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流星趕月,白虹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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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玉良踉蹌跌坐於寶葫蘆龍首之上,只覺五臟如沸,氣血翻湧,神魂幾欲離體。

  他鎮靜心神,定睛看去,但見原先葫蘆根須已由墨青轉為灰白,又迅疾枯萎,化作粉末,簌簌飄散。

  所幸這龍鬚寶葫蘆根底非凡,守御幽光一破,立時自葫蘆嘴噴出一股精煞,重新籠罩周身。

  此寶是蔣玉良初入築基境時,族中所賜,乃自家老祖那株通天紫金葫所結靈果,天生便具守御妙用。

  為盡數發揮其能,他以本命精血祭煉多年,方得與之心神相連。

  豈料來人劍鋒竟凌厲至斯,僅一擊便斬破寶光,連帶著將他這位寶主也震出了內傷。

  蔣玉良壓下肺腑中翻騰的氣血,右手疾探腰間錦囊,抓出一把碧色玉籽。

  這些玉籽通體晶瑩,其上隱有靈氣浮動,在他掌心流轉著幽幽青光。

  他凝眉四顧,只見雲重空寒,罡風疾勁,天際蒼茫,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那劍光一擊未能建功,早已遁入雲天深處。

  蔣玉良不由嘆息:「可惜!」

  他一向謹小慎微,此前曾探究過顧惟清往日戰績,推測對方許是劍道中人,特意備下克制手段。

  掌中玉籽皆自寶葫蘆中孕育而成,堅逾玄鐵,一經法力灌注,打出時快逾流光,無所不中,專門針對擅長騰挪遁術的敵手。

  這一把碧玉籽灑將出去,任對方身法再快,也定教其形神俱滅!

  隨氣意升騰,蔣玉良心神漸復清明。

  只要寶葫蘆守御之能未失,他便無所畏懼。

  那顧惟清大費周章,主動來襲,必不會輕易罷手。

  既然如此,不如以靜制動,終有碧玉籽的用武之地。

  他一面催動龍鬚寶葫蘆,加快向天門關方向疾遁,一面凝神戒備,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若顧惟清知難而退,自是最好;若其賊心不死,再度來襲,只待自己抵達妥善之處,召來兩尊金丹道兵,屆時便是擒殺此獠,亦是反掌事耳!

  或許還能從此人嘴裡問出蓋硯舟等人的行蹤去向,真可謂一舉數得。

  蔣玉良正打著如意算盤,卻不知雲靄深處,顧惟清周身明霧燦然,背映清光,與雲天一色,正遙遙注視著那架為精煞籠罩的墨玉葫蘆,默然沉思。

  顧惟清對自己先前那一劍未能竟功,也微感詫異。

  他這一劍蓄勢已久,傾力施為,竟仍劈不開墨玉葫蘆。

  然轉念一想,此也在情理之中。

  那葫蘆寶光凝實,品相非同俗流。

  自己所持靈夏儀劍雖亦是神兵利器,但終究未曾以心血祭煉,運劍出招之際,劍勢流轉略顯滯澀,難以盡展劍鋒之銳。

  若換作七絕赤陽劍,莫說破開對面守御,便是趁勢斬滅一二人,也當輕而易舉。

  只是此劍戾氣太盛,時刻有反噬之患,若再得四位築基修士一身精血補益,恐自己也無力制束。

  他手持靈夏儀劍,從容挽了個劍花,負劍於身後,左手不自覺地按上胸口衣襟,內里一方蝶帕正透出絲絲涼意,令他心神稍定。

  他遁法奇絕,同輩之中無人可及,已是進退自如,此刻敵明我暗,更是占儘先機。

  一劍未能建功,便斬兩劍,兩劍不成,便出三劍,終能斬破阻遏,取敵首級!

  顧惟清自能察見蔣玉良暗扣於手中的碧色玉籽,此物隱現靈光,顯然是件極厲害的殺手鐧。

  他雖對自身遁法極為自信,卻也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多有詭譎難測的異術,斷不能小覷了對手。

  心念電轉間,已生出一計。

  袖袍輕揮,八張見靈符飄然而出。

  他朝那疊符紙輕吹一口清氣,符紙頓時化作點點寒星,散於周身十丈之外,環繞飛舞,隱成陣勢。

  此符在旁人手中,或許僅能做警示護法之用,但顧惟清得懸心玉佩之助,另闢蹊徑,可藉此符衍化更多妙用。

  只要那碧色玉籽施展之時仍須借調靈機,露出一剎那的波動,這十餘丈的距離,已足夠讓他瞬息遠遁。

  此並非劍遁神通,而是懷中那方蝶帕的神用。

  羽幼蝶未至鍊氣之境,便能依仗精妙身法,凌空虛渡,正是藉由此物之助。


  顧惟清念及玉佩與蝶帕的來歷,不禁莞爾一笑。

  諸事皆備,再無疏漏。

  眼見那墨玉葫蘆化作幽光一道,正朝著靈夏城方向疾遁,顯然另有圖謀。

  顧惟清目光一凝,心知絕不可令其如願。

  他身合劍光,幾個閃爍,如若瞬移,再現身時,已赫然凌駕於蔣玉良頭頂上方,與那飛遁的墨玉葫蘆並駕齊。

  顧惟清眼中寒芒乍現,身形化作一道明銳爍光,攜著劈山裂岳、巍然凌霄之勢,再度斬落!

