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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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硯舟眸光閃爍,暗暗思忖:「這正是啟封劍匣的絕佳機會!」

  心念電轉間,種種託詞已在胸中條分縷析,就連孟烈山出言反對,又該如何勸諫的應對之策,也一一盤算妥當。

  他神色一肅,沉聲道:「我兄弟二人心意已決,此後唯孟兄馬首是瞻,赴湯蹈火,絕無怨言!」

  「只是事有輕重緩急,」蓋硯舟緩緩說道,「這甫懷道人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飛。可方才卻有兩條漏網之魚趁機遠遁,若置之不理,恐留後患。」

  孟烈山看他一眼,問道:「依蓋道友之見,該當如何?」

  蓋硯舟道:「那兩名小輩的氣機早已被我鎖拿在手,此事可交予我師弟處置。他精於遁法,定能手到擒來。」

  「至於甫懷道人,不過外強中乾罷了,由我與孟兄聯手,已是綽綽有餘。」

  孟烈山淡然笑道:「蓋道友行事果然滴水不漏,難怪貴派託付重任於你。」

  蓋硯舟眸光一凝,心中暗道:「這孟烈山語帶雙關,莫非已瞧出我另有盤算?」

  細細回想方才所言,自覺確實有些急切。

  此刻師弟身負劍匣,卻要獨自行事,若換作自己,也不願讓這等至寶脫離視線。

  孟烈山話一出口,也已覺察失言。

  自道基崩壞以來,他心煩意悶,魔障頻生,再難如往昔那般從容鎮定。

  蓋硯舟遣走胖道人,背後藏著何種心思,他心如明鏡,而此人慾為之事,也與他心中所圖不謀而合。

  此刻逞這口舌之利,實無半分意義。

  孟烈山默運靜心法訣,將諸般事由從頭梳理。

  他隨蓋硯舟潛入西陵原,搜羅生民,布置六合血陣,起初諸事順遂,未現異樣。

  可在後續數座血陣中,他敏銳察覺到,陣樞煉化的血精平白少去三成。

  當時只道是蓋硯舟暗中作祟,截留血精挪作私用。

  後來方知,胖道人所持紫金缽竟有熔煉血精、化為己用之能。

  這二人私自作為,卻無意間為他留下一條退路!

  如今觀蓋硯舟這般急不可耐,想必那紫金缽內存留的血精,已足以解開劍匣封禁。

  他孟烈山絕非嫉賢妒能之輩,對這師兄弟二人,自始至終皆以誠相待。

  倘若蓋硯舟願將事機坦誠相告,雙方自可兩得其便。

  可此人非但百般欺瞞,更在他與強敵拼殺之際袖手旁觀,害得他道基盡毀!

  此等行徑,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此反覆無常、背信棄義的小人,終究難成大事。

  如今他自身難保,也休怪自己翻臉無情。

  孟烈山熟讀隱世名劍圖譜,對七絕赤陽劍諸般忌諱了如指掌。

  屆時若胖道人能解開封禁,他便可以秘法後發制人,趁機奪劍。

  另外,胖道人向來對蓋硯舟唯命是從,想必也不會放過那兩名鍊氣小輩。

  且看他的靈覺之力,能否在那顧惟清的殺伐神通下保全性命!

  孟烈山輕笑一聲,道:「此計甚妙,孟某並無異議。」

  他朝胖道人拱了拱手,言辭頗為懇切:「潘道友儘管放手施為,孟某預祝道友早些得勝歸來。」

  蓋硯舟見他突然附和贊同,自己預備好的說辭盡數落空,不由微微一怔。

  不過他轉念之間,便就想通。

  孟烈山身負重傷,胸中積鬱,說些冷言冷語,發泄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待七絕赤陽劍到手,屆時孟烈山底牌盡失,自會明白誰為主、誰為仆!

  蓋硯舟洒然一笑,渾不在意孟烈山的言語機鋒。

  他寬袖輕拂,取出一塊烏黑晶玉,遞予胖道人,說道:「師弟,此物可助你追索那二人遺留的氣機,你可莫要辜負孟兄的殷殷期盼。」

  胖道人眼見孟烈山方才吃癟,心中正自暢快,當即哈哈一笑,接過烏晶,滿不在乎道:「師兄忒也小瞧人!區區兩名鍊氣小輩,師弟我動動手指頭,就能將他們化作飛灰。」

  蓋硯舟肅聲道:「莫要大意,那二人身懷清虛派符籙,遁法詭異,你切不可掉以輕心。」


  他雖有意藉此機會讓師弟解除劍匣封禁,可那兩名鍊氣小輩也絕不能放過。

  否則一旦此事傳出西陵原,無論他日後作何抉擇,都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一念及此,他抬手輕拍胖道人肩頭,目光往他身後劍匣稍稍一掠,鄭重囑咐道:「以大事為重,切莫讓為兄失望。」

  胖道人摩拳擦掌,滿臉亢奮,自是心領神會師兄話中深意。

  他重重點頭,將烏晶緊緊攥在掌中。

  諸事安排妥當,蓋硯舟緩緩轉身,抬首向遠空眺望。

  只見甫懷道人虛立於高天之上,周身一點玉光璀璨奪目,大袖隨風飄擺。

  方才那場惡戰,於他而言好似清風拂面,看不出半分狼狽。

  蓋硯舟目光閃爍,心下暗凜。

  他歷經世故,豈會不知困獸猶鬥的道理?

