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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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西沉,夜涼如水,霜風如刃,呼嘯掠過。

  顧惟清周身流光搖曳不定,幾近熄滅。

  他強提體內法力,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滯。

  羽幼蝶倚在他懷中,抬眸望去,見他面色蒼白,連唇色都失了往日溫潤,心中一酸。

  「那人好像沒有追來,我們要不要停下來歇歇?」羽幼蝶抬起紗袖,小心翼翼地拭去顧惟清額角細汗。

  顧惟清垂下眼眸,正對上她滿是憂色的剪水雙瞳,輕鬆一笑:「有幼蝶相助,我便是再飛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疲累。」

  「這可不是逞能的時候,」羽幼蝶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眉間憂色未減,「你素來感應敏銳,難道察覺不到那些邪修的蹤跡嗎?」

  顧惟清聞言失笑:「你也太高估我了,築基修士若有意收斂氣息,我豈能輕易探得?方才也是那人過於托大,我們才能僥倖脫身。」

  說話間,他舉目遠眺,但見不遠處,一座山環水抱的小湖已遙遙在望,湖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銀光。

  兩人一路未歇,御空飛遁數百里,腳下景物與先前空寂山色已迥然相異。

  抬眼望去,翠嶼環抱如屏,薄靄氤氳似紗,粼粼波光輕撫湖面;

  朔風止於山前,湖畔芙蕖未覺寒意,悠然盛放,朵朵清荷搖曳,景致清麗娟媚,恍若世外仙境。

  顧惟清凝望這般美景,由衷贊道:「好一處明山秀水!若無那些邪修掃興,你我在此觀風賞月,留連數日,豈非人間美事?」

  羽幼蝶不禁喜溢眉梢,心頭如飲蜜糖。

  原來顧惟清也存著這般想法,兩人竟心意相通。

  她輕撫胸前垂下的烏髮,只覺心中情思如一汪春水,悠悠蕩漾開來。

  這時,顧惟清心湖卻陡生漣漪。

  他神色一凜,手臂收緊,將羽幼蝶牢牢抱在懷中,身形驟起,往那座秀美小湖疾掠而去。

  轉眼間,二人已落至湖畔。

  羽幼蝶見顧惟清忽然改了心意,以為他一路飛遁已力不能支,這才尋地歇腳。

  甫一落地,她便伸手欲扶,豈料顧惟清卻握住她的柔荑,輕輕一帶,將她護在身後。

  羽幼蝶滿心詫異,還未及細問,便聽顧惟清沉聲道:「閣下尾隨我們這麼久,若無惡意,不妨現身一敘。」

  話音落後,久久無聲。

  顧惟清神色平靜,耐心等待。

  未幾,兩人方才途經的那片高空中,緩緩浮現出一方潔白玉符。

  那玉符綻出如水清輝,遍空漫灑。

  一位中年道人自清輝之中邁步而出,悠然落地,行至兩人身前。

  那道人方額廣頤,面容儒雅,一部美髯垂於胸前,隨風輕動,更添幾分飄逸神采。

  他手持一柄素潔拂塵,拂塵絲縷如雪,搭於左臂臂彎,身姿舒展,盡顯從容氣度。

  中年道人輕擺拂塵,漫天清輝收斂凝聚,化作一方瑩白玉符,流光一閃,沒入他的寬大衣袖中。

  隨即左手捏訣,當胸豎起,面上帶著溫煦笑意:「兩位小友,貧道稽首了。」

  顧惟清目光微動,亦微笑還禮。

  中年道人和善地打量著眼前這對璧人,笑言道:「貧道甫懷,乃昭明玄府四方行走。因身負要務,未敢隨意暴露行蹤,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兩位小友海涵。」