  蔣玉良一路疾遁,心神卻如滿弦之弓,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心中一凜,抬首一望,只見上方罡風破空,劍光驟臨。

  其勢雖較先前稍遜,然而凌厲依舊。

  「來得好!」

  蔣玉良不驚反喜。

  苦候良久,等的便是此刻!

  他一面急催法力,維持寶葫蘆守御精煞不散,另一手早已緊扣多時的碧色玉籽應機而動,揚手向上疾撒而出。

  但見十數枚玉籽瞬間脫手,輝芒大盛,化作道道碧色流光,如星馳電發,直直飆射向那道威赫劍光。

  其速之快,其勁之疾,封鎖上下四方,幾乎避無可避!

  蔣玉良雙目炯炯,緊盯空中敵影,眼見劍光崩散,顧惟清自里跌出,旋即被碧色流光吞沒,不由大喜,笑道:「任你遁法超絕,此番也難逃......」

  話音未完,異變陡生。

  就在碧色玉籽觸及顧惟清的剎那,其身影竟如同水月鏡花般,倏爾消失!

  那十餘枚疾若驚雷的玉籽頓時擊空,穿透雲靄,射向茫茫天際。

  蔣玉良瞳孔驟縮,滿心駭異。

  他全然未看清對方是如何脫出這必殺之局。

  不及細思,一股森然寒意自身下猛然襲來!

  他登時醒悟。

  那顧惟清竟於間不容髮之際,憑藉神鬼莫測的遁術,瞬移至龍鬚寶葫蘆正下方,再斬一劍。

  蔣玉良但覺寶葫蘆劇烈震顫,守御精煞急驟閃爍,雖未立破,卻已是搖搖欲墜。

  他不由得臉色發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此人如何能窺破這龍鬚寶葫蘆的氣門所在?」

  這龍鬚寶葫蘆乃木靈精粹所結,並非死物。

  凡草木之靈皆有吞吐日精月華之能,其靈機交匯之竅穴,謂之「氣門」,亦是其樞機所在,等閒難以察覺。

  尋常修士祭煉法器,須以自身真元日夜溫養,耗神費力。

  然而此寶能自行汲取天地靈機,省卻他九成溫養之功,假以時日,其內靈識滋長壯大,便有蛻變為通靈法寶之望。

  正因如此,他以築基三重境修為,方能一邊駕馭守御重寶,一邊有餘力祭煉三合束影鏡。

  於他而言,此寶萬萬不容有失。

  那寶毀反噬之傷,尚屬小恙,一旦失了這堅實屏障,以己身之能,如何能擋劍修之威?

  他壓下心頭驚駭,將全身法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寶葫蘆之中,強行穩住那動盪不已的幽光精煞。

  精煞方一穩住,蔣玉良還未及喘口氣,眼角忽然瞥見一道銳利明光。

  他移目看去,卻見那劍光已自寶葫蘆下方瞬息閃至左側,一時風激電飛,森寒劍光直迫眉睫。

  好在寶葫蘆精煞層層疊疊,守御未衰,這一劍終是被穩穩擋住。

  蔣玉良眼疾手快,豈肯放過這轉瞬之機,再次揚手,又有十餘枚碧色玉籽激射而出,直取那團劍光。

  然而情形一如先前,玉籽甫一及體,那道銀白身影便如鬼魅般自劍光中躍出,鴻飛冥冥,杳然無蹤,徒留玉籽射空而去。

  眼見殺招接連無功,蔣玉良握緊掌中僅存的玉籽,面沉似水,心頭愈發凝重。

  龍鬚寶葫蘆一年僅能凝結一枚玉籽,自他獲寶至今,辛苦積攢,也不過四十九枚之數。

  方才兩次出手,已耗去近半,若不能破去對方那詭譎遁法,再這般打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費異寶。

  他視線追隨著那道變幻不定的劍光。

  但見顧惟清身與劍合,矯若驚龍,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如一團浮光銀流,環繞龍鬚寶葫蘆閃掠遊動,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短短數息間,已從不同方位斬出數十劍,且每一劍,皆斬在精煞流轉的滯澀之處。

