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神憎鬼厭,懸旌皇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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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哀勞鴉眼珠慌亂地轉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

  此事背後牽扯著另一位封王,絕非他能置喙。

  可也不能在白澤面前編造謊言,這位有洞徹萬象之能,一眼便能窺破。

  他心中暗暗叫苦,暗罵自己多嘴。

  正支吾難言之際,殿外忽地傳來一陣奇異聲響。

  那聲音非絲非竹,非金非石,幽幽渺渺,似由萬千生靈於莫大痛苦中發出的悲鳴嗚咽匯聚而成,又似九幽寒風吹過無盡骸骨孔竅的嗚咽。

  聲音並不尖利,卻直透神魂,帶著一股陰冷死意。

  連哀勞鴉這等真靈妖王,聽在耳中,也不由自主地背脊一涼,寒毛倒豎!

  他側目望去,只見一團幽暗鬼霧,無聲無息地飄入殿中,霧中似有無數扭曲面孔來回閃滅。

  鬼霧徑直飄至御座右列中位,緩緩凝實。

  霧氣散去,現出一道身影。

  其通體罩在寬大黑袍之中,兜帽低垂,遮去大半面容。

  <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的少許肌膚,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仿佛久埋地底的古屍。

  這黑袍身影微微轉向白澤所在。

  其緩緩抬起頭顱,面上竟無口無鼻,眼眶處燃燒著兩團幽碧磷火,火光跳躍不定,望之陰冷詭譎。

  兜帽極輕微地點了一下,一道仿佛自九幽傳來的空洞聲音,直接在殿中響起,不辨男女,不露情緒:

  「白王。」

  白澤面色如常,向那黑袍身影頷首致意,聲音依舊平和:

  「鬼王。」

  打過招呼,鬼王便垂首默然,再不言語,對近旁的哀勞鴉恍若未見。

  哀勞鴉也不著惱,反倒暗自鬆了口氣。

  這位封王,真名喚作「鬼厭」,其族類生於九幽穢土,聚死氣怨魂而存。

  傳聞與之言語過多,或靠得太近,自身神魂便會被鬼氣攝走些許,防不勝防。

  他那襲黑袍之內,萬千幽影浮沉,實則皆是其族眾,等閒不離其身。

  一旦鬼厭族王壽盡或隕落,體內共生共棲的萬千鬼眾便會自行誕生新主,承繼其形神法力。

  故而誰也無法斷定,今日立在此處的鬼厭,是否仍是昨日那一位。

  鬼厭素常獨來獨往,與諸王皆無深交,方才竟主動向白澤示意,雖只寥寥一言,卻也實屬罕見。

  哀勞鴉心念微轉,猜測以白澤洞徹本真之能,當能看穿鬼厭黑袍之下,究竟是何面目,因此才能得另眼相待。

  金庭之中又多了一位封王,且是陰森森的鬼厭,讓哀勞鴉頗感不自在,他向白澤敬告一聲,便灰溜溜地跑到左列末位站班。

  哀勞鴉眯著一雙細眼,瞟向御座之下幾處空懸尊位,心中忐忑不安。

  以他敏銳直覺已能嗅出,這場六十年一度的大朝會暗流涌動,格外不同尋常。

  稍後諸王齊至,他定要萬分謹慎。

  既不能稀里糊塗被人當了槍使,也萬不可因明哲保身而遭諸王孤立。

  正盤算利害得失之際,殿外驟然傳來隆隆鼓聲!

  那鼓聲沉緩厚重,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又似巨獸心跳,一聲一聲,不急不徐,沉沉地捶在聽者心口之上。

  哀勞鴉渾身一個激靈,幾乎跳將起來,驚道:「是都羅王!小王出去迎一迎!」

  他提起袍擺,邁開短腿,便往殿門外急奔而去,活像一隻受驚的灰雀。

  白澤聞得鼓聲,雪眉之下眸光微動,略一沉吟,便也轉過身來,面朝那巍峨殿門,靜靜等候。

  而另一側的鬼厭,則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對都羅王的駕臨毫無反應。

  哀勞鴉跑出殿外,在金階上立定身形,抬眼向東望去。

  東方天際,那道永恆垂掛的幽冷帷幕,忽地劇烈動盪起來,寒意尚未撲入,沉雄鼓聲已清晰迫近。

  咚!咚!咚!


