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啟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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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懷道人踉蹌倒退幾步,猛地咬破舌尖,指掐清心法印,眸中陰翳當即消散,識海濁塵如被狂風滌盪,剎那間神思澄澈,靈台空明。

  回想起方才荒謬情景,甫懷道人仍然心有餘悸,自己竟著了這邪修的道!

  彼時身不由己,欲將心中隱秘和盤托出,連符陣之事都險些道破。

  他心中驚疑,對手施展了何等神通,能悄無聲息地侵襲神魂,令本命法符全然失靈?

  「白元歸真符」雖不及常知道籙那般有全神定志之能,但清虛符籙一通百通,常知與觀靈兩脈向來相輔相成。

  更何況,他精修「九天應元,五雷正法」,周身浩然正氣相隨,心魔邪祟自會辟易退散。

  可眼前這大漢所使邪術,連至剛至陽的五雷正法都失了效用!

  甫懷道人咽下喉間血腥,望向孟烈山,目光凝重。

  他並指為筆,指尖靈光吞吐,須臾間便依常知道籙所載,勾畫出一道「洞明正心符」。

  符成剎那,抬手將靈符印於眉心,眸中頓時神光煥然,似可洞穿世間一切虛妄。

  有此符護持周身,除非邪修能一鼓作氣震散他的神魂,否則便再難攝控他的心神。

  伐神秘術被一名鍊氣修士揮手破去,孟烈山心中掀起驚濤翻湧。

  他負手於後,摩梭著左手拇指上的烏沉扳指,審視眼前少年。

  豈料越看越是心驚。

  方才所施展的秘術,並非自己修煉得來,而是倚仗手中這枚扳指。

  他家主上修為通天達地,麾下附庸勢力遍布天下,不可勝數。

  部屬身份駁雜,涵蓋三教九流,來源五湖四海,彼此互不相識。

  而這枚扳指,便是同道中人在外行走時,用以印證身份的信物。

  此物經主上開光賜福,蘊含神恩庇佑,故得名「福戒」。

  福戒別有玄妙,能隨持戒者性情稟賦,衍生諸般玄異。

  他手中這枚,便蘊藏著「言靈惑心,探本窮源」之奇術。

  只需與人言語交談,便可誘使對方於不知不覺間,吐露心底真言,防不勝防。

  論及根本,這門法術實乃靈覺玄異。

  福戒只是鉤玄提要,引導御主施展出自身尚未領悟的靈覺之能。

  僅憑一方小小法器,便能開啟那萬中無一的靈覺之門,足見主上手段通天,令人既敬且畏!

  然而,福戒亦非盡善盡美。

  因御主所獲靈覺玄異源於外力牽引,故而御主只知玄異表象,卻難明根本法理。

  倘若過度依賴福戒,不但難使玄異精進,且一旦福戒被奪,便終生再無機緣領悟靈覺之妙。

  是以山門之中,也有心高氣傲之輩只將福戒視為尋常印信,不屑運煉其中神通。

  不過此等人物終究寥寥無幾。

  畢竟修心之路險阻重重,世間絕大多數修士窮盡一生,連靈覺的門檻都觸摸不到。

  能有此捷徑,誰又願捨近求遠?

  此刻,孟烈山面色凝重,千鈞重壓襲上心頭。

  他數度催動福戒玄異,侵襲眼前少年心神,卻總如泥牛入海,連半分漣漪都未能激起。

  要知道,連蓋硯舟與胖道人這等同輩修士,也難逃福戒操控,甚至甫懷道人也險些中了算計。

  眼前這少年明明道行淺薄,福戒竟無可乘之機!

