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江上清風,山間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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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覺天晚,雲淨月明。

  清輝萬里,如霜墜地,映得萬勝河粼粼生光。

  南岸大堤巍然橫亘,如虬龍伏波,高聳十餘丈,乃靈夏軍民數百年來心血所築,專為鎮壓北岸妖禍而設。

  中央高堤上,炎陽雲鳳旗迎風獵獵,赤紅旗幡在月色輝映下,猶如烈焰翻飛,灼灼奪目。

  堤頂寬如馳道,每隔百步便設石砌棱堡,堡開箭孔,幽深冷峻,時有寒芒微閃,正是值夜戍卒弓弩所發。

  沿堤軍營連綿,帳幕井然,士卒雖眾,卻忙而不亂。

  守衛手持長戈,巍然挺立;哨騎沿堤巡行,馬蹄聲碎,肅殺中自存從容,嚴正間別生剛健。

  月光灑照,軍士眉目輪廓分明;河風拂過,旌旗槍纓昂揚飄展。

  浪濤擊岸與更鼓敲擊聲遙相應和,萬勝河南岸一派森嚴整肅。

  營壘之間,偶爾響起交接號令,低沉而短促,除此之外,不聞雜語,靜待長夜漸深。

  忽地,守衛哨探齊齊仰首,只見高天雲際間,一道殷殷赤華裂空而過,直趨萬勝河北岸。

  那赤芒如血,將湛湛月華與銀漢清流盡皆染作猩紅之色,久久瀰漫未褪。

  萬勝河守軍乃百戰精銳,連年抵禦妖禍寇略,便是山崩地裂於眼前,亦能面不改色。

  見此異象,當值都尉按劍昂首,眸中映透天穹血色,沉聲喝道:「速報中軍!各歸其位,未有軍令,不得妄動!」

  ......

  顧惟清負袖臨風,凝立高天,衣袂在夜風中翻卷如雲。

  腳下萬勝河怒濤奔涌,水勢滔天,此處已是河心激流之處,北岸一線邊際在蒼茫水汽中若隱若現。

  萬勝河雖壯闊,卻不過是滄水千流百脈之一,不知那浩瀚滄水又該是何等磅礴氣象?

  他揮袖擲出一幅三尺畫卷,迎風而展,縹緲靈光汨汨流淌,如水銀瀉地,籠罩遠山近水。

  待將滔滔大河的虛景盡數拓入畫卷,顧惟清凝目遠眺北岸,但見深山密林處,一片昏天黑地,隱隱傳來惡獸嘶吼、鬼梟驚飛之聲。

  他收捲入袖,再提劍於手,悠然道:「賈道友執迷不悟,自蹈死地,何苦來哉?」

  賈榆腳踏遊仙金碟,面沉如水。

  雖聽聞顧惟清出言譏諷,更未轉身正視於他,但也未曾氣惱。

  他素來心高氣傲,目無餘子,然而先前一戰傾盡全力,仍稍落下風,方知顧惟清確有狂妄的資格。

  面對此人,他並無十足把握戰而勝之,按理應當返回克武玄府,召集同道,從長計議。

  然而,輾轉思量,終究決意赴約一戰。

  他門下弟子殞命,諸位同道盡皆知曉,亦曾勸阻他謹慎行事,可因凝秀珠失落一事,他執意從速報復。

  若昂揚而來,卻狼狽敗退,非但顏面盡失,凝秀珠也再難索回,結丹大計必將付諸流水!

  且顧惟清道法高明,初入築基境,便能與自己平分秋色,再容此人熟稔境界,只怕日後更難對付!

  他赴約途中,經深思熟慮,已擬定一計,稍後一戰,當有七成勝算,值得冒險一試!