  跟隨別夏迎秋的筆觸,在上共赴《玉華真仙》的冒險。

  鼓聲如悶雷遠播四方。

  哀勞鴉運足目力望去。

  只見一面大如城樓的暗青巨鼓懸在雲頭,鼓身非皮非木,渾如古銅澆鑄。

  鼓前,兩名身高十丈、筋肉虬結的赤膊巨人,相對而立,各執白骨巨錘,一下一下砸得極穩。

  震盪鼓聲中,幽冷帷幕被徹底撕開。

  黑壓壓的陣列,如決堤冥水,自裂口洶湧而出。

  最先現身的乃是先導儀仗。

  兩列重甲妖將,個個身高數丈,手中擎著長幡大纛,那幡旗分作蒼青、暗紫、黢黑、慘白四色。

  幡旗之間,又有數百名手持骨笛、妖螺、石磬等古怪樂器的妖侍,吹奏出非宮非商、調式蒼涼的樂章,帶著洪荒征戰之氣。

  影影綽綽,遮蔽半邊天宇。

  他們頂盔摜甲,執刀挺矛,隊列齊整肅然,踏著滾滾妖煞前行,只聞甲葉摩擦沙沙作響,並無一絲雜音。

  在這森嚴軍陣最中央,十六頭覆鱗生角、蹄踏幽焰的夔獸,正拉拽著一駕龐大無比的墨玉輦輿,凌虛御風,緩緩駛入皇庭重地。

  恰在此時,兩名巨人掄圓臂膀,重重擂下最後一記!

  咚!

  鼓聲餘韻漸消,天地皆寂。

  墨玉輦輿穩穩停駐。

  輦輿珠簾輕響,被一隻從輦內探出的大手,輕輕撥開。

  那大手骨節分明,沉穩有力,五指之上各戴一枚寶戒。

  輦中端坐之人,隨之顯露真容。

  此人龍睛獅鼻,面龐方正,如刀劈斧鑿,一部濃密長須垂至胸前。

  頭戴暗金冠,身著黑蟒袍,腰束玉骨帶,顧盼之間,如冷電橫掃天地,自有睥睨四方的威稜氣度。

  哀勞鴉見狀,連忙飛身上前相迎。

  至先導儀仗前,他正要湊近些,為首兩名持戈妖將卻將手中長戈一橫,交叉擋在他身前。

  冰冷鋒刃距離哀勞鴉鼻尖不過三尺,兩名妖將冷冷注視著他,絲毫未將這位皇庭封王放在眼中。

  哀勞鴉臉色微微一僵,卻不敢有半分惱怒,隔著戈刃朝輦輿高喊道:「小王哀勞,特來恭迎都羅王大駕!」

  都羅王聞聲,緩緩自輦中站起。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挺直腰背,更如山嶽巍峙,峻拔孤高,雄姿英發。

  都羅王一手扣在腰間玉帶上,另一手輕擺寬大的袍袖。

  兩名妖將收戈放行,復又如鐵鑄雕像般肅立原處。

  哀勞鴉連忙小跑,奔至墨玉輦輿前,深深彎腰,恭聲道:「小王拜見都羅王!十載不見,都羅王神威更盛,風采尤勝往昔!」

  都羅王雙手扣著玉帶,並未走下輦輿,望著巍峨聳立的皇庭金殿,語聲鏗鏘,如金鐵交鳴:「殿中,到了幾位封王?」

  哀勞鴉忙答道:「回都羅王,除卻小王外,只有白王與鬼王到了。」

  都羅王濃眉一挑:「明王呢?此番朝會,他是否出席?」

  哀勞鴉心頭一跳,垂首道:「小王不知。」

  都羅王遙望幽冷死寂、亘古不變的極北深處,緩緩道:「莫非重明已失陷於渾蒙絕地,無法脫身?」

  哀勞鴉顫聲道:「小王不知。」

  都羅王眼中銳芒一閃,嘴角掠過一絲冷峻笑意:「如此也好,本王正可便宜行事!」

  哀勞鴉隨口奉承道:「都羅王運籌帷幄,神機妙算,此番定能大功畢成!」

  都羅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問道:「哀勞王可知,本王欲行何事?」

  「呃......」哀勞鴉呆了一呆,無以作答,只好重複道,「小......小王不知。」

  都羅王驀地放聲大笑,聲震長空。

  笑聲中,他大袖一展,腳下自有墨雲升騰托舉,離了輦輿,化作一道烏光,朝金殿大門飛去。

  哀勞鴉愣了一瞬,趕緊提起袍擺,駕起煞雲,手忙腳亂地跟了上去。

  森嚴軍陣與墨玉輦輿,則如一片沉重烏雲,靜靜懸於蒼穹之上,似欲與皇庭試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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