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風起青萍,禍從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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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斷喝如驚雷貫耳,駭得卜算子魂飛魄散,面如土色。

  他心中叫苦不迭,暗道時乖運舛竟至如斯,方才還以為否極泰來,轉眼竟又遭此無妄之災。

  面對律正堂修士緝拿,他也不敢反抗,渾身抖如篩糠,垂首顫聲道:「二、二位法駕,是不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貧道一向安分守己,是在司禮堂掛了號的正經卦師......定是有人誣告......貧道屬實冤枉啊......」

  他剛辯解兩句,忽覺蹊蹺,自己與那些求卦者頂多算是尋常糾紛,何至於驚動律正堂?

  抬眼左右一瞧,當即長嘆一聲,輕輕一甩臂膀,便就掙脫開來。

  「二位賢昆仲,貧道本就時運不濟,何必還要開這等玩笑?」

  右側那人捧腹大笑,拍著他肩膀,道:「卜老哥莫怪!聽說你被人圍堵,我與家弟生怕你有個閃失,特地跑來助拳。」

  「誰知趕來時,見你行色匆匆,專往僻靜處走,還以為你想不開,要投湖自盡,這才一路暗中護送。」

  卜算子知他素愛插科打諢,一向沒個正形,便對左側那人道:「你兄長不曉事,你怎也陪他胡鬧?假借律正堂名號可是重罪,若被人瞧見報上去,少不了要受一頓責罰。」

  左側那人悶聲道:「我跟兄長在地底潛了半個時辰,實在憋得慌。兄長非要演這齣戲才肯出來,我若不應,怕是要活活憋死。」

  那做兄長的笑道:「開開玩笑,去去晦氣,方能轉運轉運。我兄弟倆就是靠嬉笑怒罵才能鴻運當頭,萬事大吉。再說了,這偏僻地界,只有咱們和那位顧道友,哪有人會去告狀?」

  卜算子搖搖頭,知他歪理連篇,也不爭辯,轉身對走近的顧惟清作揖道:「這二位乃貧道好友,平日最愛嬉鬧,讓顧道友見笑了。」

  顧惟清笑道:「無妨。」

  他與卜算子結識時,便已察覺這二人以土遁術藏身地底五丈之處,連他們竊竊私語都聽得一清二楚,知曉其等並無惡意,這才未曾點破。

  這時,兩兄弟齊齊向顧惟清見禮。

  右側兄長大大咧咧一抱拳,道:「在下何德,見過顧道友。」

  左側弟弟鄭重其事一拱手,道:「小弟何能,見過顧道友。」

  顧惟清還禮道:「二位何道友安好,顧惟清有禮了。」

  這兩人面目有九分相似,應是一對同胞兄弟,皆面白耳大,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微胖,同著一襲素白法袍,大袖飄飄。

  何德嬉笑無狀,卻並不惹人生厭;何能矜持整肅,更令人心生好感。

  顧惟清見這對活寶有趣,倒也不急著去通天樓了。

  四人見禮過後,相視一笑,重新在亭中落座。

  卜算子捋了捋山羊須,疑惑道:「二位賢昆仲不是正奉尚節道長之命,在洞府中閉關清修嗎?怎會被貧道這點小事驚動?」

  何德大手一擺,滿臉晦氣:「別提了!恩師自山北傳來書信,說集賢堂遴選在即,命我兄弟靜心修煉,爭取年末突破二重境,也好謀個前程。眼見修為漸長,破境在望,那賈遜卻找上門來。」

  他越說越氣,一拍石桌:「我知這廝肚子裡沒好貨,本不想理會。可老哥你也清楚,這人就是個潑皮無賴,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整日在洞外敲鑼打鼓,大呼小叫,我那洞府又不是獨門獨院,左右住著十幾戶同道,實在不堪其擾,只好出去見他。」

  說到此處,何德猛地起身,叉著腰探過頭來,神秘兮兮道:「你猜那賈遜找我作甚?」

  卜算子搖了搖頭。

  何德疾言厲色道:「這廝說老哥你觸犯玄府律令,畏罪潛逃,要我設計將你誆出擒拿。事成之後,許我一百枚中品凝秀珠作酬勞。」

  卜算子聞言一怔,他不意那些求卦者的尋釁鬧事,竟是賈遜在背後使壞。

  何德破口大罵道:「果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當場罵得他狗血淋頭,讓他滾蛋。臨走前,這廝還敢威脅,說要治我兄弟一個窩贓包庇之罪!簡直反了天!」

