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超然獨處，述往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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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英姿見顧惟清面露疑色，心知他所惑為何，垂眸默然片刻，方娓娓道出緣由。
二十年前，她父母於山北不幸捐軀，玄府為撫恤遺孤，由東府傅真人破例，傳授她兄妹二人《正陽肇始真經》。
此後二人修行所需洞府、靈藥，皆由玄府一體支應。
顧惟清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他知昭明玄府對英烈親眷子弟極為優容，魏氏夫婦有功於玄府，其子女得授正法，受此照拂，也是應有之義。
然而，他目光掠過眼前文秀嫻靜的魏英姿，又憶起魏英凌那略顯沉鬱的身貌氣度，心中又生疑雲。
承陽宮法門以威烈剛猛著稱，修其法者，只要不刻意收斂，周身氣機便如烘爐映雪，極為明顯。
這些時日，他結識的承陽宮弟子不在少數，尤以荀冠今、齊萬年為最，其人氣機灼灼，令他印象深刻。
可反觀這對兄妹，周身氣機卻全然不類。
因功法之故，承陽宮弟子無懼山北寒毒侵蝕，每逢大陣輪換休沐，大多由此派弟子留守山北。
而魏英凌顯然遭寒毒侵伐甚深，肉身留有暗傷，氣機偏於陰鬱，並無齊萬年那般炎炎烈性、陽剛沛然。
魏英姿則更為奇異，以顧惟清神識之敏銳，也需靠得極近，方堪堪察覺她周身散逸的些許氣機，判斷其築基未久。
同輩之中，能讓他如此費神感應深淺的，至今唯有魏英姿一人。
顧惟清有心探此究竟，便順勢問：「我觀英凌兄體內寒毒盤踞，似乎已傷及根本。既修持承陽宮正法，又緣何會如此？」
魏英姿眸中閃過一絲黯然，嘆道：「兄長自得授《正陽肇始真經》，心念父母舊事，一意精進，煉法時不免急於求成，行氣過於剛猛，傷了經脈氣府，雖性命無礙，卻留了難治沉疴。」
玄府曾派上師指點她兄妹修行，可畢竟不能時時耳提面命。
兄長總想早日成就金丹大道，光耀門楣，以致操之過急，損傷自身。
每每念及於此，她也心痛難禁。
顧惟清見她面籠愁色，溫聲寬慰道：「英姿不必憂心，《正陽肇始真經》博大精深，英凌兄若能沉心靜氣，層層壘實道基，假以時日，總能彌補舊患，未來仍有大道之望。」
魏英姿斂衽稱謝：「借道兄吉言。」
顧惟清目光在她眉間流連片刻，和顏悅色道：「英姿賢淑才秀，心思縝密，當不會重蹈覆轍才是。為何此前築基，仍出了那般岔子，讓英凌兄好一番牽掛？」
魏英姿有些難為情，略一遲疑，還是解釋道：「道兄明鑑。修經明法，貴在與修者心性相契。」
此是正言正理。
顧惟清所修《雲月還真妙解》雖難與《正陽肇始真經》相較，但此法更合己身之用，故而他自信不輸任何同輩。
魏英姿繼續說道：「若二者相逆，便如冰炭同器，非但事倍功半，久而久之，更易招致心魔反噬。承陽宮正法固然高妙，卻與小妹心性並不契合。」
「小妹平日值守經樓，便博覽先賢札記，鑽研出一門輔修之法，以期築穩道基，更好修行玄功。誰料太過著意，道心反生搖曳，行氣便出了意外。」
