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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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澄地澈,萬象生輝。

  一番酣暢淋漓的辯經論道後,守宮飛舟內一片靜謐。

  甫懷道人闔目沉思,面上無喜無悲,唯有美髯偶爾微顫,顯是心神仍沉浸於方才玄妙義理之中。

  顧惟清也靜坐一旁,揣摩此次論法所得。

  片刻,甫懷道人緩緩睜眼,目中神采奕奕,湛然有神。

  他面朝顧惟清,一攏袍袖,鄭重執禮,說道:「多謝少郎慷慨傳法,今日論道,貧道獲益匪淺。」

  顧惟清躬身還禮:「晚輩蒙道長不棄,得聆清虛玄音,更蒙厚愛,得授五雷正法精要,此番不過投桃報李,若此法能助道長舊傷早愈,晚輩便心滿願足。」

  他心思細膩敏銳,雖甫懷道長從未提及,但舉止言談間,氣息偶有微滯,法力運轉時也有一絲艱澀。

  種種不諧之舉,已讓顧惟清看出甫懷道長暗傷頗重,且與周師情形有幾分相似。

  於是,他便將《雲月還真妙解》一篇修心妙法,連同周師所作注釋解悟,毫無保留地口誦而出。

  這門心法立意精微,講究「以內主外,盈虛相生」,乃是以心念神識為根本,觀想自身臻於至善至美之境,以此圓滿神意,調和肉身創傷。

  此法乃是周師為醫治自身沉疴所創,獨取精義而自成一家,並未涉及《雲月還真妙解》根本,傳給甫懷道長這等溫厚長者,自然無虞外泄之患。

  況且清虛派乃萬載玄門,道統源遠流長,祖師功參造化,歷代高人輩出,自有堂皇大道,無需覬覦他途別徑。

  甫懷道人初聞口訣,尚顯平靜,待顧惟清將那洞悉關竅、直指要義的注釋道出,他目中當即閃過一絲驚異。

  待聆聽完畢,他由衷讚嘆:「善哉!貧道在玄府時,便常有耳聞,周真人明徹諸法,涉獵極廣,乃不世出的奇才。今日得聞此療傷聖術,始知傳言非虛!」

  甫懷道人出身名門,眼界極高,自然聽出顧惟清口述的法決,其精微奧妙,絕非僅限療傷之用,當另蘊高明。

  只是顧惟清修為未至,尚不能窺其全豹。

  甫懷道人雖知此法不凡,卻也恪守本分,並未深究別家法門的核心要義。

  對他而言,此法最珍貴之處,恰恰在於其對彌補道基損傷有著驚人奇效,仿佛專門為此而創。

  清虛派也有修補道基的秘傳,但門檻極高,唯有修至金丹境界,方能勉強施展。

  如今得此妙法,正解他燃眉之急!

  待迴轉玄府,便可靜心閉關,依循法門施為。所謂不破不立,經此一番劫難,他於神形相合一道,更加洞達瞭然,正可藉機一窺金丹大道!

  念及此處,甫懷道人那顆古井無波的道心,亦不禁泛起漣漪。

  顧惟清見甫懷道長面上微露喜意,顯然此法極為合用,心中自也欣喜。

  守宮飛舟疾馳如電,僅一夜功夫,行程已然過半,待到天明時分,當能抵達天門關。

  若順利越過天門關,再東行千餘里路,便是靈夏城。

  新的征程即將開啟,此刻只需靜心等待。

  顧惟清忽地憶起一樁往事。

  當初於靜湖之畔,甫懷道長施展靈符之術,將五雷正法傳授於他。

  而他在心神識海中參悟神通之際,眼前曾浮現出一幅恢宏盛大的玄妙異景。

  雲錦天章鋪展,五色道籙輪轉,其間仙山巍峨、洞天清幽,日月星辰交相輝映,億萬靈籙如游魚穿梭,更有正大莊嚴的道音久久迴蕩,連綿不絕。

  彼時正值強敵壓境,無暇細問,隨後又為東行諸事勞碌,險些將此事遺忘。如今舟行平安,無事可做,正好向甫懷道長問個明白。

  顧惟清遂將當時所見奇象,巨細靡遺地向甫懷道人講來。

  甫懷道人初聞之時,臉上先是一陣茫然,緊接著便大驚失色,霍然站起身來,雙目圓睜,直直地盯著顧惟清,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急迫:「少郎......少郎此言當真?」

