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真金烈火,百世不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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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駕雙翼飛舟懸停半空,長約十餘丈,左翼蒼白如骨,隱透森寒;右翼暗沉如墨,深藏鋒芒。

  狄藜與三位同門師弟,默然立於舟首,注視著閻士元吞煉十方幡靈。

  待閻士元功行圓滿,化身暗影直撲高天,狄藜這才抬手一招,將那根墨色旗杆攝入手中,隨即口誦咒訣,下方九面靈光黯淡的魔幡被她一一收起。

  幡靈已被煉化,御主十去其四,「十方魔羅陣」已徒具其形,攻守皆不得其能,強行維持也只是虛耗法力。

  她凝望著閻士元瞬息遠去的身影,目光複雜,也不知那赤華中的敵手有何能為,竟將精於算計的閻士元,逼到孤注一擲的境地!

  此戰若勝,她最多分潤些許咫尺之功;可此戰若敗,她少不得一個失察之責,閔師叔定會大失所望,自己恐再難得到栽培。

  想到此處,她不由得後悔方才未曾動用權柄,阻止閻士元行此險招。

  正當狄藜患得患失之際,一旁的婁師弟遲疑問道:「師姐,如今大陣已撤,門禁洞開,若那兩名承陽宮弟子,意欲遁走,我等可要阻攔?」

  先前他們人多勢眾,倚仗大陣,尚不願直面那二人,此刻飛舟之上僅剩他們四人,外加一個半死不活的芮嬌嬌,即便仍占些許優勢,但失了大陣庇護,更不敢挺身而斗。

  狄藜移目望了一眼被薄薄金光護住而未傾塌的節堂,平靜言道:「那赤華來得如此巧合,分明為救此二人而來。如今天上勝負未分,以承陽宮的門風,他們絕不會捨棄同道,獨自遁走。」

  婁師弟略一思索,便點頭贊同。

  承陽宮能與御極妖庭抗衡數千年而不倒,反而勢力不斷擴張,幾乎占據了北地半壁江山,其足可軌物范世的凜然門風,確係重中之重,天下聞名。

  婁師弟目注節堂殿門,隱約也能感知承陽宮二人也正朝飛舟上望來,他心中一凜,又問道:「師姐,若那二人主動來攻,又當如何應對?」

  以承陽宮弟子剛烈勇決的行事做派,這並非不可能。

  他們這駕飛舟乃是上品法器,遁行極快,守御之能也頗為不俗,倒是不懼對方攻襲。

  可一味固守飛舟,任由對方在外挑釁,若傳揚出去,不僅有辱亂離山門楣,便是他自己也深感恥辱。

  狄藜性烈如火,今日卻處處受制,早已忍無可忍,冷冷說道:「那更好!若閻士元得勝歸來,而我等寸功未立,他少不得又要在閔師叔面前搬弄是非,詆毀我等怯戰!若那二人膽敢主動來攻......」

  話音一頓,眼中寒芒乍現:「由我親自對付!」

  說話間,她不自覺伸手按上了左腿。

  烈陽矛造成的傷勢早已痊癒,但內里仍殘留著一絲灼熱痛楚。

  若那葛衣少年再敢出來,正好藉此機會,一雪前恥!

  殿門之前,齊萬年垂手肅立於秀美少女身後。

  他努力做出一副沉穩模樣,眼珠卻不安分地滴溜溜亂轉,時而望向天際赤華與魔光糾纏之處,時而瞥向遠處那艘雙翼飛舟。

  秀美少女手捧長陽心燈,柔和金光自龍魚口中綿綿蕩漾開來,如同一頂華蓋,牢牢護住節堂大殿。

  此刻外面魔氛盡散,齊萬年輕咳一聲,低聲問道:「師姐,那勞什子『十方魔羅陣』已不攻自破,咱們何不趁機遠遁,離開這是非之地?」

  秀美少女眼眸清亮,遙望天際,輕聲道:「同道千里來援,尚在與敵鬥法,我等若先走一步,豈是正道所為?」

  「同道?」齊萬年睜大眼睛,仰首望天,臉上滿是訝異,「師姐是說,那道看起來......呃,頗為霸烈的赤華,竟是我玄門修士的手筆?」

  秀美少女輕點螓首。

  齊萬年撓了撓頭,有些不解,疑聲道:「可那赤華分明是獻祭了萬千鬼梟的精魂元氣而成,凶煞沖天,這等路數望之不似善法,豈不與我玄門道理相背?」

  「法無善惡,全憑人心,」秀美少女語氣平和,「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豈可因表象而論之?」

  齊萬年立刻點頭如搗蒜,連聲道:「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他伸手指著翡翠燈盞,說道:「就像長陽心燈上的魚龍,其性本惡,可讓傅師伯捉來,以真陽之力煉成護道之寶,師姐又能善用之,這才保得咱們性命無虞。」

  說罷,轉過身,朝著天際赤華方向,拱手一禮,高聲言道:「天上這位道友恕罪!小弟先前眼拙,不知是同道駕臨,還以為是魔門內訌,狗咬狗一嘴毛,這才想著先跑為快,不知者不罪,道友莫怪,莫怪啊!」


  那赤華遠在數百丈的高空,激戰正酣,哪裡聽得見他在下面絮叨?

