩升騰,瑞靄重重,繽紛燦爛,恍若雲中仙舟。

  一陣薰風拂過,無數花瓣自筏上飄散而下,紛紛揚揚,如雨如雪,灑向渡口,灑向湖堤,灑向一艘艘往來的舟船。

  渡口上下,頓時一片驚呼。

  「這是何物?好生華麗?」有女修仰頭張望,目眩神迷。

  「這是何物?好生華麗?」有女修仰頭張望,目眩神迷。

  「莫非是聶真人的『繡月寶筏』?」有見多識廣者脫口而出。

  「怎會出現在此?莫非聶真人親臨?」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半空。

  辛夢窈見寶筏這般招搖,面上微窘,便要施法收回。

  莊麗華卻一把拉住她的手,嗔道:「收起來做什麼?這般好的寶貝,藏著掖著多可惜。」

  她轉身看向顧惟清,回眸一笑:「顧師弟,這渡口人來人往的,說話也不自在。咱們上筏去,邊賞景邊說話,豈不有趣?」

  話音方落,她腳下已升起一道彩霓,托著她與辛夢窈飄飄然離了亭子,衣袂翩躚,朝懸在半空的繡月寶筏飛去。

  顧惟清搖頭一笑,縱身而起,緊隨其後。

  三人落身寶筏。

  腳下是柔軟的花瓣,鋪成厚厚一層,踩上去綿軟無聲,如履雲錦。

  鼻端是馥郁花香,漫漫四溢,卻並不濃烈,反而清新怡人,仿佛置身春日花海。

  莊麗華提著裙裾,當先登上那三層樓閣。

  推門而入,眼前景象讓她秀目一亮,眸中閃過驚艷之色。

  樓閣之內,輕綃薄帳從穹頂垂落,如煙如霧,將此間分隔得迷離朦朧。

  纏枝窗欞,雕工精細,明淨透亮。

  繡毯鋪地,圖案繁麗,針腳細密,踩上去柔軟溫暖。

  銀鉤高掛,挑起帳幔一角,露出內里的陳設。

  角落裡設有軟墊錦榻,鶴頸銅爐立於榻側,裊裊升起薰香,清甜中帶著安神的藥草氣息。

  處處皆是女子風韻,溫馨華美之極。

  莊麗華四下看了一圈,忍不住又笑出聲來。

  她想到顧師弟這般清雋人物,坐在這女子香閨里,該是何等模樣?

  那畫面,想想便有趣得緊。

  閣外,顧惟清與辛夢窈立在寶筏前端。

  香花如雨,飄飄灑灑,落了二人滿身滿懷。

  辛夢窈纖指掐訣,讓寶筏稍稍升高了些,避開眾人眼目。

  寶筏緩緩升騰,穿過一層薄薄雲靄,停在一片清朗的天光之下。

  下方,永水如帶,蜿蜒流淌。

  渡口、湖堤、亭台樓閣,都縮成了小小的點,隱約可辨。

  遠處水綠山青,一碧無際,天地間一片開闊。

  顧惟清負手而立,望著這般景致,忽然開口道:「師妹為我這般費心,耽誤了修行,為兄實在過意不去。」

  辛夢窈搖了搖頭,道:「師兄言重了,這些日子博覽群書,明法見道,於夢窈而言,亦是難得的進益。也正因此,祭煉少陽金劍時,更加得心應手了呢。」

  顧惟清聞言,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轉身看著辛夢窈,笑道:「師妹曾言,待煉成少陽金劍,定要先請我一試劍鋒,此刻正值閒暇,何如讓我見識見識少陽金劍的真意?」

  辛夢窈沒料到顧師兄會提起此事,微微一怔,面上有些赧然。

  「我那少陽金劍,才煉得六七分功力,只怕惹得師兄笑話。」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輕笑。