  其眼光之毒,劍勢之准,把握時機之精妙,當真駭人聽聞。

  蔣玉良迫不得已,只能將精煞分薄於寶葫蘆各處,以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斬擊。

  如此一來,法力耗損倍增,直如開閘泄洪。

  此舉也不過是飲鴆止渴,寶葫蘆並非無懈可擊,顧惟清每斬出一劍,其上精煞便暗淡一分,再這般下去,寶毀人亡,僅指顧間事。

  蔣玉良有心將寶葫蘆縮至丈許大小,回護自身,以節省法力,至於吳道人師兄弟,盡皆棄之不顧。

  可他再次端詳袖中銅符,其上仍無半點反應。

  照此看來,即便只護住自己,也未必能支撐到道兵來援之時。

  此刻劍光又至,連綿斬擊之下,守御精煞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消減,幽光愈發暗淡。

  見此情形,吳道人師兄弟本就青白的臉色,更顯寒磣,如蒙死灰。

  他們師門尊長乃散修出身,所傳功法並不算高明,能開山立派,全賴昭明玄府資助。

  其道法神通於鬥戰之際,慣來奇詭取勝,並不擅堂堂正正之陣。

  面對眼前這般來去無蹤、殺伐凌厲的劍修,若未能奪占先機,便只能束手待斃。

  吳道人雖瞧不見前方蔣玉良的臉色,但以己度人,也能猜度對方此刻心思。

  師門兄弟大難臨頭,尚且只顧自保,何況他們與蔣玉良不過泛泛之交。

  若蔣玉良考慮自身安危,直接捨棄他們,也是理所應當。

  為性命計,吳道人拂袖起身,向前躬身一禮,道:「蔣道友,來人遁速奇絕,劍法凌厲。我等戰不能戰,退不能退,陷於被動挨打之地,久守必失,可否設法向這位道友求和?」

  蔣玉良雙手攏在袖中,周身法力鼓盪,目光隨著那道索命劍光游移不定,半晌後,才冷冷回道:「吳道友不想救賈道友了嗎?」

  吳道人搖了搖頭,苦笑道:「據命玉所示,賈道友已然身死魂滅,我等縱然有心,也無力回天。不如留得有用之身,再從長計議。」

  蔣玉良道:「此人既已殺了賈榆,豈會輕易放過我等?」

  吳道人想了一想,道:「我等與此人並無深仇大恨,不如道友先行罷手,嘗試與這位道友好言相商?或可化干戈為玉帛......」

  蔣玉良冷笑一聲:「此人以賈道友為餌,暗伏半路,截殺我等,分明是處心積慮,絕不是個好相與的。只怕守御一撤,此人便會痛下殺手,我等人頭即刻落地。眼下之勢,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吳道人看向那道劍光,眉頭緊鎖:「蔣道友可有應對之法?」

  只三言兩語間,寶葫蘆的守御精煞已淡薄如紙,光華微弱,恐怕撐不得幾劍了。

  蔣玉良未再接話。

  他雙手自袖中移出,左手一拍腰間錦囊,取出一支巴掌大小的墨玉瓷瓶,撥開瓶塞,便往嘴裡傾倒。

  瓶中湧出猩紅濃漿,直直灌入喉中,囫圇吞下。

  那濃漿甫一入腹,他面上頓時湧起一陣異樣潮紅,周身氣息暴漲,原本有些萎靡的法力瞬間恢復大半。

  蔣玉良不再維持守御精煞,而是一揮袖袍,便有三面橢圓明鏡次第飛出,於他身前環扣於一處,光華大放。

  吳道人眼目為鏡上銳光所刺,連忙舉袖護目,連退數步。

  傳聞蔣玉良身懷一件極厲害的殺伐法寶,卻無人得見真容,此刻這般氣象逼臨,必是那「三合束影鏡」無疑了!

  他眯著雙眼,細細端詳那三道懸空明鏡。

  三合束影鏡乃是由三面金環古鏡嵌合而成,形制古拙,鏡緣鏡背鏤刻如意祥紋,鏡面寶光氤氳,流輝躍動。

  三鏡之上各浮日月星三相玄景,燦然流光。

  日鏡居中,鏡面灼灼若熔金,融融烈烈,熏天赫地,不可逼視。

  月鏡居左,鏡色澄澈似秋水,清輝流轉,氤氳著一層朦朧寒意。

  星鏡居右,鏡底深邃如穹夜,星斗密布,若銀砂爍爍,偶有迅疾輝芒倏忽閃逝。

  三鏡甫一現世,明光交相激綻,金霞銀輝並耀,直刺得人雙目生疼。

  鏡轉光搖之間,恍如天地萬象盡縮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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