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奇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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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下為何不逃?」

  顧惟清聲音朗然,在空曠的湖畔顯得格外清晰。

  孟烈山乍聞此言,身形微滯,環顧四周。

  除去盤坐調息的甫懷道人,場間分明只有自己一人。

  這顧惟清,確然是在對他說話。

  他先是愕然,隨即失笑出聲,笑聲中滿是譏誚與怒意:「小輩狂妄!」

  此子不過鍊氣修為,仗著心境修為有幾分不同尋常,竟敢藐視築基修士,當真是不知死活!

  孟烈山心中不由掠過一絲荒謬之感。

  想當初,自己還曾對此子生出欣賞之意。

  如今看來,不過是依仗師門庇護、未歷風雨的雛兒罷了。

  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若無師長看顧,只怕方一踏出山門,便要死於非命,化作孤魂野鬼!

  他面上冷笑,暗地裡卻未鬆懈。

  舉目一望,只這立談之間,頭頂那古塔虛影再度泛起幽邃烏芒,緩緩旋轉間,將周遭稀薄靈機更疾速地吸納而來。

  與此同時,他體內乾涸的經脈中也重新聚起些許法力涓流。

  若說藉此恢復往昔元氣,那自是痴心妄想。

  但憑藉眼下積攢的這點法力,要去收拾一個鍊氣境的小輩,卻是綽綽有餘。

  怒火併未沖昏孟烈山的心智。

  這顧惟清除卻心境修為出眾,單論那駭人聽聞的遁速,即便自己在全盛之時,恐怕也未必能及。

  不過,那般神乎其技的遁法,必定是損耗極大的秘傳神通,絕無可能隨意施展。

  此戰,必須速戰速決!

  他自知已是時日無多,倘若顧惟清一味游斗糾纏,拖延時間,局勢將對他極為不利。

  另外,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時刻留意顧惟清手中那道殺伐金符!

  上境修士將神通封禁於符籙之中,賜予晚輩護身,此事並不罕見。

  他並非毫無應對之策。

  受道行所限,即便功法同源或血脈相連,低輩修士也難以瞬間激發此類符籙,其中便有諸多破綻可尋。

  「這顧惟清牙尖嘴利,專逞口舌之快,」孟烈山深深打量著對面少年平靜的面容,「想來是意圖激怒於我,令我心浮氣躁,他再趁機施展雷霆一擊,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盤!」

  可惜,這算計用錯了對象。

  孟烈山心中冷笑,他歷經風浪,鬥法經驗何等豐富,豈會輕易中這等粗淺的激將之法?

  他昂首睥睨,冷喝道:「小子,你若是晚到半步,這甫懷道人早已化作孟某塔下亡魂!你家長輩尚且不堪一擊,你又何德何能,敢在孟某面前大放厥詞?」

  顧惟清手提長劍,步履沉穩向前,輕描淡寫道:「我修為雖淺,但取你性命,卻是易如反掌。」

  孟烈山雙手負於身後,摩挲著拇指上的福戒,嗤笑一聲:「我知曉你手中藏有一道上境修士的殺伐神通,我便站在此處,寸步不移,倒要看看你可有膽量使來!」

  顧惟清淡然一笑,搖頭道:「可惜,如今的你,已然不配我恩師所賜金符。」

  孟烈山聽聞此言,頓覺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滿目森然厲色。

  顧惟清神念感應精微入化,用於洞察人心起伏,亦有奇效。

  他方才言語相激時,便察覺孟烈山連護身寶光都未曾祭起,也不知是故意示弱,還是當真精力衰竭。

  神念乍放即收,如蜻蜓點水。

  瞬息之間,顧惟清已洞悉孟烈山那勃然怒意之下,虛實交織的複雜心緒。

  只聽「鏘鋃」一聲劍鳴,顧惟清拔劍出鞘。

  豎劍於胸前,兩指輕叩劍身。

  長劍如秋水橫空,豎於胸前,他兩指併攏,輕叩劍身。

  清越劍鳴迴蕩四野。

  顧惟清神色淡然,緩緩說道:「即便你孟烈山尚處巔峰之境,我那金符,莫說取你一人性命,便是斬殺十個、百個如你這般人物,也不過如殺雞屠狗爾!」

  「我手中這柄切玉劍,曾斬妖魔、屠悍將、誅邪祟,卻尚未飲過修士之血。你何其有幸,今日能成我劍下亡魂!」

  孟烈山怒極反笑,喝道:「好膽!孟某向來一諾千金,既言不動,便絕不會挪動分毫。你儘管放手來攻,若能斬下孟某一根頭髮,我這項上人頭,便雙手奉上!」

  他話音方落,眼中精光暴閃!