顧惟清目注魏英姿，靜靜聆聽。
但覺其氣機渾然如一，斂藏極深，顯然這門輔修之法，於收斂氣息、深根寧極方面頗有了得之處。
他由衷贊道：「英姿才情，令人欽佩。能於浩瀚典籍中自出機杼，悟得此法，雖有小挫，卻足見慧心獨具。」
魏英姿赧然一笑，柔聲道：「道兄過獎了。」
說話間，她也能感應到顧惟清周身氣機圓融通透，斂藏之妙猶在自己之上，不由生出請教之意。
二人便就斂氣藏息、靈竅運轉之道討論起來。
顧惟清沉吟道：「人身靈竅，遍布周天，猶如星辰羅列，各有樞機。尋常功法，多注重要脈主流，以求氣貫長虹。而英姿此法，更重細微之處，於隱僻之竅別有闡發。」
魏英姿眼波驟亮，似遇知音，點頭應道：「道兄所言極是。正如經樓藏書，煌煌顯學固然重要，然而某些孤本秘傳，雖藏於幽隅，其見解或能另闢蹊徑。」
「小妹以為，些許看似無關緊要的旁支小竅，若能調理得當，或可如溪流匯海，潛移默化間調和陰陽，使氣機流轉更趨圓融自然。」
「妙論！」顧惟清撫掌贊道。
「以溪流匯海為喻，貼切之至。這般潤物無聲的功夫，確實比一味強沖關隘，更合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之道。只是此道精細，差之毫厘，恐謬以千里，運轉之時，於神意掌控要求極高。」
「道兄慧眼，」魏英姿淺淺一笑，「其中關竅，便在於『意動而氣隨，神凝而竅開』，需心如明鏡，念似纖塵，方能引氣細微，不偏不倚。」
二人這番論道，雖未涉及具體功法秘訣，卻於道理上相互啟發，彼此皆覺受益匪淺，相視一笑，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樓宇之內，珠光輕耀，靜謐中透著融融暖意。
東南一角，道蘊相和，低回婉轉間，清談之聲裊裊不絕。
光陰悄然流逝。
顧惟清心念一動，想起燼歡台夜宴時辰將至，便起身拱手道：「與英姿一席坐談，獲益良多。只是今日尚與友人有約，不便久留，這便告辭了。」
魏英姿隨即起身，柔聲道：「道兄事務繁忙，小妹不敢耽擱，我送送道兄。」
說著，移步在前引路，將顧惟清送至那盤旋而下的烏木樓梯口。
樓梯口處，明珠光暈柔和。
魏英姿止步，輕聲道：「道兄若有閒暇，日後可常來經樓坐坐，樓中尚有許多孤本札記，或可供道兄參詳。」
顧惟清應道：「待我得空，定再來叨擾。屆時還要向英姿請教靈竅運轉的細微功夫。」
魏英姿露出一抹清淺笑意，福了一福：「小妹便在經樓，靜候道兄佳音。」
二人相互致禮，依依作別。
顧惟清轉身下樓，步履輕捷。
到得一層，見馬百祿在原處打理書冊，便上前含笑告辭。
馬百祿見他下來，亦是笑臉相迎，聽聞他要走，連聲道：「顧道友這便走了？日後若需什麼典籍，儘管來尋小道便是！」
辭別馬百祿，顧惟清信步走出通天經樓那軒敞大門。
眼前光景與來時已大不相同。
來時天朗氣清，暖風習習，此刻卻見夕陽沉墜，晚霞漫天。
萬道金光透過雲隙，為煙波渺渺的論玄湖面染上了一層胭脂色澤，粼粼波光蕩漾，瑰麗非凡。
湖畔諸島樓閣，飛檐翹角在夕照中勾勒出沉靜剪影，幾隻歸巢水鳥掠過天際，投入林中。
天地間暮色已合，寧靜壯闊。
顧惟清仰首，望見天邊已有幾點疏星探出頭來，於暮色中閃爍著微光。
他揮袖之間，靈夏儀劍已然在手，拇指輕推劍格，只聽一聲清吟，長劍豁然出鞘。
劍身清亮如一泓秋水，映照著漫天霞光，流轉不定。