  望著腳下滔滔江河,賈榆寒聲應道:「你我勝負未分,顧道友何出此言?稍後誰人葬身魚腹,猶未可知!」

  顧惟清五指輕捋劍首纓穗,淡然道:「葬身魚腹未免太過淒涼,我可向道友保證,絕不使道友落至此等境地。」

  賈榆眉頭微皺,卻是未解顧惟清話中之意,不過生死即分,他也不願多作口舌之爭。

  「方才一戰,賈某主攻,道友守御。你我既然公平較技,所謂禮尚往來,賈某願立身不動,領教道友高明!」

  他自忖遁法不及顧惟清,故選擇揚長避短。

  且經數番交手,已能確認顧惟清兼修劍、雷二法。

  此二法,他皆有破解之道,故全然不懼。

  若顧惟清再施雷法,他仍將以「移靈大手印」抵擋。

  先前這門神通險些被破,是自己太過輕敵,中途法力不濟,以致功敗垂成。

  為確保萬無一失,他已一氣服下四粒血藥,此刻法力之強,已遠超全盛之時數籌!

  此藥乃蔣玉良以血精煉製,藥性剛猛霸道,若過量服用,恐會污損清淨道體。


  然而為應對強敵,只好行此權宜之計,只需奪回凝秀珠,自能用清靈之氣洗鍊經脈,不留後患。

  賈榆目光掃過顧惟清手中那柄赤色長劍,心頭不由一凜。

  此劍尚未出鞘,便隱隱透出一股凶戾劍意,直逼眉宇,教人膽寒。

  劍意如此凌厲,定是顧惟清的本命劍器無疑。

  倘若顧惟清捨棄雷法不用,轉而以劍法相攻,那反而更合自己心意。

  他這遊仙金碟,最是克制金鐵飛劍一屬的法器,只要沾染上金碟散出的陰華之氣,必遭污穢侵蝕。

  一旦本命劍器受污,劍主定然心神俱損,再無相抗之力。

  屆時他連後招也無需再用,自可輕易了結此人性命。

  可惜顧惟清既已吃過虧,當不至於重蹈覆轍。

  誰料想,賈榆心中念頭剛一閃過,顧惟清便倏爾轉過身來,瞳孔深處雷光驟現,電弧竄動,頃刻蔓延全身,銀白袍袖無風自揚,獵獵作響。

  賈榆只覺雙目刺痛難當,不由得悶哼一聲,急閉眼眸,僅餘一線微光視物。

  顧惟清右手徐徐按上劍柄,聲音冷冽:「自我入關以來,所斬敵寇,儘是些土雞瓦犬,未嘗有一合之敵。彼輩雖死有餘辜,可我仍覺勝之不武。」

  言畢,他將長劍緩緩抽出尺許,劍脊上血線蜿蜒,劇烈閃爍,映得面容明暗不定。

  「今日逢君,喜之何如!當可傾力一戰,不負此劍鋒芒。」

  賈榆聞言,強忍雙目不適,猛地睜大,心頭狂喜不已。

  顧惟清竟如此狂妄失智!

  方才劍遁神通被破,險些被自己一掌斃命,此刻不知收斂,反而再度逞強?

  此戰,他已勝券在握!

  可賈榆生性多疑,轉念又想,兵不厭詐,這顧惟清也非是仁人君子。

  倘若說一套做一套,欺自己不備,攻襲途中,突施冷箭,改換雷法,豈不危矣?

  此番生死之爭,容不得半點差池,他暗自凜然警惕,分出一縷神念嚴加守御,謹防對方使詐。

  雷法剛猛,劍道鋒銳,皆是極其損耗元氣之術。

  無論顧惟清施展何種手段,只要自己堅守至其神疲力竭,屆時再反守為攻,藉助遊仙金碟,突使一門殺伐神通,必可一舉制勝!