  莊麗華步下閣樓,走了過來,彩衣翩翩,步履輕盈。

  「我雖不擅鬥法,」她悠悠道,「可眼力還是有的,夢窈那柄少陽金劍,我前日方見,瞧著已頗有火候。」

  她看看辛夢窈,又看看顧惟清,笑吟吟道:「難得今日有這般好景致,又有這般好對手。夢窈,你就讓顧師弟指點指點,也讓師姐開開眼界,我正發愁修行哪門神通呢。」


  顧惟清朝後退開幾步,與辛夢窈拉開距離,道:「師妹不必拘謹,切磋而已。」

  話已至此,辛夢窈心中那點躊躇也就消散無形。

  她輕點螓首,也退了幾步,與顧惟清遙遙相對。

  二人相距十餘丈,寶筏寬闊,足夠施展。

  莊麗華倚著欄杆,興致勃勃地等著看戲。

  辛夢窈抬眸看向對面那道清雋身影,深深吸了口氣,輕聲道:「請師兄賜教。」

  顧惟清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辛夢窈向來心平德和、處變不驚。

  往日論法辯難也好,臨陣對敵也罷,從無半分慌亂。

  然而此刻,僅僅是切磋,並非生死之爭,她看著顧師兄那溫潤目光,清清淡淡,如暖風拂面,可不知怎的,心卻忽然慌了起來。

  長睫微微一顫,不得已垂下了眼眸。

  莊麗華在旁看得分明,笑道:「夢窈,與人鬥法,哪有避開目光的?未戰先怯,可是大忌哦。」

  辛夢窈本就是靈秀曠達之人,心性資質皆是上上之選。

  她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的冰湖。

  只這一瞬間,心境已復歸澄澈,無波無瀾。

  她右手虛虛一拿,一柄三尺金劍,憑空現於掌中。

  劍身輕薄如翼,粲然生輝,正是少陽金劍。

  「師兄小心。」

  她眸中泛起淡淡金輝,與劍光相映。

  持劍右手輕輕一揮,優雅從容,仿佛仕女掀起珠簾。

  一道細細金光,卻自劍尖激射而出!

  那金光凝練之極,鋒芒內斂,若非細看,幾乎不易察覺。

  可其上凌厲劍意,卻有如實質,讓倚欄而觀的莊麗華都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滯。

  流光一閃,十丈距離,於劍光而言,不過剎那。

  下一瞬,莊麗華與辛夢窈皆睜大眼眸,滿臉不敢置信。

  只見顧惟清立於原地,身形紋絲未動。

  他右手微微抬起,兩指穩穩夾住了那道少陽劍光!

  指掌之間,細密雷光纏繞交織,如銀蛇遊走,織成一張光網,將劍光牢牢鎖住。

  少陽劍光被夾在兩指之間,流轉之勢驟然一滯,劇烈閃爍了幾下,終於力竭,化作點點金輝,消散於無形。

  顧惟清收回手,指間雷光亦隨之斂去。

  莊麗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想過數種應對之法。

  顧惟清或許會仗著高明身法躲閃,或許會祭出守御法寶抵擋,或許乾脆針鋒相對,用更霸道的劍意將少陽金光斬破。

  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般結果。

  那般凌厲的少陽劍光,竟被他輕鬆寫意地用兩指夾住,仿佛只是隨手拈住一片花瓣。

  她甚至沒看清顧惟清何時抬臂、何時舉手、何時催動雷法。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得令人無從反應。

  辛夢窈亦怔怔地望著,眸中先是震驚,隨即,唇角漾開一抹笑意。

  那笑意中沒有挫敗,沒有失落,而是帶著幾分由衷的欣喜。

  顧師兄有這等絕技傍身,再有繡月寶筏相護,山北之行,當可安然無事。

  她五指一松,掌中金劍一閃而沒,隨即上前幾步,朝著顧惟清盈盈一福,道:「師兄道法高明,夢窈心服口服。」

  顧惟清還有一禮:「為兄取巧罷了,師妹劍意無儔,待徹底煉化少陽金劍,為兄也只能避其鋒芒,怎敢硬接?」

  辛夢窈聽他這般說,心中更添暖意,謙虛道:「師兄過譽了,夢窈這點微末劍法,如何當得起?」

  顧惟清正要再客氣幾句,莊麗華已笑著走上前來,一手拉住一個,道:「行了行了,你二人別再互相誇了,再夸下去,天都黑了。」

  二人聞言,相視一笑。

  辛夢窈神色認真起來,道:「師兄,我這便將繡月寶筏的駕御口訣告知於你,此筏內中禁制繁複,若無口訣,難以運使自如。」

  顧惟清卻搖了搖頭,道:「不必。」

  辛夢窈一怔,面露疑惑。

  顧惟清解釋道:「我有守宮飛舟,又有逐日飛車,已是足夠。繡月寶筏雖好,於我不過是錦上添花,徒然浪費寶器。」

  辛夢窈卻道:「守宮飛舟雖快,防禦卻欠佳;逐日飛車攻守兼備,可在山北那等終年陰寒之地,難展其用。」

  「而繡月寶筏無此顧慮,只要凝秀珠足用,無論風雪嚴寒,陰煞瘴癘,皆可縱橫開闔。更何況這是聶師叔的一片心意,師兄莫要推辭。」

  顧惟清笑道:「師妹且看這寶筏,滿船香花,遍綴錦繡,我若乘它巡行邊外,只怕方圓百里的大妖小妖,都要被引來,到時我一人一劍,如何抵擋得住?」

  辛夢窈知道顧師兄在說笑,可此話也不無道理。

  她點了點頭,道:「那師兄的意思是?」

  顧惟清道:「寶筏便暫存於師妹處,日後有需之時,我再來向師妹借用。」

  辛夢窈想了想,應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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