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萍水相逢,觀往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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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算子離了涼亭,沿湖而行。

  湖畔楊柳依依,春風拂面,遠處幾艘畫舫悠然游曳於碧波之上,端的是一派清新好景。

  他此刻心事稍解,步履也輕快起來,更有閒情打量起古徑旁那些以物易物的攤販,目光流連在諸般靈材異寶上。

  正悠然間,忽覺手中星曜寶盤傳來一陣細微震顫。

  他心頭一凜,當即收攝心神,注目於寶盤指針之上。

  然而蹊蹺的是,依著指針方向前行,非但未能接近,反而與那貴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卜算子再難保持從容,連忙加緊步伐,也不敢騰空飛遁,生怕引來方才那些冤家對頭。

  他一面疾走,一面緊盯著盤中指針,見那距離漸漸拉近,方才稍稍安心,暗忖:「看來這位貴人並非靜處,倒似也在走馬觀花,隨意游賞。」

  如此又行了數里,湖岸已顯清幽,修士雅客漸漸稀少。

  手中寶盤指針忽地泛起微光,輕輕鳴響。

  卜算子精神大振,心知正主便在眼前。

  他舉目四掃,目光立刻被不遠處楊柳下的身影吸引。

  依依垂柳之畔,立著一位年輕修士,正臨湖觀景。

  但見其身姿挺拔,如臨風玉樹,一襲銀袍素雅,玉簪束髮,如墨青絲披垂肩後,自有出塵之姿。

  暖風拂過,衣袂飄飄,其服飾不似任何宗門制式,瞧這風儀氣度,倒更像是八川某世家的貴介公子。

  卜算子心中頓安,他交遊廣闊,對此等世家子弟的脾性頗為熟稔,自信只需一番得體言辭,摸清對方喜好,攀交並非難事。

  眼見那年輕公子似要舉步離開,他趕忙大步流星趕上前去,於身後朗聲喚道:「這位公子,請留步。」

  年輕修士聞聲駐足,回首望來。

  其儀容俊秀,眸若寒星,雖神色溫潤,卻自有一股不容輕慢的氣度。

  他目光在卜算子手中的長幡與銅盤上輕輕掠過,並未顯露訝色,只淡然道:「這位道友喚我,不知有何見教?」

  卜算子見對方風姿卓然,心下先贊了一聲,隨即收起星曜寶盤,右手當胸豎直,微一低首,執禮道:「貧道卜算子,在此稽首了。」

  只這一照面,他便從那聲隨和的「道友」中聽出端倪,這位應非是世家出身。

  那些世家子弟禮數規序繁多,於修為上下,輩分高低,大有講究,未曾確認來歷,絕不會與你平輩論交,免得失了自己身份。

  雖自己猜測有差,卻也不打緊,宗門也好,世家也罷,各有結交之道。

  他當即堆起笑容:「敢問道友名諱?」

  「顧惟清。」

  卜算子微感詫異。

  按照常禮而言,自報姓名時多會言明宗門出身,除非如他這般無根無底的遊方散修。

  莫非星曜寶盤看走了眼?或是自己尋錯了人?

  可環顧四周,除卻這位顧道友,再無他人符合指引。而星曜寶盤更是從未出錯,領他至此,必有其深意。

  轉念一想,世間高人未必都出自名門,觀此人氣度風華,絕非常流。

  何況,他也非是勢利之人,既已說上了話,也該以禮相待,此為人處世之道。

  卜算子也未作虛言,又托出星曜寶盤,坦然相告:「不瞞顧道友,貧道乃是在司禮堂掛牌執業的正經卦師,受寶器指點,特來尋訪有緣之人。」

  顧惟清唇角微揚:「莫非我便是那有緣之人?」

  「然也,」卜算子見對方溫文有禮,心中大悅,指向不遠處一座臨水孤亭,「不知道友可否賞光一敘?」

  顧惟清原本與陳訥相約同赴法會,不料陳訥因公務繁忙,臨時未能前來。

  許是今日法會僅為常例集會,所論之法亦無甚高深之處,顧惟清隨意遊逛一周,便欲前往湖心通天樓一觀,卻意外遇見這位卜算子。

  見其言辭懇切,加之自己左右無事,便含笑應允:「道友請。」

  卜算子喜不自勝,當即在前引路。

  卻見顧惟清方欲舉步,忽又微頓,側首望向身後。

  卜算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但見碧草連天,石徑蜿蜒,唯有風穿柳葉沙沙作響,混著遠近蟲鳴,一片日暖風和之景。


