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春閒看花,回首望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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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坊,軍器監。

  自高天俯視,九座鍛爐擎天而立,濃煙翻湧,晝夜不歇。

  爐火吞吐如赤龍,映得半空皆赤,熱浪挾著金石撞擊聲,滾滾四溢。

  高爐之下,赤紅鐵水奔流,火星迸濺,如雨紛落,匠人輪番上陣,重錘敲打,伴隨著風箱低吼,金鐵交鳴,鏗鏘入耳。

  坊西數百壯漢,赤膊夯土,號子聲震天動地,黃泥與青石層層交疊,地基漸起三丈,新爐雛形已現。

  整座太平坊,正陷入一片炙熱而宏大的喧囂中。

  顧惟清袖袍一拂,散去腳下燦雲,自雲間緩緩飄落,足尖點地,無聲無息。

  軍器監官署前,戴勝與韓監丞早已垂手恭候。

  近日,軍器監又在坊西築起三座新爐,韓監丞忙得腳不沾地,縱使稍得閒暇,亦不歇息,直接光著膀子,與一眾工匠煉鋼鍛鐵。

  然自戴勝口中得知,明壁城顧惟清即將來訪,他立時撂下手中重錘,換上齊整官服官帽,於府衙前肅立迎候。

  韓監丞秉性剛直,絕非阿諛諂媚之輩。他此番作為,除卻靈夏顧氏主政之際,舉賢任能、仗義疏財,於朝野上下,素負盛名之外,尚有另一層緣故。

  戴勝與韓監丞曾是武學同窗,對其家事略知一二,因此才請韓監丞共迎顧惟清。

  二人見顧惟清自高天降落,周身玉霧環繞,飄飄若仙,不染凡塵。

  戴勝與韓監丞曾多次見過玄府修士飛天遁跡,近年來更有功行深厚的武者,亦能翱翔天際,然目睹顧惟清如此姿容氣度,仍不免心神微震,暗自驚艷。

  二人疾步趨前,對著顧惟清躬身拱手,齊聲道:「拜見公子,公子萬安!」

  顧惟清微笑還禮:「勞煩兩位久等。」

  戴勝忙道:「公子言重!約期本就定在未時三刻,公子來的正好,是我等來得早。」

  韓監丞生性訥言,此刻略顯侷促,生硬道:「下官韓周,忝為軍器監監丞。」

  言罷,側身引臂,作勢一讓:「請公子入署衙稍作歇息,下官已備好薄茶。」

  顧惟清目光微抬,望了望天色,正容道:「多謝韓監丞美意。我尚有要事在身,待交還戴巡尉的武剛車後,便需告辭離去。」

  戴勝聞言,即刻指向官署門前左側空地,抱拳道:「煩請公子將武剛車置於此地便可。」

  顧惟清袖袍輕揮,不見絲毫煙火氣。

  整整五十輛沉重武剛車,便憑空化現,如羽毛般悄無聲息,同時落於空地之上,排列齊整。

  戴勝與韓周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心中驚嘆不已。

  戴勝身為軍伍中人,自是知曉這等輕鬆搬挪沉重物資的意義。

  除卻勉強能自給自足的四方衛城,萬勝河前線,六萬正軍人嚼馬喂,雖有運河之便,卻仍需十五萬民夫輾轉輸送軍需糧秣。

  沿河土地雖十分豐饒,然而妖物時時侵擾,大範圍屯田並非明智之舉。

  千里轉運糧秣,損耗之巨,實乃靈夏民生一大負擔。

  若得這般仙家手段,何愁此難?

  韓周乃巧匠出身,心思細膩,所觀所想又自不同。

  武剛車本身已極沉重,據戴勝言,每輛車上更載有兩三具鬼梟屍身。

  顧公子非但一氣放出五十輛,且落地無聲無息,顯是刻意收斂力道,以免損及車輛。

  前幾日,玄府陳道長曾至此地,借用高爐熔煉星砂,祭起百寶袋,傾倒萬餘斤的星砂。

  陳道長掐訣念咒,神色凝重,那百寶袋在空中搖搖欲墜,星砂倒得斷斷續續,足足耗了兩刻鐘光景。

  哪有顧公子這般舉重若輕、瀟灑自如?

  雖側重不同,但他與戴勝結論一般無二,此等寶器若能普及,於軍於民,皆是天翻地覆的利好。

  只可惜,此等仙家法器,唯有修士能夠運使,凡夫俗子只能徒喚奈何。

  戴勝躬身抱拳,道:「多謝公子相助,免去卑職舟車勞頓之苦。」

  顧惟清道:「舉手之勞,戴巡尉不必掛懷。」

  韓周見顧惟清已有去意,心頭猛地一跳,只覺若再不探問,必將錯失良機。

  他鼓起勇氣,搶前一步,顫聲道:「下官斗膽,有一私事相詢,萬望公子恕罪!」


  ......

