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青雲萬里,金烏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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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明,碧空如洗,惠風和暢。

  顧惟清在內廷與褚煥彰及褚氏姐妹辭別後,飄身而起,飛臨玄府正殿上空。

  垂目望去,見辛夢窈正與羅道人在殿前敘話,齊萬年、於錦楠分別侍立兩側。

  另有數名陌生修士靜立階下,觀其服飾氣度,當是其餘四城玄府前來送行的同道。

  他遂按落雲頭,於高空中靜候。

  「事出緊急,恕我與齊師弟不能久留。陵陽六城,萬千黎民,便託付諸位道友了。」辛夢窈屈膝一禮。

  羅道長手持紫藤杖,躬身還禮,沉聲應道:「此乃我等分內之責,定當恪盡職守,矢志不渝。」

  其餘玄府修士皆肅然應和。

  辛夢窈微微頷首,縴手輕翻,一柄三尺金劍現於掌中。

  劍身方現,凜冽鋒芒已四溢而出,刺得眾人幾乎睜不開眼。

  幾名道行稍弱的修士不由自主地倒退數步。

  於錦楠也只能勉強睜目,脫口低呼道:「少陽金劍!」

  辛夢窈左手並做劍指,虛按劍脊,輕輕一抹。

  那灼目的金輝倏然內斂,化作一柄暗金色的短劍。

  她將少陽金劍遞向羅道長,溫聲道:「道長傷勢未愈,且留此劍防身。」

  羅道長誠惶誠恐,連聲道:「老朽怎敢......」

  卻在迎上辛夢窈平靜目光的剎那,心中恍然,便不再推辭。

  他前行一步,雙手鄭重捧過少陽金劍,先是朝辛夢窈深深一躬,隨即轉身高舉金劍,向身後眾修頷首致意。

  眾修紛紛拱手還禮,於錦楠亦屈膝萬福,眼中滿是敬畏。

  這敬畏自然不是衝著羅道長,而是對他手中那柄少陽金劍。

  此劍乃庚辛金精所鑄,一旦煉成便屬法寶之流。

  因材質特異,只需稍以心血祭煉,便可盡展其鋒。

  然則此劍過剛易折,煉製極為困難,重器堂每年所出不過數十柄。

  但即便煉製失敗的邊角料,也足以鑄成嘯金令箭這等千里傳書之寶。

  辛夢窈此舉,分明是將權攝陵陽六城玄府事務的重任託付於羅道長。

  羅道長修為早已臻至築基三重境,又是丹師之身,如今再得此資歷,日後玄府必會傾力栽培,助其成就金丹大道。

  於錦楠看在眼裡,又羨又妒,心知這老道因與辛夢窈師姐弟共經生死,已極得信重。

  她暗暗後悔昨日一時怠惰,未能隨辛夢窈同赴永安城,平白失去了這般機緣。

  然而悔之晚矣,她只得寬慰自己,羅老道為人淳厚,只要今後安分守己,聽命行事,總能將功折罪,未必沒有機會再攀交上辛夢窈這棵大樹。

  在眾修目送之中,辛夢窈與齊萬年踏雲而起,衣袂飄飄。

  二人與高空等候的顧惟清略作寒暄,三道身影倏忽間化作流光,朝著東方天際疾遁而去,轉眼便消失在茫茫雲海之間。

  ......

  三道流光星馳電走,劃破長空,不過一個時辰,行程已逾兩千餘里。

  辛夢窈輕撫胸口,氣息微促,玉頰泛起淡淡紅暈,顯然是法力消耗過甚。

  她轉眸看向身側的顧惟清,卻見他神完氣足,意態從容,不由暗自稱奇。

  顧師兄與自己境界相若,未想法力竟如此綿長。

  實則以她平日修為,斷難維持這般疾速飛遁一個時辰。

  但自啟程以來,便覺顧師兄身外常有清風繚繞,令她遁行時也輕快三分,省卻不少法力。

  她只道顧師兄尚有餘力分心相助,心中感佩更甚。

  正思量間,忽聞身後傳來齊萬年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師姐,顧師兄,且歇歇罷!再這般飛下去,小弟怕是要魂飛魄散了......」