  話剛出口,他似覺自己失態,趕忙擺了擺手,面帶歉意:「貧道乍聞此等異事,一時情難自禁,舉止失禮之處,請少郎見諒。」

  「晚輩不敢,所言之事千真萬確。」顧惟清回道。

  他從未見過甫懷道長如此失態,當下也不催促,只靜靜望著,等待解釋。


  甫懷道人沉吟良久,緩緩開口道:「少郎在識海中所見之景,乃是我清虛派弟子授籙禮時的景象,可又非是尋常授籙禮所能比擬。」

  這也並未出乎顧惟清的意料,當時他便有此猜測,只是那場面太過恢宏壯闊,而自己非是清虛派門人,卻能得見此景,實感莫名其妙。

  甫懷道人細細解釋起來。

  清虛派中,宗門師長為低輩弟子傳法授藝,皆採用靈符之術,此術能直指道法真意,往往有事半功倍之效。

  門人弟子修至築基境後,便要舉行授籙之禮。

  此禮通常只由授業恩師主持,數位同門觀禮,重其意而非其形,無論身份高低,皆不會大肆鋪張。

  唯有當元嬰真人攀渡至神照上境之時,方由掌門真人親自主持,舉行莊重肅穆的授籙大禮!

  依照本門禮制,眾修穿紅著紫,舉派同慶,更會廣發請柬,邀請交好的外派同道前來觀禮,其場面隆重盛大,數百上千年難得一見。

  顧惟清聽聞此言,愈發驚異。

  原來心神所見,竟是某位清虛派得道上真舉行授籙大禮的景象,藉由甫懷道長所傳靈符之術,在他識海中重現出來。

  如此看來,莫非自己與清虛派的符籙之道,有某種未知緣法?

  甫懷道人凝視顧惟清,目光深邃,沉聲道:「少郎只猜對了一半。」

  「少郎昔日所見,那篇雲錦天章,乃是我清虛派秘典《至正沖虛天符經》的總綱要旨!」

  「那座承載著山水江海、日月星辰,億萬靈籙游弋的仙山地陸,並非別處,正是我清虛派山門重地,空明穹陸!」

  「而那五色道籙,分別是我清虛派供奉萬載的五支承道玉簡!」

  「至於那正大莊嚴的道音......」甫懷道人聲音微顫,「正是我清虛派開派祖師所遺真言妙諦!」

  顧惟清心頭劇震,縱使他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禁面露愕然。

  但凡能目睹此等煌煌玄妙之象者,皆為清虛派中得祖師垂青眷顧,註定在符籙一道大放異彩,有望問鼎此道的真傳弟子。

  然而此等異象,卻偏偏出現在一位從未修習過符籙法門的派外修士心神之中,著實令甫懷道人百思不得其解。

  「符者,合也。」

  「天衍五符,地載六爻。」

  「太初符種,藏之玄冥。」

  「九宮既合,乾坤治也。」

  甫懷道人喃喃自語,反覆念誦著祖師的道音真言。

  祖師早在萬年前那場靈劫之中合道而去,消逝於天地之間。

  然而祖師神意,藉由那五支承道玉簡,萬載以來,於冥冥之中,仍在庇護著空明穹陸,福佑著萬千清虛弟子。

  據甫懷道人所知,近五百年來,清虛派中唯秋真人一人曾得受祖師垂象,獲此無上殊榮。

  秋真人亦不負眾人所期,如今已臻至元嬰三重境,距那神照上境,也僅有一步之遙。

  與他同入玄府的封師侄,天資卓絕,修道不過五十載,便已邁入金丹境,堪稱這一輩中的佼佼者,卻也未能有幸得此緣法。

  如今,這般玄象莫名顯化於顧惟清的識海之中,不知祖師有何深意?

  甫懷道人目光複雜難明,有驚疑,有探尋,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微微搖頭,苦笑一聲。

  顧惟清看著自己的右手,在那識海中的玄異景象里,曾有一枚古拙雲篆落於掌心,而後便融入骨血,再也未見。

  那位清虛派祖師,修為當已臻至不可思議之境。

  這般超凡入聖的人物,一言一行,皆有天機意旨,待時機成熟,自會水落石出。

  在此之前,他只需隨心而行,無須為外界紛擾所動。

  甫懷道人這邊,心中已打定主意,邀顧惟清前往中州空明穹陸一行,向師尊稟明原委,師尊當能探知祖師用意。

  月移星轉,東方天際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

  未多時,旭日東升,曙光傾瀉,廣袤原野盡染絢爛金紅,萬物沐光,煥發出灼灼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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