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蝶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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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月谷中央廣場,少長咸集。

  羽司祭率羽氏宗長,恭敬送別甫懷道人與顧惟清東行。

  崇高玥領崇氏族老陪侍在側,沉疴初愈的崇天晴嬌怯怯跟在崇順身後,遠遠看著。

  修道人本不尚虛禮,然羽司祭感念二人救西陵原萬民於水火之恩德,執意相送。

  盛情難卻,甫懷道人不願失禮,只得含笑應承。

  羽司祭自羽無鋒手中取過一支錦匣,奉上道:「谷中凋敝,唯此五盞靈露堪為薄禮,雖不及天池甘露,亦是西陵原上下一番心意,望道長勿要嫌棄。」

  甫懷道人拱手謝過,拂塵輕揚,取出一沓早已備好的朱紋赭黃符紙回贈:「司祭盛情,貧道愧不敢當,些許符籙,或可護佑谷中平安。」

  羽司祭雙手接過,連聲道謝。

  他目光掠過神色悒悒的幼蝶,知曉孫女情根深種,顧惟清遠行在即,不免讓幼蝶愁腸百結,心中暗暗嘆息。

  為使二人多得片刻相處,便令眾人止步廣場,只命羽幼蝶代送出谷。

  行至谷外,甫懷道人見顧惟清與羽幼蝶依依惜別,情意繾綣,不欲攪擾這對有情人敘話。

  他寬袖一擺,清氣盈身,飄然遠遁,於天際靜靜等候。

  甫懷道人身形方消,顧惟清已執起羽幼蝶的柔荑,在她瑩白手背上輕輕一吻。

  未及言語,忽聞清脆蹄聲傳來,阿蠻騎著火球,從遠處密林里閃了出來。

  阿蠻看到少郎君親吻姐姐手背,又見二人執手相望,姐姐眼圈紅紅,烏亮眸子裡滿是驚訝好奇。

  她年紀尚幼,不解情愁滋味,嬌笑道:「少郎君昨日問我的難題,我請教過老師,老師同意我告訴少郎君。剛才人多,不好單獨說話,所以我特意跑了過來。」

  顧惟清仍握著羽幼蝶的手,笑道:「願聞其詳。」

  阿蠻小手一揚,八隻銀環精光閃爍,憑空浮現,環繞她周身,流轉如星。

  她掰著手指,得意道:「我這八隻銀環,統共七十二種變化,而每環呢,皆有九種妙用,此其一;那第九環嘛,也可喻指心竅通明,此其二;九乃天地極數,沾個『九』字,聽著也威風,此其三。所以呢,我雖只有八環,功法卻喚作『如意通心九連環』!」