  齊萬年自嘲一笑,又問道:「師姐,你見識廣,可能看出這位道友是誰家門下?」

  秀美少女道:「那輪赤陽現世之時,氣機凶暴,我亦難辨敵友,直到後來,見那一道道玉樞清雷劈向魔陣,方敢確認。」

  「玉樞清雷?」齊萬年略一思索,大喜道,「甫懷道長的『九天應元,五雷正法』?原來是清虛派的道友!」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道:「如此便說得通了,那獻祭鬼梟之法,想必就是清虛派的『九霄盪魔符』!」

  「小弟曾見甫懷道長施展過此法,雖不及這位道友的聲勢浩大,但那獨特氣韻,卻是相差無幾!妙哉,果真妙哉!」

  得他這一提醒,秀美少女細細回想,覺得應是此法。

  「九霄盪魔符」乃是「太虛道籙」中所載的高深符法,專為鎮壓陰魔邪穢而創。

  其玄妙之處在於鎮而不滅,將妖魔邪穢之力封存於符中,臨敵時釋放出來,以惡制惡,有此等凶戾異象,倒也不足為奇了。

  解了心中疑惑,齊萬年摩拳擦掌,興奮起來:「師姐!既然是我玄門同道,豈能讓他孤身對敵?小弟請戰,願前去助那位道友一臂之力!」

  秀美少女卻搖了搖頭,道:「那魔修首領修為已至築基三重境,又得陣法加持,氣勢之盛,同輩之中,恐難尋敵手。你此刻前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讓那位道友分心,徒然添亂。」