下一刻，顧惟清身與劍合，一道清湛劍光倏然迸發，離地縱空。
劍光乍現即掠，快得只在天幕霞彩間留下一道淡不可察的虛影，便已橫越浩渺論玄湖，直投西岸那燈火初上的燼歡台。
魏英姿見顧惟清面露疑色，心知他所惑為何，垂眸默然片刻，方娓娓道出緣由。
二十年前，她父母於山北不幸捐軀，玄府為撫恤遺孤，由東府傅真人破例，傳授她兄妹二人《正陽肇始真經》。
此後二人修行所需洞府、靈藥，皆由玄府一體支應。
顧惟清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他知昭明玄府對英烈親眷子弟極為優容，魏氏夫婦有功於玄府，其子女得授正法，受此照拂，也是應有之義。
然而，他目光掠過眼前文秀嫻靜的魏英姿，又憶起魏英凌那略顯沉鬱的身貌氣度，心中又生疑雲。
承陽宮法門以威烈剛猛著稱，修其法者，只要不刻意收斂，周身氣機便如烘爐映雪，極為明顯。
這些時日，他結識的承陽宮弟子不在少數，尤以荀冠今、齊萬年為最，其人氣機灼灼，令他印象深刻。
可反觀這對兄妹，周身氣機卻全然不類。
因功法之故，承陽宮弟子無懼山北寒毒侵蝕，每逢大陣輪換休沐，大多由此派弟子留守山北。
而魏英凌顯然遭寒毒侵伐甚深，肉身留有暗傷，氣機偏於陰鬱，並無齊萬年那般炎炎烈性、陽剛沛然。
魏英姿則更為奇異，以顧惟清神識之敏銳，也需靠得極近，方堪堪察覺她周身散逸的些許氣機，判斷其築基未久。
同輩之中，能讓他如此費神感應深淺的，至今唯有魏英姿一人。
顧惟清有心探此究竟，便順勢問：「我觀英凌兄體內寒毒盤踞，似乎已傷及根本。既修持承陽宮正法，又緣何會如此？」
魏英姿眸中閃過一絲黯然，嘆道：「兄長自得授《正陽肇始真經》，心念父母舊事，一意精進，煉法時不免急於求成，行氣過於剛猛，傷了經脈氣府，雖性命無礙，卻留了難治沉疴。」
玄府曾派上師指點她兄妹修行，可畢竟不能時時耳提面命。
兄長總想早日成就金丹大道，光耀門楣，以致操之過急，損傷自身。
每每念及於此，她也心痛難禁。
顧惟清見她面籠愁色，溫聲寬慰道：「英姿不必憂心，《正陽肇始真經》博大精深，英凌兄若能沉心靜氣，層層壘實道基，假以時日，總能彌補舊患，未來仍有大道之望。」
魏英姿斂衽稱謝：「借道兄吉言。」
顧惟清目光在她眉間流連片刻，和顏悅色道：「英姿賢淑才秀，心思縝密，當不會重蹈覆轍才是。為何此前築基，仍出了那般岔子，讓英凌兄好一番牽掛？」
魏英姿有些難為情，略一遲疑，還是解釋道：「道兄明鑑。修經明法，貴在與修者心性相契。」
此是正言正理。
顧惟清所修《雲月還真妙解》雖難與《正陽肇始真經》相較，但此法更合己身之用，故而他自信不輸任何同輩。
魏英姿繼續說道：「若二者相逆，便如冰炭同器，非但事倍功半，久而久之，更易招致心魔反噬。承陽宮正法固然高妙，卻與小妹心性並不契合。」
「小妹平日值守經樓，便博覽先賢札記，鑽研出一門輔修之法，以期築穩道基，更好修行玄功。誰料太過著意，道心反生搖曳，行氣便出了意外。」
顧惟清目注魏英姿，靜靜聆聽。
但覺其氣機渾然如一，斂藏極深，顯然這門輔修之法，於收斂氣息、深根寧極方面頗有了得之處。
他由衷贊道：「英姿才情，令人欽佩。能於浩瀚典籍中自出機杼，悟得此法，雖有小挫，卻足見慧心獨具。」
魏英姿赧然一笑，柔聲道：「道兄過獎了。」