  顧惟清故作恍然,贊道:「原來如此,果然玄機深遠,多謝阿蠻為我解惑。」

  阿蠻看看姐姐,又瞧瞧顧惟清,嘻嘻一笑:「好啦,話已帶到,我走啦!少郎君和姐姐說話吧!」

  言罷,策馬便走。

  剛走出幾步,她忽又勒馬回身,脆生生喊道:「少郎君,辦完事可要快些回來哦!我姐姐捨不得你呢!」

  語畢,火球如一團流火,倏忽沒入谷中。

  阿蠻離去後,谷口復歸寂靜,唯余清風陣陣。

  顧惟清凝眸細看眼前佳人,但見羽幼蝶楚楚玉立,皓齒明眸,一襲綺羅紗裙襯得肌膚愈發瑩白,纖腰一束,薄袖隨風舞動。

  離情別緒縈繞二人心間,一時相顧無言。

  羽幼蝶雙頰暈紅,鼓起勇氣,抬起明眸,直視顧惟清,道:「你......你是不是捨不得我?」

  顧惟清握住她的縴手,在她手背上又落下一吻,溫言道:「是,讓你看出來了。」

  羽幼蝶秀面上綻出一抹溫柔笑意,美眸中似有千般情思流轉:「好男兒當志在四方,若非族中事務紛繁,我也想隨你一起遊歷天下,覽盡山河呢。」

  顧惟清微微一笑,道:「終會有那一日,攜佳人共賞神洲勝景,正是我此生心之所向。」

  羽幼蝶臉上紅暈未褪,自紗袖裡取出一枚香囊,遞與顧惟清,溫婉言道:「印月谷習俗,親人遠行,家中女兒需親手縫製香囊相贈,可護佑一路平安順遂。」

  那香囊針腳細密勻稱,繡工精巧雅致,更有一股奇香撲鼻而來,清冽如蘭芷,正是他常在羽幼蝶身上嗅到的幽香。

  顧惟清並未將香囊收入玄真玉簡,而是珍而重之地納入衣內側。

  「幼蝶,」顧惟清眸光溫柔,「我也有件禮物要送你。」

  他輕一揮袖,切玉劍現於掌中,道:「切玉、青絲二劍本是一對,昔年母親將青絲贈你,今日我便以切玉相贈,也好重使雙劍合璧。」

  此二劍一剛一柔,一陰一陽,論材質根底,能煉成一件上品法寶,可惜當年以凡俗手段鑄成,雖也算神兵利器,可終究未盡其材。


  若以心血祭煉,假以時日,披沙簡金,必能煥發雙劍真正威能。

  羽幼蝶接過切玉劍,冰涼劍柄,卻有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她抬眸望著顧惟清,那眉眼間的溫柔,與贈她青絲劍的夫人依稀相似,不由心潮湧動,百感交集。

  羽幼蝶轉過身,背對顧惟清,玉手探入衣襟內。

  一陣輕微的悉索之聲後,再回身時,她雙手捧出一物,輕聲道:「這個......你收好。」

  顧惟清伸手接過。

  入手只覺輕若無物,細細一看,卻是一方繡有幽蝶的手帕,幽藍細紗織就,其上綴有點點星輝,流光溢彩。

  蝶帕上猶帶羽幼蝶身上的幽香。

  這蝶帕方一入手,便有清氣氤氳而出,輕柔地環繞周身,顧惟清頓覺身輕如羽,飄然欲舉。

  他心中驚異,便將蝶帕握於掌心,細細摩挲起來。

  羽幼蝶看在眼裡,俏臉愈紅。

  這方蝶帕她視如珍寶,平日收在貼身小衣里,見顧惟清如此揉弄,她只覺收放蝶帕的胸懷處,也隨之溫熱起來。

  羽幼蝶道:「這蝶帕,是我出生時便裹在身上的。」

  顧惟清道:「原來也是一件天生神物。」

  羽幼蝶道:「你可不要小瞧它,我幼時尚未修行,便能踏水行波,全憑這方蝶帕。先前我助你輕身飛遁,也是蝶帕的功勞。」

  「你身法本就迅疾,再有蝶帕相助,便少有人能追得。日後若遇見厲害對手,再也不要逞能,直接跑就是,只要能保全性命,被人笑話又有何妨。」

  顧惟清知她一片深情,自是欣然應諾:「幼蝶放心,我記下了。」

  說著,又要探手入袖。

  羽幼蝶連忙拉住他衣袖,嗔道:「別再送我東西了,我可拿不出回禮了。」

  顧惟清笑道:「這本來就是你的,我不過是物歸原主。」

  羽幼蝶好奇道:「是什麼東西?」

  「你先閉上眼睛。」

  羽幼蝶螓首微垂,緊閉雙眸,纖長睫毛兀自輕顫。

  忽地,一陣馥郁芬芳襲來,緊接著,髮髻上微微一沉,仿佛被簪上了一物。

  羽幼蝶芳心一顫,睜開眼眸,雙手一撫髮髻,臉上綻放出難以言喻的神采。

  她痴痴望著顧惟清,淚光瀅瀅,哽咽道:「顧郎......」

  這頂精心編織的五彩花環,當日花果祭典時,七姐姐偷偷戴在她的發間,而後又被顧惟清玩笑取走。

  萬萬不曾想,顧惟清還好生保存著。

  如今失而復得,恍如天意早定,當日無心之舉,卻成今日定情之物。

  羽幼蝶再也不顧女兒家的矜持,猛地投入顧惟清懷中,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下一刻,她足尖輕踮,飛快地在顧惟清唇上印下一吻,隨即羞不可抑地將滾燙臉頰埋入他的衣襟內,再不肯抬頭。

  顧惟清輕撫幼蝶如雲秀髮,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低聲道:「幼蝶,我該走了。」

  羽幼蝶埋首在他胸前,痴痴地「嗯」了一聲,良久方緩緩鬆手,拭去眼角珠淚,綻出一抹嫣然笑容。

  顧惟清深深望她一眼,縱起身形,直向遠空掠去,再未回首。

  羽幼蝶婷婷而立。

  清風徐來,溫柔地捲起她鬢邊青絲,拂動綺羅紗裙與發間花環,亦吹散了幾分離愁別緒。

  她唇角輕揚,笑意清淺,目光追隨著那遠去的身影,直至沒入天光雲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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