  若對方攻勢凌厲,實在難擋,他憑藉師尊親賜護身法符,已穩占先天不敗之勢。

  只是將此符用於同境修士身上,著實有些暴殄天物。

  思及此處,賈榆忽覺不妥。

  未戰先思退路,分明承認自己並無取勝之機,此等心境,已露敗相,誠不可取。

  賈榆當即微闔雙目,凝神定志,運轉清心法訣,滌盪頹念,再度睜開眼時,目光已冷如寒霜。

  他抬手虛引,揚聲道:「能與顧道友切磋,亦是賈某平生之幸,閒話少敘,請道友出招!」

  顧惟清容色一正:「今晨,我處刑那些克武親軍時,曾有言在先,受我一劍而不死者,盡可離去。今夜,此言仍然作數。」

  「只是,」他略作停頓,朗聲言道,「賈道友非同俗流,若仍以一劍為限,實是對道友不敬。便以十劍為約,若道友受十劍而不死,我自當雙手奉還凝秀珠,再禮送道友出境。此言昭昭,皓月為證!」

  賈榆聞言,怒笑一聲,卻是難以領受這份敬意。

  自己堂堂築基三重境修士,竟被如此輕視!

  他正欲反唇相譏,忽聞一聲劍嘯裂空,恍若蒼龍怒吟!

  顧惟清已拔劍出鞘,劍指長天,一道赤芒沖霄而起,映得夜空如晝,山河皆赤!

  遊仙金碟乃是賈榆心血交修之寶,靈應自生,無需動念驅馭,便可自行護主。

  然而此番卻非是以燦光禦敵,竟是倏忽飛撲而出,擋在賈榆身前。

  賈榆見狀,心頭亦是一震,此寶自煉成以來,從未這般如臨大敵,除非......

  思緒戛然而止,尖銳的金鐵交鳴乍響!

  顧惟清持劍瞬息殺至,正正斬在遊仙金碟之上。

  其速之疾,賈榆神念感應竟毫無所覺。

  他尚未回過神,卻見遊仙金碟猛地向內凹陷,頓時大驚。


  若非此寶乃是陰華金精所煉,剛柔並濟,只怕這等沛然莫御的斬擊,已將其劈得四分五裂。

  賈榆至此方知,對方劍勢之凌厲精絕,遠遠超出自己預料。

  他當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遊仙金碟,金碟瞬息恢復原狀,燦芒登時大盛,重重金光蕩漾開來。

  賈榆滿心以為,顧惟清長劍受陰華金氣侵蝕,不消片刻,必會靈台蒙塵、劍鋒驟鈍,一旦飛劍被污損,其人必將失魂喪魄,自己當能輕鬆奠定勝局。

  怎料顧惟清竟似毫髮無傷,劍上赤光愈發殷紅灼目,沉凝如血。

  只聽他一聲清喝,雙手握劍,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接連斬落!

  劍勢如長江大河,綿延不絕。

  遊仙金碟光華潰散,在道道劍光劈斬之下,如軟泥般瑟瑟戰慄。

  賈榆神念中傳來金碟陣陣哀鳴,更是駭然失色。

  若再不設法挽救,此寶一旦損毀,自己道基定也隨之崩塌,性命更是難保,遑論踏足金丹大道。

  他猛一咬牙,翻手祭出一張赭黃符籙,長約一尺,寬約一寸,上書「玄黃覆身,罡煞鎮守」八個硃砂大字。

  此符一旦激發,縱是數名金丹修士聯手,也難以攻破其防。

  不想今日竟要耗在顧惟清手中。

  賈榆目中寒光大盛,心知此番失算,乃顧惟清劍法奇詭,難以力敵。

  唯有先行脫身,歸返克武玄府,集結交好同道,再將其挫骨揚灰!

  賈榆再度咬破舌尖,精血狂涌而出,正欲噴向那張赭黃符籙。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他心神深處,忽地騰起團團絢麗異彩,滿目光怪陸離,如墜虛天幻境。

  賈榆頓如失魂喪魄,雙手無力垂下。

  一聲輕微「噗呲」響起,賈榆雖迷於幻象,仍清晰地聽見丹田氣府中似有琉璃碎裂。

  勉力抬眼,看向前方,只見遊仙金碟已被一劍劈成兩半。

  顧惟清長劍直指,劍尖已逼至自己眉心三寸之處。

  賈榆目光怔忪,不解自己何以敗亡,念頭再也轉之不動,眼前異彩褪盡,唯餘一片悽厲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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