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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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盪煬山腹地,樹蔭濃密,荊棘遍地,毒煙瘴霧自樹冠間裊裊升騰,籠罩四野。

  驀地,一道血色殘影如電掣風馳,掠過草尖樹梢,所過之處,枝折葉碎,劈啪連響,驚破林間死寂。

  原本蟄伏於暗處的怪蟲毒蟻,紛紛躁動起來。

  當它們試圖逼近那道身影時,卻被其周身縈繞的濃烈血氣所震懾,只得在外圍嗡嗡盤桓,不敢近前。

  鄧星銘沿著崇氏奴部探出的狹窄小路疾速奔行。

  道旁屍骸遍野,生民倒斃不計其數,個個衣衫襤褸,或躺或臥,死狀悽厲。

  有的面目扭曲、雙目緊闔,似在忍受極痛;有的則瞠目向天,眼中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惶。

  鄧星銘面冷如鐵,一路行來,對此慘象早已視若無睹。

  這些生民之死,在他心中掀不起半分波瀾。

  他暗咬牙關,心頭翻湧的儘是另一番景象。

  莫琮等人戰死沙場,尚可謂死得其所,可那六十四玄甲血衛,皆是他親手栽培的心腹,其中更有族中晚輩,血親相連。

  此番西征,本是壯志凌雲,隨他立不世功業、光耀門楣,豈料一夕之間,全數喪盡!

  思及此處,鄧星銘胸中劇痛如絞,氣血翻湧難平。

  正奔行間,他驀地眉頭一蹙,驟然止步。

  如電目光,射向道旁一團盤結蠕動的斑駁老藤。

  他緩步近前,右腳猛踏,勁力陡發,那老藤應聲碎裂,「吱呀」作響,迅速縮回密林深處。

  藤蔓退盡,赫然露出一具人身屍骸與三匹戰馬的殘軀。

  馬匹肚破腸流,臟腑塗地,惡臭撲鼻。

  幾段斷裂藤蔓如毒蛇探首,正鑽入馬腹之中,蠕蠕吮血。

  鄧星銘俯身細觀,見那具人屍渾身青紫腫脹,滿臉膿血水泡,脖頸處依稀可見數點細小咬痕。

  他伸出兩指,方一觸及屍身,一股青黑毒氣便順著手指,急速往臂膀上竄去!

  鄧星銘冷哼一身,內力驟轉,周身氣血奔涌,猛地一震,將那毒氣逼阻於腕間,再不得進侵分毫。

  這具屍骸並非旁人,正是先前奉命向蓋上修求援之人。原是將軍麾下貼身護衛,一身武藝與自己本在伯仲之間。

  此人隨他左右,既肩負協助之任,亦懷有監察之責。

  鄧星銘凝視屍身,面色雖仍冷峻,眼中卻泛起一絲波瀾。

  他與此人數度並肩破敵,深知其身手了得。

  豈料這等人物,竟也悄無聲息葬身於此,盪煬山之兇險,著實遠超預料。

  經此短暫耽擱,他胸前所佩赤符上,最後一點紅芒也已搖曳欲滅。

  鄧星銘伸手扯下那張皺褶符紙,小心撫平其上硃砂紋路,隨後仔細納入袖中暗袋裡。

  密林幽邃,古木森森,天光難透。

  鄧星銘一路奔亡至此,早已力竭氣枯,但見其面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自額間不斷滾落。

  他不顧周身血氣幾近消散,只知發足狂奔,耳畔那細碎啃噬之聲如影隨形,追趕不休。

  正當神昏意亂之際,忽見前方微現幾縷昏黃黯淡之光,刺破層層疊疊的濃蔭

  鄧星銘原本灰敗的眼中驀地綻出一抹生機,便如將溺之人望見浮木。

  他猛提最後一口真氣,身形如離弦之箭,疾射而出,終是衝出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密林。

  甫一出林,他當即弓身彎腰,雙手撐膝,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待氣息稍定,舉目四望,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眼前大地內陷,露出一座巨大深坑,方圓足有百畝,深亦不下三丈。