  「道友?」

  顧惟清收回目光,淡淡一笑:「無事。」

  二人遂並肩行至那座四角孤亭。

  此亭臨水而築,四根石柱已見斑駁,亭中石桌石凳卻潔淨無塵。

  遠眺湖光山色,近聽水波輕漾,倒是個清談的好去處。

  卜算子拂袖請座,二人相對而坐。

  清風徐來,吹動顧惟清銀袍微揚,更襯得他如玉樹瓊枝,超逸出塵。

  卜算子閱人無數,見顧惟清風儀氣度,愈發篤定這位來歷不凡。

  為顯自家本事,他決意先為對方卜上一卦,稍後攀談時也好有的放矢。

  當下雙手攏在袖中,指訣暗掐,默運秘法,推演天機。

  不料推演半晌,靈台間竟是一片空白。

  他心中驚詫莫名。

  自己這卜卦之術也非無往不利,可即便推算道行高於己身者,至少也能感知到層層迷霧。

  可眼前這位顧道友的命數,卻似根本不存於這方天地之間,又偏又活生生坐在眼前。

  「莫非這位身懷異寶,能遮掩天機?」卜算子暗忖。

  再推算下去,保不齊會引動寶物反制,他不敢魯莽,當即收訣罷手。

  顧惟清卻恍若未覺,目光落在亭柱旁的長幡上,念道:「『窺天見命,易轉乾坤』,道友好氣魄!」

  卜算子從袖中掏出雙手,連連擺動,笑道:「空言虛語,聊壯聲勢,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話雖謙遜,眉宇間卻難掩自得之色,顯然對自家本領有十足信心。

  顧惟清好奇問道:「不知道友專精何種占卜之術?」

  卜算子聞言,振袖而起,負手踱步,朗聲言道:「看手相,批八字,測姻緣,安身立命;察富貴,觀命理,算運數,趨吉避凶。只要對貧道言明心中所求,再送來一縷氣機,便可藉此窺破天機,明辨未來!」

  見顧惟清含笑不語,他索性賣弄起來,右手托起星曜寶盤,道:「貧道修有一門秘法,名曰『敬天隆運祈祝大法』。冥冥之中,自能上知天文地理,下曉吉凶禍福。」

  說罷,將袖一展,拿了個調:「貧道不敢說算盡未來百年,但十年運勢,卻是十拿九穩!」

  見顧惟清似被勾起了興致,卜算子安然落座,微微笑道:「貧道與顧道友一見如故,道友若想求卦問卜,今日分文不取。」

  「道友一片好意,我若推辭,反而失禮。」顧惟清說著,並指輕點,一縷清輝自指尖飄然而出。

  卜算子連忙捧起星曜寶盤相接。

  那縷清光在盤上循八卦六十四象流轉一周,最終緩緩沒入中央金針。

  金針輕輕一顫,頓時在亭中漾開一圈淡淡光暈。

  卜算子平心定氣,正色問道:「不知顧道友欲問何事?是姻緣前程,還是富貴運數?」

  顧惟清道:「我新入玄府,欲往山北斬妖除魔,勞煩道友卜上一卦,問問此行吉凶。」

  「好說好說。」

  卜算子連連點頭,心下卻暗暗叫苦。

  他往日結交的多是安居八川的世家子弟,所求無非姻緣富貴,這類卦象他費些心力總能窺破天機,再結合世情人心推演,往往八九不離十。

  可山北那等兇險之地,傳聞金丹修士尚且九死一生,築基修士更是凶多吉少。

  未料這位溫文爾雅的顧道友,竟有如此膽魄。

  這斬妖除魔之事變數極多,憑他眼下這點道行,如何能算得清楚?

  他為人卜卦,並非單純謀生,更藉此術精進修為。

  若算的准,自可藉此攀登大道;若胡言亂語,違了本心,不但道行難進,更會滋生心魔,害人害己。

  此刻他不禁後悔方才得意忘形,把話說得太滿。

  顧惟清見他面現難色,溫聲道:「卜道友可有為難之處?」

  卜算子搔了搔頭,苦笑道:「不瞞道友,此求涉及生死大事,非得開壇做法,敬問天心,數日後方可得果。眼下倉促而行,只怕難有準信。」

  「不必如此鄭重,」顧惟清淡然一笑,「本就是隨口一問,道友隨意一算便是。」

  卜算子這才放下心來,展顏道:「既如此,便以十日為限,且看道友這十日內有何福緣。不過貧道向來言出必踐,既已答應為道友卜算,來日定當擇吉日開壇做法。」

  說罷,他右手托起星曜寶盤,左手掐天師訣,口中念念有詞。

  但見盤中清光流散,八卦六十四象徐徐輪轉,金針在光影之間微微顫動。

  數十息後,卜算子忽然面露喜色,撫掌道:「恭喜道友!賀喜道友!」

  「喜從何來?」

  卜算子將星曜寶盤捧至顧惟清面前,道:「道友且看這卦象。」

  顧惟凝目看去,見那縷清光已淡不可見,金針正正指向離巽卦位。

  卜算子指著卦象,喜形於色:「離火在下,巽風在上,此為『風從火出』之象。」

  他抬眼看向顧惟清,篤定言道:「依此卦所示,顧道友近日將與一位至親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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