  只見一道凜冽光華,攜著劈山斷岳之勢,如狂龍出海,驚雷裂空,直朝他面門斬來!

  劍光未至,森寒劍意已激得他麵皮生疼。

  孟烈山穩紮馬步,十指交叉緊扣,氣沉丹田,大喝一聲:「來得好!」

  頭頂那座本命古塔猛地一震,塔身幽芒迅速消融,化作濃濁煙煞,垂落於周身三丈方圓,將其護得密不透風。

  凜冽劍光轉瞬即至,正正斬在那煙煞之上。

  「轟!」

  沉悶如古鐘撞響的金鐵交鳴聲遠遠蕩漾開來,震得人耳膜發麻。

  孟烈山腳下土石轟然巨震,碎石迸濺,氣浪向四周爆開,席捲十數丈遠!

  他先前言語情緒,有真亦有假,連自己也難以辨明。

  倘若道基依舊穩固,自然能抑情忍欲,喜怒不形於色,七情難擾其心。

  可如今肉身衰敗,道心蒙塵,再難維持往昔那份坦然心境。

  面對顧惟清這威厲無儔的一劍,劍勢方起,鋒芒未至,僅觀劍身上的湛然精光與一往無前的氣勢,孟烈山忽覺靈台一清,竟脫口而出,由衷叫好。

  短短數息,顧惟清身隨劍走,以令人眼花繚亂的奇速,接連揮出數百劍!

  劍光如暴雨傾盆,綿綿不絕地斬在那煙煞屏障之上。

  原本凝滯固守的煙煞,被這凌厲劍勢激起層層漣漪,劇烈波動,已不堪承受劍上鋒芒,只能以這般方式將力道卸去。

  孟烈山見此情景,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換作從前,鍊氣修士斬出的劍光,莫說讓他祭出本命法寶,便是隨手撐起的護身靈光,任其劈砍三日三夜,也未必能消磨去半分。

  此刻,他不但要耗費精力修補煙煞,還得施展用以對付同輩劍修的神通,來算計一名鍊氣小輩,真教他無地自容。

  而顧惟清始終以劍光遙斬,雖然也受煙煞阻滯,但進展太過遲緩,並不符合他速戰速決的籌謀。

  孟烈山念動之間,計上心來。

  他抬手一揮,盪開身前煙煞,放聲大笑:「顧惟清!顧少郎!你這劍光軟綿無力,怕是連入門水準都未達到,也敢來此逞強賣弄?」

  「方才那番豪言,原來只是譁眾取寵!可惜此地荒僻,無甚觀眾,直教孟某笑掉大牙!」

  「你若技止此耳,孟某尚有要事,可沒空陪你戲耍打鬧。」

  他臉色一沉,語聲森寒:「孟某雖有傷在身,卻也不是你這黃口小兒能妄言欺辱的,再不知進退,稍後我動動手指,便可讓你小命不保!」

  顧惟清身姿挺拔,靜立於煙煞十餘丈外。

  對孟烈山的譏諷,他恍若未聞,只一心一意揮灑劍光,遙遙斬擊,每一劍皆沉穩凝練,氣意貫通。

  自修成劍光以來,斬妖誅邪,可謂無往而不利。

  尤其是成就鍊氣一重境後,劍鋒所向,幾無一合之敵,由此養出了一股凌厲銳氣。

  數刻鐘前,他御劍斬擊那胖道人的護身煙霾,雖未建寸功,可當時竭力運轉神通,體內九座先天靈竅齊齊躍動,仿若要掙脫肉身禁錮。

  法力流轉隨之陡然一疾,氣海深處通明澄澈,好似向外擴張些許,已能容納更多精元。

  彼時戰況緊急,無暇細思。

  此刻凝神運劍,力斬孟烈山那護身煙煞,每次皆有沛然反震之力沿劍身倒涌而回,衝擊四肢百骸。

  靈竅受此激盪,漸漸洞開,周天循環愈發順暢,似是突破了某種滯礙關隘。

  他剎那頓悟,此分明是神與氣合、內外歸元,即將邁入鍊氣二重境的徵兆!