  深坑邊緣,齊整如刀切斧削,六面暗紅幡旗自邊緣直刺蒼穹,於陰風中獵獵翻卷,揚起陣陣血霧,將高天冷月也染上一抹妖異赤紅。

  鄧星銘鎮定心神,向坑底望去。

  但見焦黑屍骨堆積如山,難辨男女老幼,皆蜷曲相擁,身下血漿尚未凝固,緩慢流淌,宛如一條暗紅溪流。

  陰風過處,刺鼻血腥撲面而來,掠過焦屍堆時,更帶起陣陣空洞骨骼碰撞之聲,於死寂中迴蕩不絕。

  鄧星銘久經沙場,見慣腥風血雨,此刻也不由心生駭異。


  他不敢多看,急忙環顧四周。

  忽地心頭一跳,也顧不得調息回氣,強行壓下體內翻湧氣血,大步朝北面疾奔而去。

  六合血陣,正北祭壇。

  一位高瘦修士正身端坐,閉目養神。

  其鷹鼻深目,面相冷峻,身著一襲玄青道袍,袍角隨風翻飛,獵獵作響。

  鄧星銘步履沉凝,行至祭壇近前,迅速抬眼一瞥,見蓋上修滿臉灰敗之色,似是元氣大損,不由暗自詫異。

  他不敢怠慢,單膝跪地,頭顱低垂,沉聲道:「末將鄧星銘,拜見蓋上修。」

  半晌,蓋上修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幽光隱而未發,卻凶毒如蠍,直欲啄人心髓。

  鄧星銘未敢與之對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蓋上修的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似有無數根細針在肌膚上扎刺,灼痛難當。

  「鄧統領,你不去守著那些生人,跑來此處作甚?」

  蓋上修語聲極緩,卻如風刀霜劍,寒意凜冽,刺得他耳膜生疼。

  鄧星銘未敢有半分隱瞞,將留守親軍已然覆沒之事,一一盡述。

  他著重強調那墨色符籙未能克敵制勝,此敗並非自己無能,實在是對手實力太過強大。

  蓋上修聽完後,卻並未生怒,反而帶著幾分好笑,言道:「哦?此等偏鄉僻壤,竟有人能掀了咱們的場子?呵呵,倒是我小瞧了這西陵原。」

  一語言畢,四下再度陷入沉寂。

  鄧星銘等了許久,始終未聽到蓋上修對後續事宜的處置,心中疑惑愈發濃重。

  他悄悄抬眼,四處打量,周遭雖是一片狼藉之景,但看蓋上修那副悠然自得的態度,顯然血祭儀式已然功成。

  只是,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何蓋上修會孤身留在此地,其餘幾位上修又去了何方?

  還有,副統領廖恩以及那一千甲士,如今何在?

  鄧星銘擔心麾下部眾,顧不得禮數尊卑,當即便將疑慮脫口道出。

  蓋上修嘴角微揚,發出一聲輕笑,笑聲中卻透著幾分詭異之氣。

  「左右閒來無事,鄧統領既有談興,我便與你細說一番。」

  他所尋的這方地界,實乃一處上品陰絕地脈,地勢險惡,煞氣凝聚,最宜布置六合血陣。

  豈料這陰絕之地,早有一隻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異種毒蟲盤踞,潛於地底深處,吞吐陰煞,已成氣候。