  顧惟清轉頭看向辛夢窈,含笑道:「辛師妹,水遠山遙,欲速不達。下方景致頗佳,不如暫歇片刻?」

  辛夢窈本就有意歇息,只是她素來要強,不願輕易開口。

  此刻見顧惟清提議,便柔聲應道:「夢窈全憑師兄做主。」

  三人當即按落雲頭,飄然而下。


  落腳處是一處煙波浩渺的湖泊。

  但見湖面如鏡,倒映著天光雲影,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四野寂靜,唯聞鳥鳴啁啾。

  辛夢窈與顧惟清真元尚存,落下後各施手段,清出一片空地,隨即盤膝閉目,凝神調息。

  齊萬年卻已疲憊至極,幾近虛脫,甫一落地便仰倒在亂草叢中,雙目無神地望著天際,大口喘著粗氣。

  昨夜他駕馭守宮飛舟載著眾人飛遁千里,那飛舟雖殘破,卻尚能自行浮空,又有九天罡風相助,只需稍加引導方向。

  可此番飛遁全憑自身修為,雖有師姐與顧師兄在前破開風障,仍然累的夠嗆,能堅持至今,已竭盡所能。

  不過片刻,辛夢窈便收起掌中凝秀珠,睜開秀目,盈盈起身。

  卻見顧惟清早已調息完畢,正負手立於湖畔觀景。

  辛夢窈輕步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山光水色相映成趣,清麗幽靜之極,她不由贊道:「此間山水,頗有幾分論玄湖的氣象。」

  顧惟清頷首道:「確與論玄湖有幾分神似。」

  論玄湖位於昭明玄府正中,十三秀峰環抱,亭台樓閣星羅棋布,湖光山色交相輝映。

  聞名遐邇的通天經樓便矗立湖心島上,乃是萬千修士論道之所,故得名論玄湖。

  辛夢窈聞言,不由心生好奇。

  顧師兄從未踏足玄府中樞,何以知曉論玄湖景致?

  見顧師兄未再深言,她素來不喜探人私隱,便也未有多問。

  二人靜靜佇立湖畔,天光透過雲隙徹照,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滿目寧靜祥和。

  齊萬年總算緩過氣來,揉著肩膀捶打後背,歪歪斜斜地走來。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嘆道:「再往前三千多里就是泰昌五城,只盼荀師兄還沒離開,咱們能搭上他的守宮飛舟。要是照先前那般趕路,這七萬多里走下來,小弟怕是要魂歸天地了!」

  辛夢窈見他這副模樣,清聲道:「師弟,坐如屍,立如齊。怡神養性之道,豈可懈怠?」

  齊萬年無奈,只得站起身來,挺直腰杆,標槍般立得筆直。

  辛夢窈這才緩聲道:「荀師兄巡視地域廣袤,未必還在泰昌五城。」

  齊萬年愁眉苦臉道:「難不成真要身體力行,飛完七萬里路?」

  「那倒不必。」

  辛夢窈輕輕搖頭,素手探入袖中,取出一隻金線繡制的荷包。

  齊萬年認得這是師姐的乾坤袋,向來只收重要物事,心下暗忖:「莫非師姐還備著一駕守宮飛舟?怎不早些取出,害得我這一路累得半死。」

  辛夢窈玉指輕撥,解開荷包束口。

  忽然,一聲清厲長鳴震徹雲霄,一隻神駿非凡的三足神鳥自袋中躍出,直飛至浩瀚湖面之上。

  那神鳥引頸長鳴,雙翼振動間灑落漫天金霞,覆羽間星火迸濺如雨。

  尾羽流炎,在空中劃出絢爛星芒,金霞鋪展二十餘丈,緩緩收束成一座玄色車輦。

  待最後一道金芒隱入轅架,赫然現出可容數人並坐的華美輦席,錦墊以雲霞織就,上有華蓋垂落瓔珞,金霞曳空,流光溢彩。

  神鳥斂翅俯首,長頸輕舒,三足穩立虛空,灼灼金瞳眨動,靜候御主登駕。

  齊萬年看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逐......逐日飛車!」

  目睹此景,顧惟清也不禁目眩神搖。

  他在《玄始游觀》中見過此物的記載。

  逐日飛車,乃承陽宮上代掌門東陽子親手所鑄,共計四十九駕,分賜於對昭明玄府立有大功的元嬰修士,以彰顯其身份名望。

  千年以降,車輦毀於戰陣者甚眾,如今留存已不足半數。

  昔年周師曾得賜一駕,只是嫌此物太過招搖,婉拒未受。

  齊萬年喜得一蹦三尺高,連聲道:「師姐既然有這等寶貝,怎不早些拿出來!」

  辛夢窈卻微微蹙眉。

  她也是初次動用這逐日飛車,未想聲勢如此浩大。

  當下掐訣念咒,欲收斂光華,卻見漫天金霞璀璨依舊。

  這逐日飛車本就是為彰顯聲威所鑄,根本無法收勢內斂。

  辛夢窈嘗試無果,只得作罷。

  齊萬年迫不及待飛身而起,繞著逐日飛車來回盤旋,仔細打量。

  他有心登車一試,可方一靠近,卻被那三足神鳥金瞳一瞪,灼目光華照得他渾身刺痛,連忙後退。

  齊萬年落回辛夢窈身側,興奮言道:「師姐,小弟此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只盼回府後,師姐能將這飛車借小弟用上兩日!」