  齊萬年高漲的熱情瞬間熄滅,耷拉下腦袋,唉聲嘆氣。

  秀美少女又道:「那飛舟之上,有四名魔修虎視眈眈,你我在此,既能護持羅、段兩位道友周全,亦能牽制彼輩,使其不敢前去助戰。」

  齊萬年一聽此言,摸著下巴,想了一想,道:「師姐所言極是,既然如此,小弟便去會會那四名魔修。一來,顯得咱們氣勢不墮;二來,也摸摸他們的底細!」

  秀美少女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可。」

  齊萬年大喜,精神抖擻地一甩袖袍,烈陽矛已然在握,金光熠熠,烈氣瀰漫。

  秀美少女叮囑道:「師弟,切記,敵眾我寡,你無需爭勝,顧全自身為上。」

  齊萬年一拍胸口,笑道:「師姐放心,只憑小弟這三寸不爛之舌,便能殺得他們丟盔棄甲!」

  說罷,身形一縱,化作一道金粲流光,朝著那駕雙翼飛舟掠去。

  離飛舟尚有數十丈遠,半空之中,一團蒼白氣旋突兀顯現。

  齊萬年立時止住去勢,立定身形,將烈陽矛在雙手之間拋接了兩下,一副悠然模樣。

  未過須臾,那蒼白氣旋猛然張大,一身著素淨衣袍的年輕修士自里從容步出。

  齊萬年將烈陽矛負於身後,矛尖斜指地面,以示暫無動手之意。

  待那年輕修士站穩腳跟,他方拱手一禮,朗聲道:「承陽宮門下齊萬年,在此有禮了,不知這位兄台,如何稱呼?」

  年輕修士微微躬身,還有一禮,道:「亂離山門下,婁千川,見過齊道友。」

  齊萬年饒有趣味地打量著他,好奇問道:「這『同空無常』之術固然精妙,但婁兄運使之間,似乎並不十分利落,不知婁兄出自亂離山哪一脈真傳?」

  上來便探問對方出身跟腳,尤其雙方明顯敵對,此舉著實有些冒昧。

  若如實回答,稍後動起手來,一方必會有所防備,此問可謂自找沒趣。

  然而齊萬年問得大方自然,仿佛只是同道間的尋常論法。

  婁千川也不欲遮遮掩掩,坦然答道:「在下學藝不精,讓齊道友見笑了,不瞞道友,在下乃是『亂神』一脈的弟子。」

  「原來如此!」齊萬年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難怪,難怪。」

  他又道:「婁兄光明磊落,我齊萬年也不讓婁兄吃虧。」

  說著,將烈陽矛舉至身前,單手挽了個槍花,道:「小弟天資駑鈍,於神通術法之上,悟性欠佳,素日只憑一桿烈陽矛行走天下!稍後動起手來,婁兄可要仔細了!」

  那烈陽矛揮舞之間,金光爆射,烈芒如虹飛舞,熾熱氣息撲面而來。

  婁千川不由得垂眸斂目,避其鋒芒。

  他略作思索,便自腰間寶囊之中,取出一根烏黑色犀牛角。


  那牛角質地堅韌,長有四尺,角呈圓錐形,自粗壯的底部向上逐漸收細,帶著一道彎曲弧度。

  他將犀角置於身前,法力一催,犀角便環繞他周身徐徐飄遊,散出沉厚烏光。

  齊萬年一望便知,此物當是一件品質不俗的守御法器。

  緊接著,婁千川又探手入袖,再次伸出時,修長的五指之間,已然夾住了三枚長約七寸、通體慘白的長釘。

  齊萬年精神一振,立刻認出此是亂離山的獨門暗器「喪魂釘」。

  「亂神」一脈的弟子,尤其精擅此道。

  與其他兩脈弟子將喪魂釘作為消耗品不同,「亂神」一脈的喪魂釘往往可反覆施用,且特意針對神魂而制,更為陰毒詭譎,極難防備。

  而婁千川指間這三枚「喪魂釘」,與他在宗門典籍中所見制式有明顯不同。

  其尖端卻更長更銳,頂端則刻有數道血色魔紋,非是尋常貨色可比,也不知有何等妙用。

  齊萬年存心獵奇,目光不由在那血紋上多停留了片刻。

  豈料就是這麼兩眼,竟頓感頭暈目眩,識海之中陣陣昏沉,似有無數細碎魔音在耳邊低吟。

  他心中暗呼厲害,不敢怠慢,眼中閃過一抹熾烈金芒,靈台瞬間恢復清明。

  婁千川將齊萬年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亦是暗贊一聲。

  齊萬年並未動用神通法術,而是直接引動烈陽矛氣機入體,灼燒識海,如同洪爐煮雪,一應晦氣邪祟,皆無所存身。

  「承陽宮法門,果然霸道!」婁千川心中凜然。

  當下,他不再客套,伸手一請,肅然道:「今日有幸與齊道友相會,正好領教承陽宮道法高明。」

  齊萬年卻是一擺手,道:「且慢!」

  婁千川動作一滯,道:「道友還有何事?」

  齊萬年笑道:「也非是小弟看輕婁兄,只是我記得,貴方一行中,似乎有位道行高深的女修,前次交手,可是讓小弟印象深刻,不知這位可方便出手?」

  婁千川漠然回道:「我師姐不願落個以大欺小的名聲,故遣在下前來招呼道友,還望道友不吝賜教。」

  實則他是為大局考量,主動求請出陣。

  眼下閻士元不在,以狄藜修為最高,更應坐鎮中樞,統籌全局。

  若這齊萬年不管不顧,選擇玉石俱焚的打法,由自己來應對,即便有所損傷,也總比折了主心骨要好。

  齊萬年何等機靈,點頭道:「原來如此,瞭然,瞭然。」

  婁千川目光一冷,指間扣緊三枚喪魂釘,周身法力緩緩流轉。

  「且慢!」齊萬年卻又一次舉起了手。

  婁千川壓下心中不耐,沉聲道:「齊道友,還有何事?」

  齊萬年臉上嬉笑之色盡去,正色道:「常言道,先論理,再動兵。動手之前,小弟心中尚有一問,不吐不快。」

  婁千川耐著性子,道:「道友請講,婁某洗耳恭聽。」

  齊萬年徐徐問道:「我承陽宮山門坐落於滄水以北,而貴派則雄踞滄水以南。兩家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守疆域。今日,婁兄一行卻在永安城設下毒陣,欲置我師姐弟於死地,這總該有個始末緣由吧?」

  婁千川沉默良久,未曾言語。

  夜空之下,只有風聲嗚咽。

  半晌,他抬起眼帘,冷聲道:「玄魔二道,乃是萬年宿敵,此大道之爭,無關恩怨,只論存亡!你死我活,也是天經地義,何須多道緣由?」

  齊萬年聞言,喜笑顏開,朗聲應道:「既然是大道之爭,那便無有餘地!你我各憑手段,生死不論!」

  言罷,他周身氣勢轟然爆發!

  雙手緊握烈陽矛,豎直立於胸前。

  一點純粹金芒自他天靈處升起,懸於頭頂三寸,旋即金芒光明大放!

  煌煌烈烈,如日初升!

  此時的齊萬年,渾身沐浴於熾盛金光之中,橫眉怒目,再無半分嬉笑隨意之態。

  他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暴喝:「殺!」

  聲浪裹挾著烈陽真力,如驚濤駭浪般席捲向前!

  他身形與手中烈陽矛合二為一,化作一道璀璨金虹,朝著婁千川當胸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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