  思來想去,只能歸因於這少年道行雖淺,心境修為卻已遠超於他,故使福戒徒勞無功。

  世間竟有如此奇才,委實令人匪夷所思。

  他暗嘆一聲,按下滿腹驚疑,暫且罷手。

  顧惟清負袖而立,神情淡然自若。

  然而在他心湖識海之中,卻將場上諸人的氣機洞察得清清楚楚。

  蓋硯舟與胖道人的氣機大同小異,皆如一團烏煙瘴氣,翻湧不定,顯然師出同門,功法路數一脈相承。

  而這昂藏大漢的氣機,卻奇詭怪譎,既非玄門正統的浩然清光,也非魔道邪修的森冷陰晦。

  這股氣機大多時候凝重滯澀,仿佛身負枷鎖;可偶爾間,又能得一瞬靈暢自然,如潛淵困龍脫離桎梏,令人捉摸不透。


  《玄始游觀》正篇中,周師對當世玄魔二十家名門大派的神通功法皆有詳述,甚至連幾家隱世宗派也略有論及。

  然而比照這大漢的氣機路數,卻無一家宗門與之契合。

  此人所修功法有別於玄魔兩道,自成一格,當是出自某支鮮為人知的道脈。

  自上古之時起,人道五位練氣士傳法授業,數十萬載歲月悠悠流轉。

  其間不知多少法脈道統應運而生,又不知多少悄然湮滅。

  如今冒出來個來歷不明的傳承,倒也不必大驚小怪。

  待此間諸事落定,大可在《玄始游觀》中添上一筆,權當紛繁修真史上的一則小小註腳。

  顧惟清心境無暇,神識敏銳,早已察知這大漢在暗中施展侵神法門。

  然而,他心湖之上,一輪明月清輝徹照,無風亦無浪,未能泛起絲毫波瀾。

  顯而易見,這大漢道行雖深,心境修為卻不過爾爾,遠遜於自己。

  除非對方直接祭出神通法力,以境界強行鎮壓,否則但凡涉及心神靈智的陰詭伎倆,皆奈何他不得。

  孟烈山一招失利,也未惱羞成怒,反倒嘴角微揚,眼中精光閃爍,似有別樣盤算。

  他雙手抱拳,朗聲言道:「在下孟烈山,敢問這位後進俊彥,尊姓大名?」

  顧惟清略一拱手,不卑不亢:「明壁城,顧惟清。」

  孟烈山撫掌而贊:「當真後生可畏!方才孟某雷門布鼓,卻是貽笑大方。」

  言辭間,全然忘卻雙方正處生死相搏之局,言笑晏晏:「孟某方才施展渾身解數,攻伐尊駕心神,卻始終難有建樹,此莫非尊駕靈覺玄異乎?」

  顧惟清見此人這般直言不諱,仿佛剛才並非你死我活之爭,而是尋常切磋較技。

  他所修功法承襲玄門正統,根基深厚,自然對靈覺一道知之甚深。

  可眼前之人並非善客,而是心懷敵意的上境修士。

  若無甫懷道長在旁坐鎮,此人只需心念一動,便能致自己於死地。

  他雖於心境守御上大獲全勝,卻知不能驕狂自滿。

  孟烈山傳承神秘,或許藏有不為人知的詭譎殺招。

  當務之急,應直入正題,設法誘敵入瓮,不給此人借題發揮的餘地。

  思及此處,顧惟清肅容道:「閣下既言有要事欲與甫懷道長商榷,又何必顧左右而言他?」

  「甫懷道長此前於天門關一帶,察覺有六位旁門左道氣機,可來至西陵原後,卻發現有三人氣機先後斷絕,莫非貴方幾位同道已遭不測?」

  孟烈山見顧惟清避而不談靈覺之事,一味追問耿榮之事,他無意答覆此問,只沉吟不語。

  主上欲成不朽之業,亟需靈覺修士輔弼。

  可此等修士本就如鳳毛麟角,萬中無一,且大多皆是名門英秀,若想網羅至門下,為己所用,何其難也?