  見辛夢窈不答,他急忙伸出一指:「一日!就一日!」

  辛夢窈卻不理會他,默誦法訣,溝通三足神鳥性靈,熟稔飛車駕馭之法。

  齊年苦苦哀求:「半日!半日總成了吧?」

  「一個時辰呢?」

  「實在不行,讓小弟駕車在論玄湖上飛一圈也好啊!」

  他恩師身為元嬰真人,署理宣威堂事務,都未能得賜一駕逐日飛車。

  若能乘此寶駕在好友面前稍作炫耀,這一路上的千辛萬苦也算值了。

  奈何任他百般懇求,辛夢窈只是凝神運法,對他的軟磨硬泡充耳不聞。

  半晌後,辛夢窈輕搖螓首,面露歉然之色,對顧惟清道:「師兄,這逐日飛車性靈自持尊貴,不准外人靠近。夢窈百般溝通,卻未能說服神鳥性靈允你登輦,稍後怕是要委屈師兄在車輦外落座了。」

  顧惟清洒然一笑:「有此神物代步已是幸甚,何敢奢求更多?師妹不必介懷。」

  辛夢窈見他這般豁達,唇角微露笑意,又對喋喋不休的齊萬年,道:「這駕飛車乃是任師叔擔心我途中遇險,暫借護身,回府後便要歸還。我遲遲未用,實因此車太過惹眼,你我身為晚輩,隨意動用元嬰座駕,有違禮制。」

  齊萬年原本以為此車是傅師伯賜給愛徒的,萬萬沒料到竟是執掌律正堂的任師伯所有。

  想起那位威嚴肅重的師伯,他頓時面色一僵,乖乖閉口,再不敢提借車之事。

  辛夢窈飄身而起,繡鞋輕點車轅垂下的金霓,步步生蓮,登上車輦。

  待安然落座,方輕輕舒了口氣。

  這三足神鳥生前乃是合神境的大妖,雖被煉化為車駕寶靈,可赫赫凶威猶存,饒是她心志堅定,初次駕馭也不免心生悸動。

  她寧定心神,向神鳥性靈傳去一道意念。

  那神鳥清鳴一聲,聲震天宇。

  辛夢窈這才對湖畔二人柔聲道:「顧師兄,齊師弟,你們可以登輦了。」

  齊萬年雖不能親自駕車逞威,但能乘坐此車已是激動萬分。

  他依著師姐吩咐,小心翼翼地踏上車輦右側飄逸的金霓,端身正坐。

  這金霓本是供侍從護衛所用,洋洋灑灑鋪展開來,長寬足有十餘丈,便是站上百人也綽綽有餘。

  顧惟清則飛身踏上左側金霓,正待坐下,忽地想起一事,便不動聲色地自袖中引出一縷氣機,打向那昂首傲立的三足神鳥。

  神鳥感知此氣,竟是渾身一震,驀地迴轉頭來,金瞳定定地凝視著顧惟清,而後緩緩垂下了高昂的頭顱。

  顧惟清淡然一笑,一撩衣袍下擺,直登輦席,在辛夢窈身側落座。

  辛夢窈目睹此景,眨了眨明眸,大感驚奇。

  她方才百般安撫,神鳥性靈始終不為所動,只許她一人獨坐輦席,卻不知顧師兄用了什麼法子,竟能讓這桀驁不馴的神鳥俯首?

  顧惟清笑道:「許是此鳥與我有緣。」

  齊萬年見狀,也是躍躍欲試,當即站起身,想要效仿。

  不料那三足神鳥轉頭瞪視,金瞳中暴射出灼人精光,嚇得齊萬年連忙退回金霓之上。

  辛夢窈縴手執起日芒凝就的韁繩,輕輕一甩。

  但見車轅上迸射出萬道金輝,撕裂長空,三足神鳥昂首長鳴,騰空而起,化作天際一道金色流光,逐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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