  言罷,自衣袖中取出一枚黑綬銅印,展露於二人眼前。

  「此是貧道信物,請兩位小友一觀。」

  這枚銅印通體泛著玄青光澤,印鈕上螭虎盤踞,形態威猛,四側稜角分明,底部印面微凹,篆文陰刻「敕令四方行走懷」七字,筆力雄渾,望之正大方嚴,自有一股威儀隆重之氣。

  顧惟清初聞道人身份,心中滿是訝異,端詳過那方銅印後,戒備之心稍去。

  「原來道長是玄府上修,明壁城顧惟清有禮了,」他依禮回敬,又稍稍側身,仍將羽幼蝶護在身後,道,「這位是印月谷少司命,羽姑娘。」

  羽幼蝶對這道人暗中尾隨之事,著實有些疑慮。

  可細觀甫懷道人,其氣度清朗,神態端方,言行舉止彬彬有禮,看起來倒也不像奸邪之輩。

  更何況,這道人修為高深,雙方相距不過數丈,若真動起手來,自己二人怕是毫無勝算。


  顧惟清一路奔波,早已精疲力竭,此刻當以調息養氣為重,眼下當避免與人起衝突。

  一念及此,羽幼蝶便也跟著盈盈答禮。

  她不動聲色地握住顧惟清的手,體內法力如春風化雨,絲絲縷縷渡給顧惟清。

  「顧少郎安好,羽姑娘安好,」甫懷道人溫聲問禮,謙遜笑道,「貧道道行淺薄,只為玄府做些零散瑣事,當不得『上修』尊稱。」

  顧惟清正色言道:「昭明玄府德明威重,煊赫至偉,府中修士濟世安民,興利除害,『上修』之名,道長實至名歸。」

  甫懷道人聽罷,昂首揚眉,亦正聲回道:「修行中人,承天地浩然,納乾坤靈華,得造化垂青,自當秉正持身,守八方安寧,護萬民康平,此我輩之任也!」

  話音清越,在靜謐湖畔迴蕩。

  雙方道行雖差別極大,但顧惟清心境澄明,觀人亦如照己,自是能聽出甫懷道人此言,句句皆出肺腑,字字盡顯赤誠。

  再加上那枚銅印所蘊氣息絕做不得假,心中戒備已然盡去。

  他不知甫懷道人緣何至此,可眼下邪修作祟,想必這位忠厚長者,絕不會對此置之不理。

  顧惟清拱手相詢:「敢問道長遠涉西陵原,所為何事?」

  甫懷道人沉聲道:「貧道此番尋來,實有緊急要事,欲見兩位小友的師長,還望顧少郎能為貧道引薦。」

  顧惟清正色道:「道長容稟,晚輩亦有要事,欲稟明道長。」

  甫懷道人微微一怔,心下暗忖,初次相遇,萍水相逢,能有何要事?

  況且縱有急情要事,在數十萬人命面前,也不足為重。

  那禍端一旦蔓延,將席捲億萬生靈,釀成一場曠世浩劫!

  然而自己有求於人,又怎好立時推拒?

  甫懷道人按捺下心疑惑,溫聲道:「顧少郎但說無妨。」

  「不瞞道長,得遇道長之前,晚輩剛從一名邪修手下死裡逃生。」

  「晚輩已探明消息,有邪修六人,施展邪祟法術,已致西陵原數十萬生民慘遭屠戮!」

  「此等暴行,天理難容,若道長能為西陵原誅除惡賊,晚輩任憑道長差遣!」

  顧惟清言辭懇切,擲地有聲。

  甫懷道人聞言,沉默良久。

  夜風掠過湖面,帶來陣陣荷香。

  他終於長嘆一聲:「顧少郎不必再言,煩請引我去見你家長輩。」

  顧惟清訝道:「道長?」

  甫懷道人肅聲道:「少郎有所不知,貧道正為此事而來。」

  「實不相瞞,貧道此前曾與三名邪修有過交鋒。」

  「其中兩人道行精深,不在貧道之下。若小友所言非虛,此番邪修勢大,遠超貧道預料,其等圖謀甚大,一旦事發,必會禍及蒼生。這亦是貧道急於求見小友師長的緣由。」

  顧惟清嘆道:「只怕要讓道長失望,我與羽姑娘便是西陵原修為最高之人,旁人皆無力應對此番危局。」

  甫懷道人聞言,怔怔立在原地。

  難怪他祭出「白元歸真符」,卻只尋到兩位鍊氣境修士。

  起初還以為西陵原的高明修士,皆隱匿於深山幽谷,離自己太過遙遠,這才未能使歸真符尋得蹤跡。

  如今想來,竟是大錯特錯。

  他暗自懊惱,果不該將希望寄託於此。

  玄府輿圖早有明示,西陵原靈機匱乏,怎會出得高明修士?

  早知如此,方才就該拼盡全力,與那三名邪修死戰一場,哪怕與敵同歸於盡,也絕不能讓那兇器重現人間!

  可如今,邪修尚有同黨在外,若此六人合流一處,自己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

  數日前,他偶然巡遊至天門關,意外發現邪修蹤跡。

  他當即發出嘯金令箭,向玄府同道示警,可等候許久,卻遲遲未得回信,無奈之下,只好孤身出關探查。

  誰知讓他獲悉一則驚天秘聞,七絕赤陽劍現世於此!

  這等兇器一旦再見天日,必會重演昔年血湮之禍!

  事態十萬火急,片刻不可耽擱。

  是抽身而退,即刻上報玄府,保性命無憂;還是冒性命之危,設法從邪修手中奪取凶兵?

  這般關乎生死的艱難抉擇,換作旁人,定要反覆思量,猶豫良久。

  可甫懷道人心念電轉間,決意已定!

  他看向眼前兩位年輕人,沉聲言道:「兩位小友,貧道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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