  七日之前,他們驅趕五萬奴部民眾,長途跋涉至此,再加上先前在南面山林中捕獲的四氏部民,血陣所需祭品,已超過十萬之數。

  縱然六位築基修士聯手施為,運煉如此規模的血祭大陣,亦極為損耗元氣。

  所幸諸人竭力堅持,血祭終得功成。

  然而正當六人氣虛意疲、心神鬆懈之際,那隻異種毒蟲驟然破土而出,直撲陣眼處的化血盒,其速如電,顯然早已謀劃奪取此寶。

  「幸得耿道友捨生忘死,毅然挺身,及時拖住那毒蟲,我方能從容布陣,終將那孽畜一舉鎮殺。」

  蓋上修目光幽幽,似在追憶當時慘烈之景。

  鄧星銘卻是微微皺眉,心中思緒暗涌。

  他與這幾位共事已久,那耿榮性情偏執乖戾,行事狂悖無忌,稍有忤逆不順,便動輒打殺僕從,絕非捨己為公之人。

  然耿榮既死,他自不會質疑蓋上修所言,肅然執禮,沉聲言道:「耿上修深明大義,實為我輩楷模。還請蓋上修節哀。」

  蓋上修哈哈一笑:「節什麼哀?死的又不是我。」

  「不過耿道友屍身也未浪費,與那毒蟲一併成了化血盒的資糧。只可惜,如耿道友這般人物終究太少,遠未足用。」

  鄧星銘乍聞此言,心中一震,卻強自鎮定,面上未露異色。

  蓋上修瞥他一眼,淡淡道:「至於另外四位道友,已攜化血盒前往南邊處理正事了。」

  鄧星銘雖不知正事為何,卻也能猜測到,定是此行真正目的所在。

  這些事與己無關,他也不願深究,唯念著那一千甲士身在何處。

  他躊躇良久,張嘴欲言,卻發現喉間乾澀,發不出半點聲響。

  不禁暗恨自己畏怯無能,不敢直言相詢,一時心亂如麻,半跪於地的膝頭陣陣發軟,身形搖晃,幾欲栽倒。


  蓋上修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道:「鄧統領若無他事,不妨退下歇息。待幾位道友功成歸來,我等便啟程返回克武。」

  語畢,他再度闔上雙目,不再多言。

  鄧星銘神情木然,耳畔迴蕩著玄甲血衛齊聲高呼「死戰」的餘音,眼前卻反覆浮現自己臨陣脫逃的狼狽身影。

  恥辱與悔恨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心神吞沒。

  他雙目赤紅,猛地挺直身軀,喝道:「我那一千甲士,可是葬身於毒蟲之口?」

  蓋上修睜開眼眸,說道:「鄧統領何必明知故問?毒蟲來襲之時,連耿道友都未能倖免,何況那些凡俗之輩?」

  鄧星銘卻不依不饒,隆聲再問:「我只問你,我那一千甲士,是否為毒蟲所害?」

  蓋上修頓時面露不悅之色,冷冷道:「我曾答應你家將軍,要留你一命。你卻不知進退,偏要自尋死路。」

  「也罷,便讓你死個明白。」

  「此行之事有違天理,你家將軍擔心事情泄露,會損其清譽,故而從未打算讓這支親軍活著回到克武城,自踏入西陵原的那一刻起,爾等便已是棄子。」

  「況且這一路行來,爾等神智早為六合血陣所污,戾氣纏身,遲早難逃一死。你近來可覺得時而亢奮如狂,時而萎靡懈怠,情緒反覆無狀?此皆走火入魔之兆也。」

  鄧星銘聞言,心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雙拳握緊,指縫間滲出絲絲血跡。

  蓋上修冷哂一聲:「不識好歹,你自裁吧,稍後我自會替那些親衛報仇雪恨。」

  鄧星銘怔然許久,忽然寒聲道:「大事將成,你本該親力親為,卻反而在此地枯坐,想來對付那隻毒蟲,你受傷不輕吧?」

  蓋上修嗤笑一聲:「是又如何?你這等凡夫俗子,難不成還想與我動手?」

  鄧星銘嘴角浮起一絲輕蔑。

  先前面對顧惟清,他自欺欺人,藉口求援報信,僥倖逃過一劫。

  而今親隨盡喪,信義崩塌,他還能逃往何處?

  與其屈辱自戕,何不拼死一搏!

  鄧星銘慘然一笑,朗聲道:「魂雖孤,志猶在,鄧某來也!」

  他周身爆燃起層層血光,縱身躍上祭壇,毅然決然地沖向自己無法抗衡的強敵!

  蓋上修眉宇間傲氣凜然,袖袍輕揚,屈指一彈,一點烏芒如電射向鄧星銘。

  鄧星銘身形化作重重赤影,連連閃動,擦肩避過那道烏芒。

  「神行符?」蓋上修面露訝然,隨即讚嘆道,「不愧是玄府神機堂所制,加持於凡俗之軀,險些躲過我的噬魂黑焰。」

  此時,那點不起眼的烏芒,已悄然附著於鄧星銘右臂。

  轉瞬之間,黑焰便成燎原之勢,將他周身血光灼燒殆盡。

  灼骨之痛直透神魂,饒是鄧星銘心智堅毅,也不禁面色劇變,自喉間溢出一聲悶哼。

  他強提殘存真氣,踉蹌登上祭壇石階,每行一步,石階上便烙下深深淺淺的焦痕,待踏上壇頂,艱難前行數步,終是仰倒在地。

  鄧星銘望著天際間的熒熒孤月,掌中緊握冰刺,漸漸地,連皮帶骨化為灰燼,隨風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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