  官署門前,戴勝與韓周並肩而立,仰首凝望著那道縱天入雲的銀白身影,直至消失無蹤,猶自默然不語。

  戴勝側目望向韓周,這位素日沉靜內斂的武學同窗,眼圈泛紅,雙拳緊握,身軀兀自顫抖不休。

  他輕嘆一聲,抬手拍了拍韓周肩頭,寬慰道:「令兄在明壁軍身居要職,膝下子女雙全,家庭和睦,令尊令堂年逾古稀,身體康健安泰,此實乃天幸!」

  「如今顧公子平安返回關內,靈夏、明壁兩城音信既通,往來恢復指日可待,韓兄總有膝前盡孝、兄弟重逢之日!」

  韓周仰望天際雲靄,重重點了點頭。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坊間喧囂。

  戴勝循聲望去,見侄子戴征策馬如飛,疾奔而至,便向韓周告罪一聲,立刻迎上前去。

  戴征矯健翻身下馬,目光急掃,只見空地上五十輛武剛重車已擺放齊整,門前唯余大伯與韓監丞二人。

  未能得見公子,他扼腕長嘆,懊惱之情溢於言表。

  戴勝憂心公務,沉聲問道:「情形如何?」

  戴征打起精神,回道:「未時一刻,克武親軍便已在東門外列陣,可那蔡延美車駕拖沓,直至未時三刻,才磨磨蹭蹭駛離迎賓客館。」

  「侄兒復命前,兩隊人已然匯合,往正東疾行,看那架勢,是急著趕回克武城了。這幫喪門星,總算走了!」

  提及克武親軍,他心中怒氣又生。

  那位同窗摯友經顧公子妙手救治,已無大礙,但克武親軍竟敢在靈夏地界妄害人命,令他切齒難平。

  戴勝又問:「北境游擊哨探,可曾回報單信所部蹤跡?」

  戴征搖頭道:「尚無消息傳回。」

  見伯父凝眉沉思,他繼續道:「依侄兒愚見,克武使節既然已回返克武,那單信、單傑叔侄便失了大義名分,豈敢在靈夏境內招搖?定是灰溜溜跑去與使節匯合了,否則北境游擊怎會遍尋不見其等蹤跡?」

  戴勝頷首道:「不無道理。」

  戴征問道:「大伯,咱們連月巡行,人馬俱疲,是否在城內休整幾日?」

  戴勝卻道:「我已向軍馬監請調三百匹健馬。即刻啟程,準備沿路監視克武使節一行!」

  戴征頓時面露苦色。

  戴勝看了侄兒一眼,道:「此番西巡,你深入險境,不辭勞苦,也算有功,便趁此機會,回家探望汝父汝母,不必再隨我奔波。」

  戴征卻嬉皮笑臉道:「侄兒還是隨同前往為好。」

  「侄兒不日便要調入飛龍騎,屆時與大伯分屬不同軍旅,大伯再也指使不動侄兒嘍!大伯可要珍惜這最後的機會才是!」

  戴勝聞言,佯怒道:「臭小子,敢拿你大伯打趣!」

  說著,伸手一把擒住戴征肩頸。

  戴征吃痛,連忙討饒:「大伯息怒!侄兒不敢了!」

  戴勝這才鬆開手,重重一拍侄兒肩膀,面色沉肅,道:「既入靈夏正軍,當服從軍令,英勇用命,安邦護民!莫要辱沒了父祖威名!」

  戴征挺直腰背,抱拳應諾:「侄兒遵命!」

  ......