說話間，她也能感應到顧惟清周身氣機圓融通透，斂藏之妙猶在自己之上，不由生出請教之意。
二人便就斂氣藏息、靈竅運轉之道討論起來。
顧惟清沉吟道：「人身靈竅，遍布周天，猶如星辰羅列，各有樞機。尋常功法，多注重要脈主流，以求氣貫長虹。而英姿此法，更重細微之處，於隱僻之竅別有闡發。」
魏英姿眼波驟亮，似遇知音，點頭應道：「道兄所言極是。正如經樓藏書，煌煌顯學固然重要，然而某些孤本秘傳，雖藏於幽隅，其見解或能另闢蹊徑。」
「小妹以為，些許看似無關緊要的旁支小竅，若能調理得當，或可如溪流匯海，潛移默化間調和陰陽，使氣機流轉更趨圓融自然。」
「妙論！」顧惟清撫掌贊道。
「以溪流匯海為喻，貼切之至。這般潤物無聲的功夫，確實比一味強沖關隘，更合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之道。只是此道精細，差之毫厘，恐謬以千里，運轉之時，於神意掌控要求極高。」
「道兄慧眼，」魏英姿淺淺一笑，「其中關竅，便在於『意動而氣隨，神凝而竅開』，需心如明鏡，念似纖塵，方能引氣細微，不偏不倚。」
二人這番論道，雖未涉及具體功法秘訣，卻於道理上相互啟發，彼此皆覺受益匪淺，相視一笑，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樓宇之內，珠光輕耀，靜謐中透著融融暖意。
東南一角，道蘊相和，低回婉轉間，清談之聲裊裊不絕。
光陰悄然流逝。
顧惟清心念一動，想起燼歡台夜宴時辰將至，便起身拱手道：「與英姿一席坐談，獲益良多。只是今日尚與友人有約，不便久留，這便告辭了。」
魏英姿隨即起身，柔聲道：「道兄事務繁忙，小妹不敢耽擱，我送送道兄。」
說著，移步在前引路，將顧惟清送至那盤旋而下的烏木樓梯口。
樓梯口處，明珠光暈柔和。
魏英姿止步，輕聲道：「道兄若有閒暇，日後可常來經樓坐坐，樓中尚有許多孤本札記，或可供道兄參詳。」
顧惟清應道：「待我得空，定再來叨擾。屆時還要向英姿請教靈竅運轉的細微功夫。」
魏英姿露出一抹清淺笑意，福了一福：「小妹便在經樓，靜候道兄佳音。」
二人相互致禮，依依作別。
顧惟清轉身下樓，步履輕捷。
到得一層，見馬百祿在原處打理書冊，便上前含笑告辭。
馬百祿見他下來，亦是笑臉相迎，聽聞他要走，連聲道：「顧道友這便走了？日後若需什麼典籍，儘管來尋小道便是！」
辭別馬百祿，顧惟清信步走出通天經樓那軒敞大門。
眼前光景與來時已大不相同。
來時天朗氣清，暖風習習，此刻卻見夕陽沉墜，晚霞漫天。
萬道金光透過雲隙，為煙波渺渺的論玄湖面染上了一層胭脂色澤，粼粼波光蕩漾，瑰麗非凡。
湖畔諸島樓閣，飛檐翹角在夕照中勾勒出沉靜剪影，幾隻歸巢水鳥掠過天際，投入林中。
天地間暮色已合，寧靜壯闊。
顧惟清仰首，望見天邊已有幾點疏星探出頭來，於暮色中閃爍著微光。
他揮袖之間，靈夏儀劍已然在手，拇指輕推劍格，只聽一聲清吟，長劍豁然出鞘。
劍身清亮如一泓秋水，映照著漫天霞光，流轉不定。
下一刻，顧惟清身與劍合，一道清湛劍光倏然迸發，離地縱空。
劍光乍現即掠，快得只在天幕霞彩間留下一道淡不可察的虛影，便已橫越浩渺論玄湖，直投西岸那燈火初上的燼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