  故而,山門曾有嚴令,若遇見有望領悟靈覺的渾金璞玉,無論身處何方,定要千方百計引入門中。

  此行他蒙主上神恩庇佑,不但奪得一柄殺伐真劍,更尋覓到胖道人這位靈覺修士,可謂雙喜臨門。

  誰料此刻因緣際會,竟再逢意外之喜!

  若能多引薦一名靈覺修士入門,此等潑天大功,定能讓主上對他青眼有加。

  日後或能執掌一方行宮,號令群雄,甚至有機會一窺尊榮大位!

  正當孟烈山思索如何統籌兼顧之際,卻聽顧惟清悠悠言道:「甫懷道長早已發出嘯金令箭,玄府上修不日將至西陵原,爾等罪孽滔天,若願束手就擒,道長心慈好善,或可在上修面前為爾等美言幾句。」

  蓋硯舟與胖道人聞言,俱是渾身一震。

  蓋硯舟猜出甫懷道人身份時,便已心生此慮,故而行事頗為急切。

  此時對方直言挑明,無論是真是假,斷不能再拖延下去。

  胖道人本就怨氣鬱結,眼下更是滿腹牢騷。

  孟烈山這廝,面對一鍊氣小輩,竟自降身份,主動報上姓名,還東拉西扯、絮絮叨叨,就是不入正題。

  人家對他不假辭色,卻還腆著臉往上湊,實在有失體統。

  如今倒好,對方搬出殺手鐧,只需靜候援兵,到時候他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胖道人除卻自家師兄,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會慣著孟烈山這等陰險小人。

  這一路上,孟烈山越是維護自己,胖道人心中便越是篤定,此賊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越想越氣,再難按捺心頭怒火,當下便準備向孟烈山發難。

  可想起先前在神殿,他非但無功而返,反倒暴露自家底牌,遭師兄嚴厲斥責。

  為防重蹈覆轍,他偷偷瞥了師兄一眼。

  只見師兄臉上雖無甚表情,可眼帘低垂,雙拳緊握,分明對孟烈山所為大為不滿。

  胖道人瞧在眼裡,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他猛地一步踏出,竄到孟烈山面前,高聲喝罵道:「孟烈山!你若要戰,便痛痛快快動手,若不敢戰,便麻溜兒捲鋪蓋走人!婆婆媽媽的,莫不是只會在我兄弟面前耍威風?」

  胖道人雖性急如火,卻也並非愚鈍無智之輩。

  他知曉自己師兄受形勢所迫,暫時只能與孟烈山拴在一處,不能光在外人面前自曝其丑。

  胖道人當即轉過身,扯著嗓子喊道:「兀那道人!你身為清虛派的道德君子,也痛痛快快的!」

  「我們這邊只三人,你們那邊想必也只三人,咱們人數相當,都別整虛的,堂堂正正干一架,勝負既分,萬事皆休,豈不快哉!」

  蓋硯舟聞言,心中暗自叫好,只是面上不顯。

  同時暗罵師弟多嘴,對於己方實力,不承認也不否認,便是最佳答覆。

  彼時在天門關屠戮靈夏城軍士,僅耿榮一人出手,甫懷道人絕無可能探得六人行蹤,更遑論後續察知三人氣機斷絕之事。

  那鍊氣小輩所言,分明是在虛言誆詐。

  忽地,孟烈山縱聲大笑起來:「孟某妄圖謀得雙全法,但費盡心機,仍不得要領。潘道友三言兩語,卻盡釋孟某心頭疑慮,真乃指路明燈是也!」

  笑聲未歇,孟烈山負於身後的雙手猛地合掌一拍!

  只聞一聲驚天巨響,仿若金鼓轟鳴!

  剎那間,四野狂風驟起,一座烏沉古塔的虛影憑空浮現。

  古塔初時不過數尺大小,轉瞬間急劇擴張,化作高達十餘丈的巍峨巨塔,塔身流轉幽邃黑芒,朝著甫懷道人當頭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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