  高天雲際間,張蕙腳踏緋色煙霞,一襲絳色曲裾深衣,大袖飄搖,與斜陽流霞渾然一色。

  顧惟清乘風駕雲,飄然掠至她身側,道:「勞煩伯母久等。」

  張蕙側首,柔聲笑道:「惟清也是為靈夏出力,伯母等得再久也是應該。」

  言罷,她凝眸端詳顧惟清,見他目中神光湛然,周身氣機圓融空靈,毫無滯礙,不由暗暗吃驚。

  她雖能御空遁行,但此道終非武者所長,自然無法與褪去濁骨、身輕體泰的修士相較。

  先前之所以敢放豪言,與顧惟清比斗遁空之術,蓋因近年來,昭明玄府已於凡城布設了禁空法陣。

  靈夏周遭百里,盡在此陣困束之內。

  此陣本是為應對鬼梟這等飛天妖物,然而無論修士抑或武者,凡不佩戴通行玉符者,一旦臨近靈夏上空,法力氣血消耗立時陡增數倍。

  此刻非是戰時,為節省靈機,僅啟運法陣第一重禁制,權作探查警示之用。


  可顧惟清這般飛遁,也合該受到困束才是。

  張蕙心有疑惑,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絳紅玉符,對著顧惟清輕輕一晃。

  顧惟清見狀,笑道:「伯母若不願認輸,惟清願再比試一場。」

  張蕙更是驚奇。

  她方才已暗中催動禁空玉匙,調運陣力,悄然將第二層禁制施加於顧惟清身上。

  昔年那位布陣的金丹修士曾言,一旦開啟第二重禁制,便是築基修士也難以在空中立足。

  她本已凝神戒備,只待顧惟清力不能支,便立即出手接住。

  豈料顧惟清氣定神閒,恍若無事,真奇哉怪也!

  她氣惱地晃了晃手中玉符。

  顧惟清伸手撩撥了一下身側流雲,悠悠道:「若我未看錯,靈夏這座禁空法陣,當是三空定光陣。伯母不妨啟開第三重禁制,試試能否奈何得了我?」

  張蕙瞪了他一眼,嗔道:「惟清神通廣大,我可沒你這般好本事。第三重禁制一開,陣力陡增,連我也得摔下去!」

  顧惟清但笑不語。

  張蕙見他如此,心頭那點不服氣也煙消雲散,笑道:「罷了罷了,我家惟清越是厲害,我越是高興。」

  「天色猶早,惟清既已無事,我帶你去雲英小院看看,若有哪裡不如意,也好吩咐侍女即刻更換。」

  言罷,腳下緋色煙霞一旋,往軍府內廷飄然而去。

  顧惟清亦駕起雲光,緊隨其側。

  不多時,二人按落雲頭,各自散去周身煙霞,飄然落至一座精巧的圓拱門前。

  拱門形如滿月,左右粉白牆壁各延伸三丈,彩繪明麗,更襯得此地清幽寧靜。

  門頭懸一橫向小匾,上書「雲英」二字,字體楷書,筆意秀美平和,嫻雅婉麗,透著一股書卷清氣。

  張蕙立於門前,笑意盈盈:「惟清,你可知這匾上二字,是誰人手書?」

  顧惟清心中微動,道:「莫非是我芸姊?」

  張蕙含笑頷首,眼中泛起一絲慈愛。

  她望著顧惟清的眉眼,柔聲道:「若無當年變故,此時你與芸兒,也應在明壁城完婚了。」

  顧惟清關切問道:「芸姊,她可好?」

  張蕙幽幽一嘆:「你芸姊,十年前被一位途經靈夏的女仙看中,收為真傳弟子,帶離塵世,想必......是好的。」

  提及女兒,她心中那份魂牽夢縈的掛念便再也抑制不住。

  女兒大惟清三歲,離家十載,音訊杳然。

  那仙境聖地,渺不可尋,她作為母親,也只能將滿腔思念,寄託於女兒舊居。

  張蕙領著顧惟清,穿過月洞門,踏入寂靜的雲英小院。

  「這院中,一花一木,一草一藤,皆是你芸姊親手所植。」

  張蕙輕聲說著,目光溫柔地拂過院中景物。

  顧惟清依言環視。

  但見這四方小院,青磚漫地,雖不甚闊大,卻處處透著精潔雅致。

  院中花樹團團簇簇,植於階前檐下,疏密有致,濃淡相宜。

  枝葉亭亭如蓋,藤蔓蜿蜒,攀援於素壁牆垣之上,綠意蔥蘢,生機盎然。

  小院東南一隅,鑿有尺許見方的清池一泓,池水澄澈見底,數尾錦鯉悠然擺尾其間,紅白相映,鱗光點點,平添幾分鮮活意趣。

  此間雖無徽音花廳那般奼紫嫣紅、繁花似錦的盛景,然布局得宜,一花一木、一石一水皆安其所,自有一番天然雅韻。

  張蕙念女心切,常獨自來此徘徊,聊慰相思。

  「你芸姊性柔純孝,本是不願離家遠行的。」張蕙面露追憶,語聲輕柔,「但當年一戰,我與你伯父皆身受重創,命懸一線,幸得那位女仙及時現身,賜下仙丹妙藥,方將我二人從鬼門關拉回。」

  「你芸姊感念女仙恩重,又目睹父母鄉親受妖禍荼毒之苦,便想修習仙法,斬妖除魔,護佑蒼生,不使父母故里再遭劫難。」

  顧惟清望著院中那泓清池,池水映著天光雲影,輕聲言道:「芸姊心念與我相通,此心此情定能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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