  這道人雖重傷在身,氣勢反倒更勝從前,此刻若貿然出手,非但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陰溝裡翻船。

  「蓋道友已然見識過這位甫懷道長的手段,」孟烈山雙手負後,仰望高天,「可有興趣與他切磋一番?」

  蓋硯舟搖頭輕笑:「我確有此意,然事涉生死,不可草率。況且若拖延日久,讓那兩名小輩逃得過遠,我那追魂晶玉便也無用武之地。」

  他轉頭望向孟烈山,溫聲道:「依我看,不如你我一同出手。」

  不待孟烈山回應,又對胖道人吩咐道:「師弟稍安勿躁,待我與孟兄纏住那甫懷道人,你可見機行事,切莫猶豫。」

  ......

  風高月冷,煙霾氤氳。

  密林深處,古木參天,虬枝盤結。

  清冷月華自枝葉縫隙間篩落,在林間地面暈開一片斑駁破碎的光影。

  忽地,一道流光以不可思議的疾速撕裂濃霧,盪開繁枝密葉,在林間飛馳而過。

  所過之處,林木如浪翻湧,簌簌倒伏。

  羽幼蝶雙眸輕闔,靜靜倚在顧惟清肩頭。

  她雙手交疊於胸前,十指間不斷湧出絲絲縷縷的柔風清氣。

  二人周身明光璀璨,將重重霧瘴隔絕在外。

  那些垂落的枝葉尚未觸及衣角,便被無形氣浪震為齏粉。

  羽幼蝶忽地睜開秀眸,長睫微顫,似蝶翼輕拂。

  顧惟清察覺她神色疲憊,微微垂首,下頜輕輕抵住她的髮髻,溫聲道:「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我法力尚且充裕,那些人一時半刻追不上來。」

  羽幼蝶輕輕應了一聲,聲若春風拂柳。

  過了半晌,她氣色稍復,貼著顧惟清的胸膛,問道:「我們不管甫懷道長嗎?」

  顧惟清搖了搖頭:「此戰已然失機,我們留在那裡非但無益,反而會成為道長的拖累。」

  「那些邪修定不會善罷甘休。若能引一人來追,道長那邊的壓力也能減輕幾分。」

  羽幼蝶細細思量,覺得此言在理,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弛。

  就在這時,身後原本萬籟俱寂的密林突然爆發出連片嘈雜的嗡鳴,似有萬千惡物蠢蠢欲動。

  羽幼蝶驀然回首,頓時花容失色。

  但見一團翻湧滾動的濁流,裹挾著深沉煙霾,如猙獰巨獸直衝雲霄,瞬息間便將天上皎月吞沒。

  林隙間最後一絲清輝也消散無蹤。

  整座密林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濁流煙霾所過之處,那些歷經滄桑的參天古木紛紛爆燃。

  自根系而起,細密裂痕層層迸裂,樹皮簌簌剝落,露出內里焦黑的樹幹。

  煙霾狂舞肆虐,不過轉眼工夫,巨木便化作蕭蕭黑灰,頹然傾塌。

  蟄伏在藤蔓腐葉間的毒蟲蛇蟻,尚處酣睡之中,便被煙霾蝕穿甲殼,軀體化作青灰,零落滿地。

  顧惟清與羽幼蝶所化流光,在這鋪天蓋地的濁流面前,猶如螢火之於皓月,顯得渺小不堪。

  光華明滅閃爍,勉力掙脫濁流糾纏,好不容易拉開些許距離。

  不料煙霾轟然暴漲,那點微光連掙扎都來不及,便徹底被吞沒。

  濁流翻騰不息,隱約可見一道臃腫身影在煙霾中若隱若現。

  胖道人張開厚唇,發出刺耳的尖笑,望著整座密林在他的淫威下戰慄,臉上儘是得意之色。

  他背靠昏沉天幕,大袖猛地一揮,洶湧濁流煙霾頓時分作兩股,滾滾蕩蕩,盡數匯入袖中。

  此刻,方圓數百丈內,草木生靈盡數灰飛煙滅,只餘一片死寂。

  刺鼻燎煙四處瀰漫,偶有枯木爆裂的噼啪聲響起,仿佛密林垂死的哀鳴。

  胖道人欣賞著自己造就的這片死域,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一甩寬大袖袍,本想瀟灑地負於身後,可忽然想起,這是孟烈山慣常的姿態,連忙「呸」了幾聲,轉而將雙手交叉,攏入袖中。

  胖道人眯著一雙細眼,四處逡巡。

  待他目光落至地面上,只見尚存數十根粗壯的木墩。

  這些木墩歷經煙霾侵蝕,里里外外俱成焦炭,卻依舊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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