  「他賈遜在律正堂不過是個臨時代辦,連正經值役都算不上,整日拿著雞毛當令箭,不知情的還以為律正堂是他家開的!」

  何德越說越激動,罵得唾沫橫飛。

  卜算子連連搖頭:「無妄之災,真是無妄之災啊。」

  待何德罵痛快了,重新落座,這才問道:「老哥究竟因何事得罪了這小人,讓他如此不依不饒?」


  卜算子長嘆一聲:「此事說來話長。」

  何德大咧咧一揮手:「說唄!反正我兄弟既已出關,總要替老哥擺平這事,暫時也無心修行了。」

  何能正色道:「卜道兄但說無妨,咱們不惹事,卻也不怕事。若真是咱們在理,定要去律正堂告賈遜一個濫用職權之罪,剝了他這身虎皮,看他日後還如何作威作福。」

  卜算子猶豫再三,壓低聲音道:「此事牽連甚廣,諸位聽了,萬勿外傳。」

  何能點頭道:「家兄雖口無遮攔,但有我看著,道兄放心便是。」

  「嘿!你這小子!」何德瞪了他一眼,卻知弟弟說得在理,加之實在好奇,便也未再多言。

  卜算子環顧四周,這才沉聲道:「賈遜的二兄,死在了西極天關。」

  一直靜坐旁聽的顧惟清,心中微微一訝。

  何德卻不以為意:「這算什麼大事?山北日日腥風血雨,不知多少同道有去無回。他二兄死就死了唄,難不成就他兄弟金貴?」

  何能卻若有所思:「可是那賈榆?聽聞此人入築基三重境多年,離金丹境也只有一步之遙。賈遜逢人便誇他們兄弟三人中出了兩位金丹,說懷遠七子遠不如他們,還揚言昭明玄府最會調教弟子的名頭,該歸他師尊所有。」

  何德嗤笑一聲:「誰不知道懷遠七子原本資質平平,全賴汪真人悉心指點,才個個成就金丹,贊一聲名師出高徒,那是實至名歸。想那位刑真人教出了賈遜這等歪瓜裂棗,也配與汪真人爭名頭?」

  何能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兄長,低聲道:「慎言。」

  何德不情不願地撇了撇嘴。

  顧惟清忽而問道:「西極天關遠在數百萬里外,賈遜二兄之死,與道友何干?」

  卜算子雙手一攤,滿面愁容:「誰說不是呢!可那賈遜告知貧道,他二兄並非死於妖物之手,而是被玄府同道所害!」

  何德倒吸一口涼氣:「嚯!竟有這等事?這倒真是稀罕。」

  昭明玄府律令森嚴,數十萬修士皆受約束,縱有恩怨,也多由八方巡守公斷,若是不服,再報之律正堂裁處,嚴禁私下尋仇。

  同道之間,鬧出人命,實屬罕見。

  「那兇手據說是魔門暗探,偽作身份,那日突施毒手,一連殺死四位玄府同道,其中便有賈遜的二兄。」

  何德聞言,更是震驚。

  難怪前些時日司禮堂暫停掛單落印,原來又有魔門宵小混入玄府。

  可今日好似又恢復了,莫非這麼快便肅清了?

  他又追問道:「賈遜為何將此事告知老哥?難不成想問天求卦,算那兇手蹤跡,他好親手報仇?」

  卜算子搖頭道:「非也,那兇手已然伏誅。賈遜卻疑心其兄死因蹊蹺,非要貧道開壇做法,推演真兇!」

  何德好奇心更盛:「莫非當真另有隱情?」

  「賈遜稱他二兄曾多次向律正堂檢舉,說主理當地玄府事務的鐵氏兄弟攬權納賄、竊弄威權。鐵氏兄弟因此懷恨在心,借魔修發難之機,暗中對賈榆下了毒手,事後全推給已死的魔修,來個死無對證。」

  何德聞言,喉頭滾動,破天荒沒再說風涼話。

  事關化龍津鐵氏這等八川豪族,他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

  那鐵氏先祖乃玄府元勛,如今族中更有五位元嬰真人坐鎮,豈是他們能妄加評議的?

  何能沉吟片刻,正色道:「賈遜不自量力,欲螳臂當車,由得他去碰個頭破血流。道兄且避其鋒芒,萬萬不可摻和其中。」

  卜算子苦笑連連:「貧道何嘗想摻和?那賈榆已神魂俱滅,以貧道這點微末道行,如何能為逝者推演天機?可賈遜偏要強人所難,還煽動這許多人追捕貧道......」

  他長嘆一聲,又重複一句:「真真是無妄之災。」

  何德卻眉飛色舞地笑道:「老哥有所不知,那些追捕之人,背後並非賈遜指使,而是另有其人。」

  卜算子愕然道:「這如何可能?貧道向來與人為善,從不曾得罪旁人。」

  何能神色一凝:「道兄可還記得『避水珠』一事?」

  卜算子一怔,道:「如何不記得,前些日子為蕭娘子卜卦,她無以為酬,便將『避水珠』贈予貧道,用來抵作卦金。」

  何德嘿嘿一笑:「不知蕭娘子所求何事?」

  卜算子本不欲透露求卦者私事,但聽何德何能之言,此中竟別有內情,略作遲疑,支吾言道:「乃是......姻緣之事。」

  何能搖頭嘆道:「那些人正是受蕭艾指使。她對外宣稱,說道兄強索『避水珠』,還故意散播謠言,毀她清譽,壞她姻緣。」

  卜算子氣得鬍鬚亂顫,半晌說不出話,最終憋出一句:「真真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先冒犯了女子,又開罪了小人,當真是禍不單行。

  他頹然坐倒,望著亭外的湖光山色,只覺今日論玄湖上的春風,都帶著幾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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