  自下山起,顧惟清可謂無日不戰,夜夜未歇。

  與諸方強敵激烈角逐,在生死邊緣磨礪劍心,以此突破自身桎梏,當真痛快淋漓,快哉至極!

  此刻,眼前既有這麼一塊絕佳的磨劍石,又何須心急將其一舉砸破?

  心念及此,顧惟清衣袂一振,「元照歸流法」全力運轉,揮劍之勢快如驚雷疾電,劍上光華大盛,氣勢更比先前更盛三分!


  一道道明銳奪目的劍光,裹挾著細碎跳躍的雷霆,如流星趕月,頻頻斬向那烏黑涌動的煙煞。

  孟烈山守得穩如山嶽,修為道行的差距實實在在擺在這裡,任憑顧惟清劍法犀利迅疾,也休想在短時間內破開護身煙煞。

  恰似疾風勁吹、惡浪狂涌,而海中礁石依舊巋然不動!

  若非顧惟清身法靈動、遁術精妙,唯恐一擊不中,令其遠遠遁走,孟烈山早已抬指施法,取其性命。

  正思索間,數道格外璀璨的劍光,裹挾著雷霆之威,迅猛斬至。

  孟烈山起初並未在意,只照常以煙煞化解。

  誰料這幾道劍光及身,竟引得他渾身氣機莫名一滯,隨即隱隱紊亂,原本緩慢崩裂的道基,震動之勢陡然加劇!

  孟烈山心中大為駭然。

  他所修功法傳承久遠,兼收玄門清正與魔道詭變之長,與蓋硯舟那等專走陰煞邪詭、易被純陽雷霆克制的路數截然不同。

  往日他也曾與精研雷法的修士交手,卻從未遭遇過眼下這般境況,竟能透過護身神通,動搖他的本源道基。

  可體內傳來的陣陣虛浮與隱痛,卻容不得他不信。

  此刻多思無益。

  孟烈山暗運法決,默默探查,心頭又是一沉,身周煙煞竟無聲無息消散了三成有餘!

  與其困守愁城,任由雷霆震破道基,不如果斷出手!

  「這三成煙煞,」孟烈山眼底厲色一閃而逝,「完全足以布下『纏絲障』,束縛他那劍遁神通!」

  心念既定,殺機頓起。

  孟烈山正欲施展秘法,忽覺眉心一涼,一股寒意襲上心頭。

  他慌忙一偏脖頸,身形向側後方疾閃。

  一道極細極微的劍光,趁著煙煞流轉間尚未彌合的一絲縫隙,似破空冷電,突刺而入,擦著他的額角一閃而過。

  幾縷被劍氣割斷的髮絲,慢了一瞬,方才悠悠飄落。

  孟烈山堪堪躲過這直取眉心的致命一劍,驚魂甫定,剛挺直身軀,頭上髮髻「啪」地一聲輕響,自中而斷。

  滿頭亂髮披散開來,覆面垂肩,狀極狼狽。

  孟烈山又驚又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殺意。

  他低吼一聲,雙掌左右一分,身周凝滯的煙煞仿若被注入生機,化作閃爍幽芒,疾速向外擴張,瞬間籠罩方圓三十餘丈的地界。

  顧惟清心頭升起一股強烈危兆,他毫不遲疑,身隨念動,便欲施展劍遁之術脫出。

  然而就在體內法力將轉未轉之際,忽覺雙腿沉重,如灌千斤鐵水,連邁動一步都萬分艱難。

  與此同時,頭頂陰影籠罩,風壓驟臨!

  那座烏沉古塔仿若萬仞山嶽,朝他當頭傾壓而來!

  塔未至,那磅礴重壓已讓他周身骨骼咯咯作響,氣血翻騰。

  生死存亡,只在剎那!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流光青影疾掠而至,迅如驚鴻,快逾閃電!

  一把攬住顧惟清的腰身,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再度模糊。

  僅一個閃爍,便攜著顧惟清橫跨三十餘丈的煙煞。

  剛脫離古塔的鎮壓之勢,那青影好似耗盡了所有力氣,如同被狂風折斷的柳枝,軟軟伏倒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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